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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你的手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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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开学了。
刘逸安第一次去烟城中学讲课那天,穿了一件新衬衫。白色的,领口挺括,袖口挽到小臂,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我注意到他把头发梳整齐了,把胡子刮干净了,连指甲都修剪过了。
“你紧张?”
我问。
“不紧张。”
“那你为什么穿新衬衫?”
“旧的那件脏了。”
“旧的那件昨天才洗过。”
他没有回答。他拿起竹笛,看了看,又放下了。他拿起教案,翻了翻,又放下了。他拿起钥匙,揣进口袋里,又掏出来了。
“你紧张。”
我说。
“没有。”
“你每次紧张的时候,手都会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很稳,没有抖。
“你刚才在抖。”
我说。
“我没有。”
“你的手没有抖,但你的心在抖。”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连我的心都看见了?”
他问。
“你的心写在脸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教案重新整理了一遍,把竹笛插在背包侧面的口袋里。他在铺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铜壶,看了看墙上挂着的竹笛,看了看我。
“走了。”
他说。
“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是说坐在后面?”
“我改主意了。我要坐在第一排。”
他看着我,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拒绝。
烟城中学在老城区的另一头,骑车要二十多分钟。刘逸安骑着那辆旧自行车,我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搂着他的腰,一只手撑着一把遮阳伞。三月的烟城已经开始热了,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风从耳边吹过,带着槐花的香气。
“你抱紧了。”
他说。
“抱紧了。”
“别乱动。”
“我没动。”
“你在动。”
“那是车子在颠。”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腰绷得很直,我能感觉到他衬衫下面的温度,温热的,像炉火,像阳光。
到了学校,陈老师在校门口等着,看见我们来了,笑着迎上来。
“刘老师,这边请。”
刘逸安跟着陈老师走进教学楼,我跟在后面。走廊里有几个学生看见他,好奇地张望,窃窃私语。他目不斜视,步子不快不慢,像一个在这里教了很多年的老师。
教室不大,坐了三十多个学生。陈老师简单介绍了几句,说这是锦灰铺的刘老师,来给大家讲烟城的老街巷。学生们鼓掌,刘逸安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
我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把笔记本打开,笔握在手里。
他看了我一眼,很短,短到别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我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从我的脸上掠过,然后收回去,落在教案上。
“烟城的老街巷。”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他开始讲。从烟柳巷讲起,讲那条巷子的历史,讲巷口的石碑,讲石碑上的字迹,讲巷子两侧的砖木结构房屋,讲黑瓦白墙,讲墙根处的青苔。他的声音很低,很平,没有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很稳,像是在说一件他反复说过很多遍的事情。
学生们安静地听着,有人做笔记,有人看着他的脸。
我看着他站在讲台上,手里没有拿教案,那些内容他早就背下来了——不,不是背下来的,是长在心里的。那些老街巷、那些旧物、那些故事,不是他学来的知识,是他活过的日子。
“烟柳巷37号,”
他说,
“是杜家老宅。杜家是烟城的大族,从明代迁来烟城,传了十几代。杜家最后一个住在老宅里的人,叫杜念。她1993年离开烟城,去了北方。再也没有回来。”
我的心跳了一下。
“杜念有个儿子,”
他继续说,
“叫杜梓书。他现在住在烟城,住在老宅里,帮锦灰铺做事。”
学生们看了我一眼。我把头低下去,假装在记笔记。
“锦灰铺的老板叫顾长安。”
他的声音低了一些,
“他是我师父。他从小在烟城长大,一生没有离开过。他收了这间铺子,守了这间铺子,把它传给了我。”
他从背包里拿出那支竹笛,举起来。
“这支竹笛是他留给我的。上面刻着一行字——‘长安居大不易’。他的笛子吹得很好,是烟城最好的。”
他把竹笛放在讲台上,然后继续讲。讲锦灰铺的来历,讲那些旧物背后的故事,讲一只青瓷碗如何从南宋流传到现在,讲一只铜壶如何被三代人修了又修,讲一封没有寄出的信如何辗转了半个世纪终于回到了该回的地方。
他讲了整整两节课。
下课铃响的时候,学生们鼓掌。掌声很响,在教室里回荡了很久。刘逸安站在讲台上,没有笑,没有鞠躬,没有说谢谢。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树,经过了风,经过了雨,经过了无数个春夏秋冬,终于等到了一些人在他面前停下来,仰头看他。
“刘老师,下节课讲什么?”
一个学生问。
“讲城隍庙街。”
他说。
“下下节呢?”
“城南老街。”
“再下下节?”
“石桥。”
学生们笑着记下来,收拾书包走了。教室里空了,只剩下我和他。阳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他的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很亮。他站在讲台上,手里握着那支竹笛,看着空荡荡的教室。
“讲得很好。”
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
“你哭了。”
他说。
我伸手摸了摸脸,手指上沾了水。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泪,完全没有感觉。
“没有。”
我说,
“是风吹的。”
“教室里没有风。”
“那就是阳光刺的。”
“阳光不刺。”
“那就是——”
“行了。”
他打断我,从讲台上走下来,走到我面前,伸出手,用指腹擦掉我脸上的泪痕。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擦一件容易碎的瓷器。
“下次别坐第一排了。”
他说。
“为什么?”
“你坐在第一排,我会紧张。”
“你刚才一点都没有紧张。你讲得很好,比任何人都好。”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
“走了。”
他说。
他把竹笛收进背包里,拿起教案,走出教室。我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很挺,步子不快不慢,阳光落在他肩上,把白衬衫照得很亮。
我忽然想起我母亲拍的那张照片——十七八岁的刘逸安站在锦灰铺门口,穿着白衬衫,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一样的白衬衫,一样的阳光,一样的人。过了这么多年,他变了,又没变。变的是年龄,没变的是站在光里的样子。
“刘逸安。”
他停下来,转过头。
“你站在阳光里的样子,很好看。”
他愣了一下。
“你从第一节课就说过了。”
他说。
“第一节课说的是你笑起来好看。这是第二次。”
“有什么不同?”
“不同的人说的。”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走了。”
他说,
“回去煮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