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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挣扎 可若是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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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不晚抱着最后一丝期待唤了声裴洵,兴许他没注意到曲母说的话呢,他不是这么想的对不对?
她想继续帮父亲打理生意。
这是她贫瘠无味生活当中唯一感兴趣的事,也是平凡而普通的她唯一擅长的东西。
可沉重的孝道和伦理纲常又压在她的身上让人喘不过气。
陈夫人说女子要贤良淑德,孝敬婆母。
父亲说晚晚你要听婆家话,日子才过得和美。
世道说女子出嫁从夫,要遵三从四德。
她一直的愿望是嫁个如意郎君。
如果是读书人最好,和夫婿甜蜜恩爱过一辈子,她就满足了。
所以她把裴洵作为除了父亲外另一个倚靠,希望他能帮她作出决定,拒绝。
可他紧绷着脸,语气平静道:“一切听母亲安排。”
“母亲……我……”她想说些什么。
曲母扬起凌厉的眉头,眼神施压。
姜不晚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低着头,肩膀颤抖着。
母亲说得有道理,她已经嫁人了,抛头露面惹人议论的确有失体面。
可是她为什么那么难受?
“扑通——”伴随着曲母的惊呼声,有什么重物突然倒下。
姜不晚慢吞吞反应过来——
啊,原来不是她,是裴洵晕过去了。
她不怨裴洵。其实她也想不到合适的理由反驳曲母,只是她以为裴洵会帮她说话的。
不说也没关系的。
她只是有一点点失落,小小的,一点点。
她心事重重跟着曲母一起把裴洵抬到医馆。
郎中把完脉,又看了下舌苔,神色凝重。先施针催吐,又洋洋洒洒写了张方子,催着药童赶紧去熬药。
“这是喝了多少酒!腹部淤血阻滞,又食了荤腥,症状加重。再晚些来,怕是要成终生难治的顽疾。”郎中摸着胡子叹了口气。
曲母看向姜不晚,目光如刀:“晚晚,昨夜洵哥儿不是回来了?你就没发现不对?”
“我知道,可……阿洵也没跟我说,我以为只是喝醉了酒。”姜不晚揪紧了衣袖,漫无目的摩挲着袖子上的花纹。
“那你也得知会我一声!他如今这样哪里叫没事!”曲母咬紧了牙,恨铁不成钢道。
她低着头望着地板,没说话。
昏睡着的裴洵似乎是醒了:“唔……”。
曲母没再管站在一旁的姜不晚,靠近床边,一把握住裴洵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我儿,好些了吗?这是怎么喝了那么多酒?多伤身子啊!”
喉头止不住的恶心上涌,他没开口,摇了摇头,又在曲母手中写下了“韦”字。
曲母的哭声停了下来,转而露出苦涩和无奈的表情,眸光满是疼惜,用手指抚了抚裴洵的头发和脸颊,喃喃道:“洵哥儿,你受苦了。再等等,等你高中了就再也不必怕他们……”
裴洵扯起嘴角,声音虚弱无力:“别怪她。”说完又闭上眼睛。
他习惯了不与人说。谈不上怪她。
声音不大,可姜不晚偏偏听见了。
那颗濒临破碎岌岌可危的心,在这一刻,好像又完整了。
她抬起头,眉眼显而易见生动起来,撩起裙角往门外走,声音上扬:“母亲,我去看看药煎好没。”一把接过小童手里的扇子,问清楚煎药的火候、时间,坐在板凳上轻轻哼着歌,盛出一碗浓黑发苦的药。
喂药,换衣服都是曲母一个人忙活。回家曲母就把裴洵挪到了她的房中,衣不解带照顾。至于家中杂事则交给了姜不晚。
她送饭时,常常会羡慕裴洵,有这么疼爱他的母亲。
却在独处时,又被打回现实。她的娘亲早在生她时就难产而死,哪有什么机会去体会这份她触不可及的亲情呢。
不过还好,她还有疼她,爱她的父亲。
两日后裴洵就没什么大碍了,行动自如。除了每日得吃流食,和往日没什么不同。照例晨起打拳,夜间温书。
他没顾曲母的阻拦,搬回了自己的屋子。
只是,他却不跟姜不晚说一句话。姜不晚笑也好,哭也好,他总是冷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无视她的存在。
夜间就睡在靠近书桌的榻上。他个头高,骨架也大,硬是挤在那张窄小的榻上睡了多日。
姜不晚以为他还在生画的气,干什么都小心翼翼,怕他不虞。那补好的画就放在案几上,她却没了再给他看的勇气。
白日她就跟着曲母绣花,做做家务活。她性子静,手又灵活,很快就把曲母那一手绣工学了七七八八,两人的绣品若不仔细看很难发现区别。
期间曲母也会磨墨作画,晾干后让她交给集市上常年摆着书画摊子的周先生。她常常在一旁看得入迷,惊叹曲母写得一手好字,手指会无意识地学着曲母的动作在空中虚划几下。
但曲母没提教她,她也不好意思开那个口。
怕她的冷眼,也怕她的拒绝。
可若是换做裴洵呢?她仔细想了会儿,发现。
她是会主动问问的。
为什么偏偏不怕他的拒绝和冷眼呢?
