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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学不会就多 ...

  •   十一月末,烟城下了一场大雨。
      不是夏天的暴雨,是深秋的冷雨,细细密密的,带着寒意。雨滴砸在瓦片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屋顶上撒了一把黄豆。铺子里很冷,我坐在柜台后面缩着脖子,手插在口袋里,不肯伸出来。
      “冷?”
      刘逸安从厨房端了一壶热茶出来。
      “有一点。”
      我说。
      他把茶壶放在柜台上,倒了一杯推给我。我双手捧着茶杯,热腾腾的蒸气扑在脸上,把眼镜片糊了一层白雾。我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
      “你戴眼镜?”
      他问。
      “我不戴眼镜怎么看得见?”
      “我以为你不近视。”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近视?”
      他想了想。
      “你没说过。但你擦瓷器的时候凑得很近,我以为你在看细节。”
      “不是看细节,是看不清。”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柜台下面翻出一副老花镜,戴上了。
      “你戴老花镜的样子,像我高中的班主任。”
      我说。
      “你高中的班主任也修旧物?”
      “不修。但他也戴老花镜,也喜欢板着脸,也不爱说话。”
      “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很凶的人。”
      我说,
      “但他对学生很好。我们班的人毕业了都去看他。”
      刘逸安“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修书。他戴着老花镜修书的样子,确实很像我的高中班主任。但我的班主任不会在下雨天给我泡茶,不会在我冷的时候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身上,不会在我饿了的时候去厨房给我做煎饼。
      我喝了一口茶,看着他。灯光的暖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很柔和。他的手指翻着书页,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翻什么珍贵的东西。
      “刘逸安。”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年你师父没有捡到你,你现在会在哪里?”
      他的手没有停。
      “想过。”
      “在哪里?”
      “不知道。”
      他说,
      “也许在某个地方,也许不在了。”
      我的心揪了一下。“不在了”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好像只是在说一种可能性,跟自己无关的可能性。但那三个字在我听来很重,重到我手里的茶杯都端不稳了。
      “没有那个可能。”
      我说。
      他抬起头看着我。
      “因为你在这里了。”
      我说,
      “你在这里,在烟城,在锦灰铺,在我面前。那些没有发生的事,都不重要。”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修书。
      “嗯。”
      他说。
      雨下了一整天,到傍晚都没有停。铺子里没有客人,我们两个人对坐着,他修书,我翻笔记本。窗外的雨声很大,铺子里很安静。偶尔他翻书的声音响一下,偶尔我茶杯放下的声音响一下。其他的时候,都是雨声。
      “梓书。”
      “嗯。”
      “你过来一下。”
      我放下笔记本,走到柜台前。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样东西,放在台面上。是一只很小的木盒子,没有上漆,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表面打磨得很光滑。木盒子很轻,我拿起来晃了晃,里面有东西。
      “打开看看。”
      他说。
      我掀开盒盖。里面是一枚印章。青田石的,颜色青白相间,石质细腻温润。印章的顶部雕着一只小兽,伏着身子,尾巴卷起来,憨态可掬。印面上刻着四个字,我认了半天,认出是“杜梓书印”。
      我的名字。
      我的手抖了一下。
      “你刻的?”
      我问。
      “嗯。”
      “你什么时候刻的?”
      “前几天。”
      他说,
      “你睡觉的时候。”
      我攥着那枚印章,指腹摩挲着印面上的字。字迹端正秀丽,和顾长安的字如出一辙。他不但学会了修旧物、修书、修瓷器,他还学会了刻印。他把他师父的本事全都学到了,然后用在他师父从来没有见过的人身上。
      “你教我。”
      我说。
      “教你什么?”
      “刻印。”
      “你连毛笔都拿不稳。”
      “我可以学。”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好。”
      他说。
      我把印章放回木盒子里,合上盖子,握在手心里。木盒子很轻,但握在手里很有分量。不是因为木头重,是因为这是刘逸安亲手做的、亲手刻的,是他在我不知道的时候,用我不知道的时间,一点一点做出来的。
      “刘逸安。”
      “嗯。”
      “你是不是打算把所有的本事都教给我?”
      “看你能学多少。”
      “我学得很慢。”
      “没关系。”
      “你不怕我学不会?”
      “不怕。”
      他说,
      “学不会就多学几遍。”
      我看着他,眼眶有些热。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他说“学不会就多学几遍”的时候,语气那么自然,好像这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他教我,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直到我会了为止。他不着急,他不嫌弃,他不觉得浪费时间。因为他有的是时间。他要把他的时间,花在我身上。
      那天晚上雨还在下。我躺在床上,把那枚印章放在枕头旁边,翻来覆去地看。灯光下,青田石的纹理清晰可见,青白相间的纹路像是烟城的山水,浅浅的,淡淡的,看不真切。
      “刘逸安。”
      “嗯。”
      “你刻印章的手艺,是谁教的?”
      “师父。”
      “他还教了你什么?”
      “什么都教了。”
      他说,
      “刻印、修书、修瓷器、修铜器、錾刻、金缮、装裱、制笛、吹笛。他把他会的所有东西都教给了我。”
      “他为什么教你这么多?”
      “因为他怕我以后没有饭吃。”
      我攥着印章,指节泛白。
      “你师父怕你没有饭吃,就把他所有的本事都教给了你。你怕我以后不会刻印,就给我刻了一枚印章。你们师徒俩,都怕别人不会,怕别人没有。”
      他没有说话。
      “刘逸安,你知不知道,你其实很像你师父?”
      “哪里像?”
      “话少,事多。嘴上不说什么,手里什么都做了。”
      窗外雨声很大,铺子里很安静。他的声音从门那边传过来,低低的。
      “我比他幸运。”
      他说。
      “哪里幸运?”
      “我有你。”
      我闭上眼睛,把那枚印章攥在手心里,攥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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