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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天又一天 陈照在凌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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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照在凌晨一点十七分刷到那条帖子的时候，并不知道这个帖子会改变他之后三个月的夜晚作息。
帖子发在一个股票讨论区，标题平平无奇：《低吸了一个，看看明天怎么说》。
他点进去，楼主贴了张持仓截图——满仓某只半导体概念股，成本价附近，浮亏两个点。下面已经吵了几十楼，有人在骂"追高接盘"，有人在问"还能不能拿"。
陈照本来没想回。但往下划了两页，看到一个ID叫"小猫哥"的回帖，只有一句话：
小猫哥：大盘还没企稳，现在就谈低吸，早了。
下面有人怼他："你懂什么？你连仓都不敢亮。"
小猫哥没有争辩。隔了几楼又回了一条：
小猫哥：高位票回调不接，接低位启动的。高新就比这个好。
陈照盯着这条回复看了几秒。不是因为他说得特别有道理——而是因为这种语气他好像在哪里见过，那种"我只说结论，不解释"的说话方式，干脆得像菜刀切葱。
他点进小猫哥的主页，空的。注册时间三个月，一条帖子没发过，只回帖。回帖记录不多，但每一条都在用最少的字纠正别人的判断。
"别接飞刀。"
"等五日线。"
"这个盘子太大了，拉不动。"
全是短句。全是肯定句。没有一个"我觉得"或者"仅供参考"。
陈照切出去，打开交易软件，把自选股里那只半导体删了。
真正聊起来是三天后。
陈照买了一笔南方航空，买完就跌了四个点。他当天晚上刷手机，顺手在那个帖子里回了一句："买了南航，抄底抄到半山腰了。"
一分钟不到，一个熟悉的ID冒了出来：
小猫哥：还是高新更好些。
陈照：也是。
小猫哥：价格低盘子合适。
陈照：我主要是前两天买了不少南方航空。
小猫哥：今天暴跌影响也不大，要买就买热门的，没人气怎么赚钱。
陈照：心血来潮想抄个底。
小猫哥：要买就买热门的，不要有这想法。
陈照在屏幕这头笑了一下。这人说话真他妈冲，但他没有生气——因为对方说得，至少在他有限的认知里，挑不出毛病。
陈照：我是想着有修复。
小猫哥：这种都是拿来养老吃股息的，不是咱们年轻人玩的。
陈照：还是得打热点。
小猫哥：想赚钱就跟上大部队。
陈照：头脑一热。
那边停了两秒：
小猫哥：可以，但是不能定有好位置上车。太高风险大，太低不及预期，还是高新更好些。
陈照退出了APP。本来以为这就是互联网上另一场擦肩而过的对话。但那天晚上睡前，他鬼使神差地又打开那个帖子，在小猫哥的每一条回帖下面都点了个赞。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可能只是因为这个人说话的方式，让他想到高中时候那个永远不交作业但每次考试都考第一的物理课代表。那种"老子懒得跟你们废话"的底气，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吸引力。
一周之后的周六下午，陈照躺在宿舍床上刷手机，打开那个股票APP，翻到几天前的帖子，找到了小猫哥的头像——灰白的默认头像——点开了私信。
犹豫了半分钟。
陈照：老哥，恒生科技现在能进吗？
他发完就后悔了。正想补充一句"我就是随便问问"，对话框里已经弹出了回复。
小猫哥：你仓位多重？
陈照：半仓。
小猫哥：半仓就不要动了，等右侧确认再加。
陈照：右侧怎么看？
小猫哥：放量突破前高就是信号。
陈照：现在没放量？
小猫哥：没。
陈照：那等到什么时候？
小猫哥：等到它放量。
陈照对着屏幕笑出了声。室友林涛在旁边打游戏，头也没回："又刷到什么段子了？"
"没有，碰上个有意思的人。"
他切回对话框，打了一行字："老哥，你这个说话方式，做销售肯定很厉害。"
小猫哥回了一个字：
哈。
然后又说：
我不做销售。
陈照："那你做什么的？"
小猫哥：开宠物店的。
陈照盯着这四个字，脑子里飞快地重新组装了一下这个人设——一个在股票论坛上用最简短的句子教人交易的狠角色，日常工作是帮猫洗澡、给狗剪毛。
这个画面过于割裂，以至于他觉得特别带感。
"有意思。"他说。
又过了几天。他们在私信里已经聊了小二十条，基本都是陈照在问，小猫哥在回。惜字如金，但句句有用。陈照按他说的操作了几次，胜率高得吓人。
有一天，小猫哥突然主动发了一条消息——是他们聊了这么久以来的第一次：
小猫哥：加个微信吧，方便发截图。
陈照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遍，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他发了自己的微信号。
三分钟后，一个新的对话框出现在微信列表里。头像是只蓝猫——跟他想象中的宠物店老板完全吻合。ID叫"小猫哥"。
他通过好友后，第一句打招呼的话编辑了二十分钟，最后发出去的就两个字："你好。"
对方秒回：
小猫哥：你好，Hello。
陈照愣了一下——怎么还有英文？
但他觉得挺可爱的。
然后他们的微信聊天就开始了。
小猫哥：你今天没课呀？
陈照：下午没。
小猫哥：哦哦哦，你学什么的呀？
陈照：农学。
小猫哥：那经济你也学吗？
陈照：比较喜欢看一看。
他没好意思说，他其实只是想跟她多说两句——等等，"她"？
陈照重新看了一眼对话框里的头像和ID。他从来没确认过对方的性别。"小猫哥"——"哥"——他就一直默认对方是个哥。
但这条聊天记录里没有出现任何性别标记。他用的是一个默认称呼。
