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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金阶折寒 折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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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刚透太和殿雕花窗,百官依品阶立班,衣袂层叠,压得满殿气息滞重。
昨日宫墙下刺杀一事,谢佑渊一口咬定是藩王余党作乱。
魏琢面上看着宽和,眼底却无一丝暖意,翻看龙案上的奏折。
最先开口的是武将队列里的谢镇澜。
镇国大将军一身重铠,踏步出列。甲片撞击声震得人耳膜发沉。他抬手将厚厚一叠状纸呈递内侍。
“陛下,魏子奕身为翰林院编修,连日私窥宫变旧档,心存故主,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昨夜藩王刺客出没其归途,足证他与叛党暗通款曲。恳请陛下下旨,即刻将其收押诏狱彻查。”
话音落地,一众依附谢家的文臣武将跟着出列附和。
声浪一层高过一层,字字句句都要坐实魏子奕通逆的罪名。
谢佑渊站在父亲身侧。
银甲衬得他面色发白,指尖反复蹭过衣襟下藏着的半块玉。始终垂眸,不发一言,不附和,不辩驳。
满殿视线齐刷刷钉在文官末位的魏子奕身上,像无数根冰针扎过来。
魏子奕脊背挺得笔直。他缓步踏出班列,衣摆扫过地面薄霜,屈膝行礼。
动作从容,不见半分慌乱。
“大将军空口定罪,未免操之过急。”他声音清浅。
“臣翻阅户部存档,只为核对五年前北征粮草调拨明细。卷宗如今尽数在小将军手中封存,大可当堂查验。何来私窥一说?”
谢镇澜眉峰压下,沉声道:“账册乃军中密档,岂是一介闲散编修能够触碰?单凭这一条,便足以治你僭越之罪。”
“密档?”魏子奕微微抬眼。
目光扫过立在一旁的谢佑渊,转瞬落回龙案。
“当年北征耗费国库千万银两,钱粮出自户部,存档本归文臣监管。何来军中私藏一说。臣昨夜恰好抄录一份粮草调度副本,今日一并带来,敢请陛下御览。”
说罢他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卷折叠整齐的麻纸。
那是魏子奕昨夜在废园借着烛火,连夜誊写而成。
内侍快步上前接过,平铺在帝王面前。
纸上条分缕析。谢镇澜当年借北征之名,多次私自截留军粮、暗中与边境藩王互通物资。
每一笔都标注着对应的户部存档编号,条理分明。
帝王逐行看完,脸色一点点沉下来。殿内附和弹劾的官员渐渐噤声。四下只剩檐角铜铃随风轻晃的细碎声响。
谢镇澜望着那卷誊录副本。铠甲下的拳头攥紧。
魏子奕静静立在原地。待殿内静了几分,再度开口,语调平和道:“藩王囤积粮草图谋不轨,根源便是当年边关调度漏洞。大将军不查边境祸根,反倒揪着臣一介编修穷追猛打,此乃舍本逐末。”
他话锋微转,侧首看向身侧沉默的少年将军:“昨日宫禁之内突现刺客。禁军守备本是小将军权责。宫道安防疏漏至此,险些伤及朝臣。依朝堂律例,亦该自请责罚。”
满殿哗然。
方才还争相落井下石的官员纷纷低头。谢镇澜脸色铁青,却抓不住半点反驳的由头。
魏琢权衡半晌,不愿当下与手握重兵的谢镇澜撕破脸面,道:“此事尚有内情,暂且搁置不提。谢佑渊守备失职,罚俸半年,自省一月;魏子奕心系朝堂,查阅卷宗并无过错,不予追责。”
一道圣谕,当庭驳回了大将军的弹劾。
百官退朝。宫道积雪未扫,踩上去咯吱作响。
谢镇澜大步走在前头,周身气压低得吓人,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愿。
谢佑渊放缓脚步,落在队伍末尾,与青衫身影并行一段路。
二人并肩走在覆雪长道。两侧松柏枝桠垂落碎雪,落在肩头。周遭再无其他朝臣,静得只剩风雪声。
“你早料到我父亲会在朝堂发难。”谢佑渊先开了口。
魏子奕没有转头看他,目光望着前路层层叠叠的宫墙。道:“五年了。大将军时时刻刻想除我而后快。这点预判,我还是有的。”
