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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旧墟鬼语,前缘蚀骨 踏 ...
踏下问天台的最后一级石阶,周身萦绕的天光暖意便被山间凉风吹散。
前路不再是云海高悬的天界绝境,而是一片被浓雾死死笼罩的荒古墟地。草木枯黑,断碑斜斜插在泥地里,碑面纹路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空气中飘着若有似无的哀泣声,阴寒之气顺着衣料往里钻,与方才高台之上的澄澈天地判若两界。
沈渡下意识将苏砚往身侧拢了拢,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衣袖,眉头微蹙。他早已褪去血脉中的天罚戾气,可身为摆渡人的感知依旧敏锐,此地亡魂怨念极重,且混杂着一股让他心头莫名发紧的熟悉气息。
“这里不对劲。”他低声提醒,目光扫过四周林立的残垣断壁,“怨气凝而不散,不像是寻常游荡的孤魂。”
苏砚点头,抬手凝起一缕柔光护在周身。一路走来,她见惯了各类亡魂,可这片旧墟里的情绪太过复杂,悲恸、怨恨、不甘、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层层叠叠裹在一起,压得人胸口发闷。
浓雾翻涌间,无数半透明的虚影从断墙、枯树、泥地中缓缓浮起。它们没有狰狞的凶相,只是一个个垂着头,身形单薄,衣衫褴褛,沉默地围拢过来。没有攻击,却用空洞的目光死死盯着两人,那视线像是冰冷的丝线,缠得人浑身不自在。
“外来人……别往前走了……”一道苍老沙哑的声音在雾中响起,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魂,他飘在最前方,浑浊的眼里满是劝阻,“前面是忘川故地,藏着解不开的执念,进去了,便是自寻苦果。”
“忘川故地?”沈渡眸光一沉。
忘川本是轮回必经之河,此处却被称作“故地”,想来是一段被时光掩埋的过往。他本可转身绕行,可脚下的土地像是生出了无形的牵引,心底那片刚刚被暖意填满的角落,骤然泛起密密麻麻的刺痛。
仿佛有一段被他刻意遗忘的记忆,正隔着重重岁月,拼命往外挣脱。
“我们必须进去。”苏砚看向周遭的亡魂,语气平和却坚定,“此地怨念盘踞,长久下去,怨气外泄,必会扰乱周边阴阳秩序。若根源不解,荒墟永无宁日。”
老魂长长叹了口气,虚影轻轻晃动:“罢了,千百年来,也不是没有能人前来,可最后要么黯然离去,要么困在此地,沦为怨魂一员。你们……好自为之。”
话音落,围拢的亡魂纷纷让开道路,浓雾自动向两侧分开,露出墟地深处一道幽深的谷口。谷中漆黑一片,连天光都无法渗入,唯有零星的鬼火幽幽飘荡,映得石壁上斑驳的刻痕触目惊心。
两人并肩走入谷中。
越往深处走,周遭的温度越低,耳边的低语声也愈发清晰。不再是笼统的哀鸣,而是一段段破碎的话语,断断续续,拼凑出一段惨烈的旧事。
“说好相守一生……为何要弃我而去……”
“不是背叛,我身不由己……可我解释不了……”
“千次等待,万次遥望,最后等来的,却是你亲手布下的困局……”
“执念生根,血肉成泥,从此阴阳两隔,永世不见……”
字字泣血,听得人心头发紧。
苏砚侧头看向沈渡,发现他脸色白了几分,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指节泛白。他走得很慢,目光落在石壁那些深浅不一的刻字上,眼神恍惚,像是坠入了遥远的梦境。
“沈渡,你怎么了?”她轻声询问。
沈渡猛地回神,眼底的迷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言的痛楚:“这些字迹……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还有这些声音……很熟悉。”
他活了千年,渡过上万亡魂,照理说不该有这般强烈的共情。可此刻,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他呼吸都微微滞涩。
行至谷底,眼前豁然开朗。
一湾发黑的河水静静流淌,正是那片被遗弃的忘川支流。河面上没有往来渡舟,只有成片的枯骨随波浮沉。河中央立着一座残破的石亭,亭柱上缠满了乌黑的怨丝,亭中盘膝坐着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女子的魂魄,一袭素白衣裙,长发垂落,面容清丽,却没有半分生气。她双目紧闭,周身怨气几乎凝成实质,将整座石亭牢牢包裹。察觉到生人气息,女子缓缓睁眼,那双眼睛里没有凶戾,只有无边无际的空洞与哀伤。
当她的目光落在沈渡身上时,死寂的眼眸骤然掀起惊涛骇浪。
“是你……”女子嘴唇轻颤,声音嘶哑破碎,隔着滔滔黑水传过来,“我等了你……整整八百年。”
沈渡浑身一震,脚步顿在原地,如遭雷击。
八百年。
这个数字像一把冰刃,狠狠扎进他的脑海。零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而出——八百年前,彼时他尚未背负沈家全部天罚,依旧行走在阴阳两界,途经这片忘川支流,遇见了这个被困此地的女子。
她名唤清婉,本是凡间女子,与一位修士相恋,却遭世事捉弄,误会丛生。修士为护她周全,假意决裂,最终以身献祭,封印了此地暴走的阴邪。可清婉不知真相,只当对方薄情寡义,弃她于绝境。修士身死,魂魄被封印在河底,而她执念不散,滞留此处,一等便是数百年。
而当年,恰逢沈渡路过。
他见她可怜,又知晓那修士的苦衷,本想从中斡旋,解开二人误会。可那时沈家天罚发作,业火焚心,他神志大乱,失手之下,竟动用了渡魂簿的力量,强行将清婉的魂魄困在了这座石亭之中。
他本意是想暂时压制她的怨念,待自己压下天罚、理清头绪后再来化解。可天罚日复一日加重,他被无尽的苦痛缠身,辗转四方渡魂求生,忙乱之间,竟彻底将此地、将这个女子,抛在了记忆深处。
一忘,便是八百年。
“我……”沈渡喉间滚动,艰涩得说不出一句话。愧疚、自责、懊悔,万千情绪席卷而来,压得他几乎抬不起头,“清婉姑娘,当年之事……”
“当年之事?”清婉惨然一笑,笑声里满是悲凉,乌黑的怨气随着笑声剧烈翻涌,“你倒是还记得我。我还记得,你当初信誓旦旦,说会帮我寻到他,说会还我一个真相。结果呢?”