他没有深想。
接下来的几周，他们的聊天模式固定下来。主要是陈照先发点什么——一张食堂的菜，图书馆窗台上晒着的一本旧书，宿舍窗外那棵被台风刮歪的树。她不一定很快回，但每一条都会回。回之前先发一句"不好意思太忙了"，然后补几条消息。
股票还是聊。但不知不觉间，聊天的重心从"这个位置能不能进"变成了"你今天吃了没"。
有一天陈照刷到一条香烟测评帖，随手截了图发给她：
陈照：这几个包装挺好看的。
她回：
小猫哥：你不是不抽烟吗？
陈照：是，但看起来高级。
小猫哥：对了，你多大？
陈照：21。
小猫哥：好小啊，我02的。
陈照把"我02的"看了好几遍。02年，比他大两岁。也就是说——开宠物店的、炒股五六年的小猫哥，是个比他大两岁的女生。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脑子里那个"宠物店大叔"的形象碎了一地，一个新的形象正在重新组装。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ID叫"哥"。
他觉得这个问题可以以后再问。
消息记录里有一个细节，陈照自己都没注意到：加微信的头三天，他拍了她七次。
他有一种奇怪的习惯——不知道回什么的时候，就拍一拍。那个"我拍了拍小猫哥"的灰色提示，替代了他说不出口的"我想找你聊，但不知道聊什么"。
它像一种暗号。
而她似乎也摸透了这个规律。有一次他发完拍一拍，她秒回了一句：
小猫哥：拍一拍就拍一拍吧。
陈照盯着这行字，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六月中旬的一个周五晚上，她发了一张照片——办公桌上摆着半杯咖啡和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笼子里隐约能看到一团灰茸茸的东西。
陈照：你在店里？
小猫哥：嗯，今晚有只猫要接生。
陈照：你还会接生？
小猫哥：学了三年了。
陈照：……你到底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
那边没有回。
陈照等了五分钟。十分钟。他把手机搁在桌上，屏幕暗下去。
窗外在下雨。夏天的雨来得急，打在空调外机上噼里啪啦响。宿舍里只有林涛键盘噼啪的声音。
手机又亮了。
小猫哥：你猜。
陈照看着那两个字，竟然有一种被什么击中的感觉。他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
窗外雨越下越大。
最后他发出去的是三个字：
陈照：猜不到。
她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企鹅戴老花镜在看报纸。
陈照看着那张图笑了。他赶紧收住表情，但林涛已经从上铺探出头来了："跟人聊天呢？笑得跟傻子似的。"
"滚。"
那段时间，陈照开始主动分享更多自己的事。宿舍的破事，食堂的难吃，论文写不出来。她没有每条都回，但回了的每条都很短、很轻，像是隔着屏幕拍了怕他的头。
他开始习惯了这种节奏。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频繁地打开那个对话框。有时候是因为真的有事想说，但更多时候——就是打开看一眼。看到头像在那里就安心了。
他不确定这算什么。
有一天晚上，又是深夜。
陈照满仓了南方航空，截图发给她，几乎是炫耀式的："满上了。"
她隔了一会儿才回了三个字：
小猫哥：别上头。
陈照没当回事。但那天晚上他失眠了，翻来覆去想这三个字。他总觉得这三个字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关切，不只是针对仓位，更像是针对他这个人。
他拿起手机，打开对话框。
凌晨两点十六分。
陈照：猫哥，睡了吗？
他以为不会有人回。但这个点，她的头像亮着。
对话框里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输入了很久。
最后只发过来一行字：
小猫哥：我不老。也不一定是哥。
陈照盯着这行字。
窗外的天已经开始泛白了。隔壁床传来林涛均匀的呼吸声。宿舍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最后他发出去的只有两个字：
好。
屏幕那边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陈照以为她已经睡着了。
然后手机震了一下。
小猫哥：我叫亦天天。
陈照看着这个名字。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好像从来没问过她真名叫什么。
他想了想，把自己的名字也发了过去。
然后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屏幕沉默着。不是尴尬的那种沉默——是有太多话想说，但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的沉默。
但那天晚上，陈照不知道的是——在同一条夜色下，城市的另一边，一个女生盘腿坐在宠物店的折叠床上，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旁边笼子里那只刚接生完的英短蓝猫叫了一声。
"知道了。"她对着猫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不该招惹他的。"
但她没有删好友。
她也没关手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