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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萧瑟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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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瑟秋风拂秋叶。
已是深秋,天气乍凉,路人们纷纷裹紧大衣,行色匆匆。
“喵呜——”
一声凄厉的猫叫响彻云霄,引得路人驻足。
那通体凌乱的白猫呲牙咧嘴,猫毛瞬间炸开,尾巴直挺挺地立着挡在巷口中央,对着前面一条骨瘦嶙峋的黑狗发出警告般的嘶鸣。
“这猫霸道得狠呐……”
“可不是,我见它日日霸占着这地盘,那狗都不一定能打得过它。”
“上啊布鲁斯!狠狠地撕咬霸占你领地的坏猫!”
黑狗的前爪恶狠狠地刨了一下地面,也发出危险的吼叫。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时不时传来挑衅的口哨声。有个老头儿蹲在墙根下,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眯着眼睛看那两只畜生对峙。
一猫一狗,一黑一白。
双方很快地扭打在了一起。从巷口打到街口,从街口打到马路中央。
“滋啦——”
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两个太阳似的车灯散发着白光,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
打成一团的猫狗还没来得及反应,就一同被卷进了货车车底。
——
最近街坊流言四起,扬言那镇国公府二小姐云狸自从在后花园失足磕破了脑袋,醒来后性情大变,习性愈发诡异起来,一举一动全然不似养在深知书达理的世家未出阁的小姐,倒像是富贵人家中被圈养的狸奴。
起初是府里的丫鬟们私下里嚼舌根,说二小姐自从病好后,走路没了声息,一眨眼就不见得踪影,回头却发现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身后。
又说二小姐吃饭时模样怪异,见了鱼便眼睛发亮,不像是闺秀用膳,倒像是……猫儿扑食。
下人们不敢明说,但眼神了然。
云家二小姐沾染了猫的习性。
这流言从下人堆传到街面上,又从街面上传回府里。
云狸,狸者,猫也。这名字本就是国公爷云啸当年蓄意羞辱发妻所赐。
云狸的生母沈蕴,出身宣州,是与国公爷门当户对的世家嫡女,太后懿旨嫁与镇国公云啸做正妻。
云啸心中另有所属,对婚事百般抗拒,成婚后日复一日蹉跎这位世家贵女。
后来沈蕴怀胎十月,艰难诞下嫡女,云啸未曾有半分为人父的欣喜,只是淡淡随口赐下“云狸”二字做作名。
一个狸字,将沈蕴的脸面彻底踩在脚下。
她堂堂世家嫡女,生下的女儿在自家府邸里被视作猫狗,沈蕴本就生产大伤根基,常年郁结于心,造此羞辱气急攻心,缠绵病榻不过半载,便撒手人寰,独留尚且襁褓之中的云狸,在偌大的国公府无母庇护。
国公爷当年给她取这么个贱名,就是摆明了是嫌弃,好好的嫡女,名字里不带花不带草,便带个畜生。
十八载来,云啸始终记恨当年被迫联姻,从未将这位嫡女放在心上,名中带狸,当真同豢养玩物般照顾。
谁曾料到,一个极具羞辱的名字,如今一语成谶,好好一位金枝玉叶的嫡姑娘,摔了一跤磕破脑袋后,还真染上了那可恶的狸奴习性,成了那畜生模样。
此刻,云狸正趴在国公府院中那桂花树粗壮的的枝桠上,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悠哉悠哉地品尝着桂花糕。
秋日的阳光毫无遮拦地照入院中,正好落在她身上,让她整个人都变得懒洋洋的,前世死后带来的猫科本能驱使她昏昏欲睡,眼皮一点一点地往下坠。
街口那场横祸来得猝不及防,黑狗和白猫被货车撞击的瞬间,那只通体雪白的野猫本以为就此终结一生,再次睁开眼时,灵魂却脱离了猫身,钻进了刚刚在后花园假山边磕破头颅、昏迷不醒的嫡女云狸体内。
风轻轻拂过,桂花簌簌往下落,下方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二小姐!您怎么又爬到树上去了!若是被国公老爷瞧见,免不了又要训斥您举止粗野,失了世家体面!”树下突然传来丫鬟焦急的呼喊。
树枝上的少女歪了歪头。
她心里依旧带着野猫的思维模式,听不懂什么世家规矩、闺秀体面,只觉得这桂树枝干晒得到太阳,又安静,是极好的地盘。
“小姐,快下来吧,万一摔着可如何是好。府里其他几位小姐都在花园赏秋,若是有人撞见您这般模样,外面的流言就更压不住了。”
贴身丫鬟阿铃站在树下,手中端着一碟点心,仰着脸向上看,急得手心冒汗,生怕自家小姐又因怪异举动惹来是非。
云狸阖着眼,还没来得及答话,就被一声尖锐的咒骂惊了一颤。
“云狸!你日日猫在树上,成何体统!你知道外面都是怎么说我们家的吗?云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云狸两条腿在半空中轻轻晃荡两下,居高临下淡淡地睁眼向下睨。
来人是她那庶出的阿姐,云念之。
云念之年十九,年长云狸一岁,生母是府里的一位妾室。
云狸虽是嫡女,却因生母早逝、国公不喜,在府中的日子比庶出的也好不了多少。
云念之原本在府中的地位和云狸半斤八两二人都是不受宠的小姐,都是被人忽视的存在。
但云狸摔了这一跤后,情况变了,她从一个安安静静不碍事的透明人变成了一个会给家里丢脸的怪物。
而云念之依然是那个安安静静的透明人。
此消彼长之间,云念之第一次在云狸身上寻到难以掩饰的优越感,往日压抑心底的自卑尽数消散,只剩下居高临下的鄙夷。
此刻她立在桂花树下,身着一身鲜亮鹅黄褙子,脸颊细细铺了一层轻薄脂粉,眉眼刻意修饰过,分明是精心打扮一番,特意前来寻云狸发难。
云狸还没来得及开口,院门口忽然传来一声沉沉的咳嗽。
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了。阿铃端点心的手僵在半空中,云念之脸上的表情定住,连树上的鸟都不叫了。
云啸站在拱门下面。
“都在这里做什么?”