她撑着胳膊,歪着脑袋想了很久都没想明白。
夜间裴洵照例点着灯在看书,姜不晚无聊地在数床帐上穗子的数量,数累了就去看裴洵翻了几页书,提笔写了多少字。困了打哈欠,就侧躺背过身去睡下。
今夜同以往每个夜晚一样,她早早睡下,直到门被“碰碰”敲响。
曲母觉少,一听动静就醒了,披上衣服开门。
来人是蒋家的邻居王家婶子,弓着腰喘气,见开门的不是姜不晚,便头往里伸,对着屋里喊道:“小姜,小姜你在吗?”
姜不晚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喊她,先摸了下枕边,意识到没人,便眯着眼慢悠悠披上外衣。
点燃蜡烛,发现裴洵也醒了,衣服穿得整整齐齐,正坐在塌上。
此时外面王婶子说的内容也变了,扯着嗓子道:“小姜,你爹不行了!快回去看看他吧。”
姜不晚突然被吓醒了,瞌睡消失得无影无踪,来不及系紧衣物,两步合作一步,推开门冲出去。
“我爹怎么了?怎么就不行了?”她声音颤抖着,朝王婶子那边奔去,想抱着她的手问为什么。
她走得太快没注意脚下,一个趔趄就要摔倒——
被跟着出来的裴洵稳稳接住。
他说了这么多天的第一句话,语气不急不躁:“别急,我去找马车,过去要不了多久。”
姜不晚的手还是抖着,可忽上忽下的心到底在他开口时安稳了下来,浑身无力靠在他的怀里。
裴洵带着王婶子先是去了马夫家,谁料马儿这两日吃坏了肠胃。只好挨家挨户借驴车,敲到第五户人家才借到一头年迈体弱的驴。虽然中间花了不少时间,但也还是要比走过去快。
裴洵坐在前面驾车。王婶子便让姜不晚靠在她的怀里,一路安慰她。可姜不晚却像失了魂般的,怎么说都不应声。
直到驴车停在姜家院子,看到躺在床榻上的姜如海。姜不晚才爆发了这么久来的第一次哭声,拉着他体温渐失的手,哭得声嘶力竭。
“爹,你还好吗,你这是怎么了?之前不是好好的吗,郎中呢?”她小声唤着姜如海,床榻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俨然一副进气多出气少的模样。
她提高了嗓音,眼泪顺着脸颊滴落在姜如海灰败的脸庞:“爹,你醒醒啊!我是晚晚!我来了,我来看你了……”
平时红光满面,说话中气十足,腿脚麻利,闲时还能帮着厨子卸货的父亲此刻却没了生气,安静地躺在床上。
床上的人似乎是听见动静眼睫眨了眨。
他费力地睁开眼睛,模糊间看见女儿在他身边,挤出了个笑,手指动了动想去触碰她的脸:“晚晚……你回来了……”
姜不晚握紧他的手掌,紧贴脸颊,哽咽道:“是我,我回来了。爹,你看看我……再多和我说几句话好不好?”
“晚晚,你……你在裴家还好吗?我这一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你……”
姜不晚连忙点头,双眼通红,泪水打湿衣襟。她却笑着道:“爹,你放心,我过得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要是遇见什么事,记得去挖……院子那棵樱桃树,那下面有爹留给你的东西。爹走了,你要好好活下去,知道吗?”姜如海真心实意笑了,还想说些什么,喉头的鲜血却涌了出来,他狼狈地咽下去,断断续续道:“我也……有脸去见你娘了。苟活了这么久,终于……终于要结束了。”
脑海里蓦地闪过幼时她和父亲寄人篱下讨生计的日子。俩人挤在堆满杂物的柴房,垫着破破烂烂能看见棉絮的褥子,冬日夜间冻得瑟瑟发抖。父亲用宽厚的手掌焐热她冰凉的手脚,直到她睡熟才躺下。第二日天不亮便起床,顺手给她穿好衣服,把布袋子交叉系在背上,背着她去酒楼上工。
从早到黑,一天最多也就赚十文钱。
路过热腾腾的糖糕铺子,只要她眼睛往那儿一看,他便会摸摸干瘪的荷包,数出三文钱,让她坐在肩头,捻起掉在衣襟上的黏糊糊的糖糕渣,语气无奈地嘱咐她下次吃东西要仔细些,回去默默搓洗今日刚换的外衣。
等下一次她指着糖糕还要时,他依旧会数出三文钱,接过摊主包好的糖糕,吹凉了递给她。
等后来姜不晚年龄稍长,有了女儿家的模样,再也不能轻松背起她。他放下拿了十几年的菜刀,用那双皲裂布满茧子的手拿着梳子,笨拙地学着给她扎发。从一开始花一个时辰只能扎个歪歪扭扭的小发揪,到后面越来越熟练,随手便能梳出一个漂亮精致的双环髻……
而每年父亲的生辰许愿嘴里念叨的都是同一句话:希望晚晚平安顺遂快乐长大。
没有一次为了他自己,没有。
她伏在床边痛哭,相处的画面如走马灯闪过,一点一滴牵动着她的心:“爹,我不好!我过得一点都不好,你别丢下我!没了你我该怎么办……”
“这不是,还有裴洵吗……你把……他叫过来。”他用粗糙的指腹擦去她眼角的泪,久久地望着她,怎么看也看不够,眼神欣慰又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