“方才殿上,我没有帮你。”
“我知晓。”魏子奕轻轻顿步,弯腰拂去肩头落雪。
“你有你的难处。不必同我解释。只是往后馆阁,朝堂之上,你我依旧各守本分。你于我,不必留情。”
谢佑渊喉间发涩。
行至岔路口,文官与武将分道而行。他立在原地,望着魏子奕孤身走入偏巷的青衫背影。风雪很快裹住那道单薄轮廓。
漫天落雪无休无止。落满金阶,落满长道。
翰林院后廊搭着一间值房。檐下半幅破竹帘,风一吹便哗啦作响,挡不住穿堂北风。窗棂上爬满枯棘藤,枝杈交错,把天光割碎,落进屋里便成了满地零碎暗影。
魏子奕被主事派来整理科考陈年卷宗。
案头堆着半人高的旧册,纸页受潮发皱,散着霉味。手边一盏油烛,灯芯细弱,火苗忽忽地晃,映得他明暗不定。
昨日金殿上的事,一夜工夫传遍了六部。路过廊下的官员少不得放慢脚步往里瞟两眼,窃语声顺着风飘进来。
他不抬头,指尖捏着铜镇纸,一页页抚平卷边。
晌午刚过,廊上响起甲叶声。步子沉而轻,分明是刻意放慢了。
谢佑渊掀帘进来。今日没穿全套银甲,只罩了件素色锦缎衬甲。肩头雪沫未干,落在门槛边,化成一小摊水渍。
他手里拎着一卷封蜡公文,往案头一搁,封泥上印着谢家军府的纹样。
“今年秋闱旧案,军府要调阅存档。”他垂着眼,目光扫过满桌册页,语气听不出喜怒。
魏子奕指尖顿在一册永乐年间的录卷上,没抬头。“科考卷宗归翰林院管束。军府无陛下手谕,无权调取。”
“规矩是人定的。”谢佑渊往前挪了半步。
“考官半数是我父亲举荐之人。调取存档核对举子家世,理所应当。”
“核对家世?”魏子奕终于抬眼。烛火落在他眼尾,淡得看不出波澜,“怕是借着卷宗,清查当年东宫旧部子弟吧。”
谢佑渊脊背一僵,下颌线收紧。他不否认,也不承认,伸手便去扒拉案头最上层的卷宗。
魏子奕抬手压住册页边缘。指节清瘦,扣得极稳。
“卷宗已分拣归类。无御笔批条,谁也不能带走。”他声音不高,一字一句却像钉子钉在木头上般。
“小将军若强行强取,我即刻上书御史台。”
两只手隔着纸册抵在一处。甲绳冰凉,蹭过他的手背。谢佑渊手上加了几分力,眼底压着焦躁,道:“你何必步步紧逼?我父亲铁了心要揪出所有东宫旧人。你硬拦,吃苦的是你自己。”
“我守翰林院本分。”魏子奕指尖微微发力,将卷宗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大将军手握重兵,不去整治边关粮草之患,反倒盯着一群寒窗举子穷追猛打?”
谢佑渊喉结滚动。他收回手,转身靠着窗边棘藤立着。窗外风卷枯枝,影子落在他银色衬甲上,横七竖八。
“昨夜回府,父亲拿我生母胁迫。今日取不走卷宗,便将庶母送回乡间冷院。我没得选。”
魏子奕垂眸看向桌角的烛火。
灯油顺着盏边缓缓淌下,积成一小滩暗色。袖中白玉硌着腕骨——那些年少时在东宫池畔的光景无声漫上来。彼时谢佑渊总说,盼着生母能得片刻安稳,不必在侯府看人脸色。
他沉默片刻,松开压着卷宗的手,侧身让出位置。
“卷宗小将军可以翻看,不能带出翰林院。要抄什么,就在这屋里动笔。日落之前,全数归档。”
谢佑渊猛地抬眼,眼底掠过一丝错愕。他走上前,取过最顶上的册卷,指尖翻动纸页时格外轻。
两人一左一右守着同一张木案。烛火将两道影子叠在一处,又被棘藤切成两半。
整整两个时辰。屋里只剩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偶尔风撞得竹帘一响。
谢佑渊提笔誊抄名册,写得很慢,时不时停笔,余光掠过身旁那道青衫人影。
酉时将近,天光淡成灰蓝。谢佑渊将抄好的纸稿折起收好,卷宗原样码回案头,封蜡公文一并带走。走到帘边时,他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今日多谢。”
声音很轻。
魏子奕没应声。指尖依旧捻着泛黄的录卷,目光落在窗上,棘藤的影子交错缠绕,一动不动。
等甲叶声彻底消失在长廊尽头,他才缓缓抬手,从袖中取出那半块玉,放在烛火边。烛光映出玉面另一侧吻合的纹路。
隔着皇城、兵权、血海旧怨。另一半玉藏在谢佑渊的衣襟里。
檐外暮色沉透了。棘藤缠死半扇窗。屋里烛火孤悬。
两块玉,终究困在各自一方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