云念之的脸瞬间白了。
“父……父亲……”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手指绞着袖口,“女儿只是、只是来看二妹妹……女儿担心她的病还没好利索,怕她在树上又摔了……”
云啸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越过云念之的头顶,落在桂花树上。
云狸依旧俯在枝桠上,正低头饶有兴趣地看着树下的这一幕。
“下来。”云啸说。
云狸看了他一眼,—手抓住树枝,身体往下一荡,脚尖在树干上轻点了一下,整个人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她拍了拍裙摆上沾的树皮碎屑,抬起头看着云啸。
云啸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云念之。
“你多大的人了?”他的声音带着埋怨和斥责,“十九岁,明年就要出阁的人了,在妹妹的院子里大喊大叫,成什么体统?”
云念之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不眼泪大颗大颗地从眼眶里滚出来,把她脸上精心涂的脂粉冲出了两道浅浅的沟。
她用手背去擦,越擦越花,整张脸变得红一道白一道,狼狈极了。
“女儿只是觉得二妹妹这样太不像话了……外面的人都在说……说我们云家养出了一个……”
“外面的人说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云啸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你是云家的女儿,不是外面的人。外面的人说什么,你堵不住他们的嘴。你能管的只有你自己。你在妹妹的院子里大喊大叫,传到外面去,外面的人不光会说你妹妹,还会说你,说整个镇国公府!”
“父……父亲……”她抽噎着,想说点什么来挽回局面,但舌头像打了结,一个字都囫囵不出来。
云啸看着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有些不耐烦。
他还没说重话呢,这就哭了?
“行了,回你屋里去。”云啸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厌烦。
云念之的哭声陡然拔高了一个调。
她捂住嘴,转身就跑,鹅黄色的背影穿过拱门,跑出去的时候还绊了一下门槛,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但她没有停,头也不回地跑了,呜呜咽咽的哭声一路飘远。
云啸站在那里,看着云念之跑走的方向,脸上的表情三分厌烦,三分无奈,三分“我怎么会生出这种东西”,还有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院子里安静了几息。
云啸收回目光,看向云狸。
云狸站在原地,手里甚至还捏着刚才没吃完的半块桂花糕,指腹上沾了点糕饼的碎屑。
云啸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手里的桂花糕一眼,又看了她一眼。
“你倒是没哭。”他说。
云狸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桂花糕,咬了一口,慢慢嚼完,咽下去,才抬起头说:“说的又不是我,为什么要哭?”
沉默了很久。
“你头上的伤,好了没有?”云啸再次开口,吐出的话语是对女儿意料之外的关心。
云狸微微怔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好了。”她说。
云啸点了点头,没有再说第二句,他转身走了。
阿铃直到云啸的背影完全消失,才敢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天老爷,”她小声说,“国公爷怎么突然来了?吓死奴婢了。”
云狸凑近阿铃的手边嗅了嗅那盘点心,眼睛瞬间亮了几分。
阿铃顺势把托盘往前递了递:“小姐,这里还有刚蒸好的鱼糜糕,厨房特意悄悄做的,没敢让柳氏那边的人瞧见,就想着您爱吃。”
云狸正要捏起一块细细品尝,回廊那头便传来环佩轻撞的声响。
来人正是国公府如今的当家主母柳氏,一副装腔作势的气派,身后跟着两名仆妇。
她远远将方才院里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亲眼瞧见国公方才没有苛责云狸,心里便压了一股火气。
她缓步踏入院中,言语犀利刻薄:“二姑娘真是越发随性了,方才国公大人纵容你,可不代表府里的规矩便能就此抛开。整日爬树,吃食也这般毫无仪态,外面流言四起,旁人都笑话镇国公府养出了个不通礼教的姑娘,当真应了‘狸’这个贱字。”
云狸停下咀嚼,缓缓抬眼,一双眸子冷溜溜地看向柳氏。在她的认知里,眼前这个妇人就是府里暗地里处处打压原主、悄悄克扣她份例的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