她抬起手,指向脚下漆黑的河水:“你把我困在这里,让我日日对着这满河枯骨,听着河水呜咽。我看得见日出月落,却踏不出石亭半步。我喊过、求过、怨过,整整八百年,你杳无音信。”
“我以为你也和旁人一样,只是随手路过,冷眼旁观。”清婉的目光死死锁住沈渡,眼底渐渐浮出恨意,“后来我才慢慢拼凑出真相,知晓你是沈家摆渡人,知晓你常年被天罚折磨。可那又如何?你的身不由己,难道就要化作我的无边囚笼吗?”
“你有你的苦难,便可以随意将他人的执念搁置不顾?你挣脱了自己千年的枷锁,如今一身轻松站在这里,可我呢?我的八百年,又该向谁讨要?”
每一句话,都像是重锤,狠狠砸在沈渡心上。
他无法辩驳。
错了就是错了。当年一时失手,加上后续的遗忘,硬生生将一个本可轮回的亡魂,困在执念与黑暗里八百年。他挣脱了宿命的束缚,可因他而起的苦难,依旧留在这片旧墟之中。
“是我的过错。”沈渡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沉痛,“八百年囚禁,皆因我而起。你心中有怨,尽管冲我来。”
一旁的苏砚心下揪紧。她看着眼前凄苦的女魂,又看向身形微微颤抖的沈渡。她知道沈渡并非恶人,可这桩旧事,确实是他亏欠在先。
清婉周身的怨气猛地暴涨,化作无数漆黑的锁链,从四面八方朝着沈渡缠去。锁链触碰到他肌肤的瞬间,并非天罚那般灼痛,而是蚀骨的寒凉,顺着血脉钻进神魂,勾起他过往所有的愧疚与阴暗。
“我不要你的性命,也不要你的补偿。”清婉声音冰冷,“我要让你尝尝,我这八百年的滋味。尝一尝,被至亲之人遗忘,被希望彻底抛弃,困在一方天地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
黑链缠上沈渡的四肢,猛地发力,将他拖拽向石亭方向。
沈渡没有反抗。他挺直脊背,任由锁链束缚。亏欠在前,他甘愿受罚。
“沈渡!”苏砚快步上前,想要出手斩断锁链,却被一股无形的屏障挡在外面。清婉的怨念与此地的旧地之力相融,筑起了隔绝外人的结界。
“旁人不必插手。”清婉看向苏砚,眼神复杂,“我知道你陪着他走过许多路,也知道如今的他不再被天罚捆绑。可他欠下的债,总要自己还清。”
黑链将沈渡牢牢钉在石亭旁,亭柱上的怨丝顺着锁链攀附而上,一点点侵入他的意识。
无数虚幻的画面在他眼前炸开。
是八百年里,清婉日复一日的等待与绝望。春日看荒草疯长,夏日听河水悲鸣,秋日见落叶沉河,冬日伴鬼火独眠。一年又一年,希望一点点磨灭,爱意化作怨恨,温柔凝成寒霜。
这些情绪如同潮水,尽数转嫁到沈渡的神魂之中。
他开始真切体会那份漫长的孤寂,体会等待落空的苦涩,体会被人遗忘的彻骨寒凉。方才挣脱枷锁后的轻松与明媚,瞬间被浓重的阴霾覆盖。
“忘了吗……那就让你重新记起……”清婉低喃着,指尖一挥,河水翻涌,河底一道微弱的魂魄虚影浮起,正是当年那位与她相恋的修士。
“他被封印于此,神魂日渐消散。我守着爱人的残魂,守着这座囚笼,一等就是八百年。而你,逍遥世间,早把我们抛之脑后。”
沈渡的脸色越来越苍白,额角渗出冷汗,意识在孤寂与愧疚中反复拉扯。他明明已经摆脱了世代的天罚,可如今,却坠入了自己亲手造就的牢笼。
“我以为挣脱了宿命,便能拥有新生……”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破碎,“原来过往犯下的错,从来都不会凭空消失。”
苏砚站在结界之外,看着被怨念困住的人,眼眶微微发酸。
她能破开结界,能强行带走沈渡,可她不能。
这是沈渡的心结,是他跨越八百年的亏欠。逃避解决不了问题,他必须直面这一段蚀骨的过往。
浓雾再次弥漫整座忘川旧墟,鬼火摇曳,哀声不绝。
挣脱了千年天罚的摆渡人,没能奔向憧憬的人间烟火,反倒深陷在自己遗留的旧债里,寸步难行。
这一场由昔日疏忽酿成的虐局,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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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以更新完结的文 《双魂》 《履夜》 《晚风奇安》 《余生不负卿》 《他与风的尽头等你》 《继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