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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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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交易
谢清晏的预感在三天后应验了。
那天下午,他独自一人在天机阁的客院整理行装。沈寒渊被万剑宗宗主秦问天请去论剑,一时半刻回不来。门被敲响了。
“谢公子。在下天机阁裴玉。”
谢清晏打开门。裴玉站在门外,换了一身便装,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她没有进门,只是站在门口,目光越过谢清晏的肩膀扫了一眼屋内,确认没有旁人,才压低声音。
“师父今晚要见你。私下,不带任何人。你若不来,他会用别的方式。”
谢清晏望着她,片刻后问:“为什么要告诉我。”
裴玉沉默了一瞬。
“上次在北境营地,你对我说了一句话。你说——被拒绝的不是善意,是他无法回应的东西。”她扯了扯嘴角,“这句话,我记了两个月。想来想去,觉得欠你一个人情。今天就当是还了。去不去,你自己决定。”
说完她转身就走,没有回头。
当夜,谢清晏独自一人穿过天机阁九曲十八弯的回廊,来到后山的一处密室。密室藏在一片竹林深处,外面布有数道禁制,但禁制在他靠近时便自动消解了。显然有人在等他。
密室不大,四壁皆是石砖,正中央摆着一张石桌、两把石椅。云机子坐在其中一把上,手边搁着一壶清茶和两只茶盏,面容在昏暗的烛火下显得越发深邃。
“请坐。”
谢清晏在他对面坐下。石椅冰冷,他没有靠,脊背挺得笔直。
云机子亲手替他斟了一杯茶,然后打量着他。
“三年前你入玄霜宫时,老夫便注意到你了。一个连筑基都没有的外门弟子,偏偏被沈寒渊留在身边。要么是沈寒渊眼瞎,要么是你在藏。沈寒渊不瞎,那么答案就只有一种。”
谢清晏没有说话,也没有碰那杯茶。
“你瞒得过别人,瞒不过老夫。”云机子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魔神血脉,上古体修。你体内还残留着天魔种——应该是替沈寒渊引渡的吧。”
谢清晏的瞳孔微微一缩,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但云机子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他放下茶盏,往前倾了倾身,双手交叠搁在石桌上,笑容和蔼如邻家老翁。
“老夫今日叫你来,不是威胁,是做交易。”
“什么交易。”
“你替老夫取一样东西。老夫替你保守秘密——不仅保守,还会帮你找出彻底拔除天魔种的方法。你体内的天魔种虽然暂时被你母亲的血脉压制了,但那是暂时的。等它彻底苏醒,你会变成什么样子,你自己应该清楚。”
谢清晏沉默着。他当然清楚。他的父亲就是被天魔种彻底侵蚀后,变成了只知道杀戮的怪物。母亲亲手杀了父亲,然后用同一把刀自尽。他躲在衣柜里,从柜门的缝隙中目睹了全过程。
“你要我取什么。”
云机子从袖中取出一幅卷轴,在石桌上铺开。卷轴上绘的是一座古墓的地图。墓穴不大,但构造极复杂,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机关和禁制。
“此墓的主人,是七千年前陨落的太虚真人。太虚真人生前是修真界第一阵法宗师,他死后,将自己毕生所学的阵法心得封存在墓中,随葬的还有一件名为‘星衍盘’的法器。”
云机子的手指点在地图中央的墓室位置。
“星衍盘是太虚真人的本命法器,能够推演天机、逆转星象。若能得到它,老夫便能找到彻底修复太古封印的方法——不是加固,是彻底修复。若封印修复,天魔眼永远闭合,你身上的魔种便也会随之消亡。这对你我都有好处。”
谢清晏望着那张地图。太虚真人的墓他不是没听说过,那是修真界最著名的禁地之一。七千年来无数人试图盗墓,进去的没有一个活着出来。
“太虚墓的禁制,只对灵力有反应。进去的人修为越高,禁制越强。你修炼的是体修功法,灵力波动极弱,正是破解禁制的最佳人选。”云机子收回卷轴,重新卷好,推到谢清晏面前,“你考虑一下。明天给老夫答复。”
谢清晏拿起卷轴,站起来。
“不必考虑了。我去。”
云机子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被笑容覆盖。
“痛快。何时出发?”
“等少主回玄霜宫之后。不想让他担心。”
云机子点头。
谢清晏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云机子的声音:“你不问老夫为何如此热衷于修复封印?是为了苍生,还是为了私心?”
谢清晏脚步顿了顿。他没有回头。
“不重要。”
“哦?”
“阁主的目的是什么,与我无关。我只取星衍盘。若阁主食言——我会让阁主知道,魔神血脉真正的样子。”
他的声音平静而寡淡,没有任何威胁的语气。但密室里的烛火齐齐矮了三分,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得抬不起头。
云机子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几分。他望着那个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许久,低声说了句:“……果然是他。”
谢清晏走出竹林的时候,月光正好。他把卷轴揣进怀里,不紧不慢地往回走。怀中的卷轴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他的皮肤隐隐发疼。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某种预感。太虚墓中,等着他的绝不只是阵法和机关。
但星衍盘若是真的——若真能彻底修复太古封印,彻底封闭天魔眼——那沈寒渊体内可能残留的魔种隐患,还有他自己身上的定时炸弹,就都有了彻底解决的希望。
这个险,值得冒。
第二天一早,沈寒渊便乘灵舟返回玄霜宫。一路上他都在看谢清晏。不是那种光明正大的看,是趁着低头喝茶的时候从睫毛底下偷瞄,是假装看窗外风景的时候借余光扫一眼。谢清晏察觉了,但装作不知道。
回到寒渊殿已是黄昏。沈寒渊把外袍脱了挂在衣架上,走到窗前站定,背对着谢清晏。
“说吧。云机子找你什么事。”
谢清晏沉默了一瞬。他知道瞒不过。
“少主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晚你出门的时候我就醒了。”沈寒渊转过身,靠在窗台上,抱臂看着他,“你跟了他半个时辰,回来之后怀里多了样东西。他没为难你?”
“没有。是交易。”
谢清晏从怀里取出那幅卷轴,在桌上铺开。沈寒渊走过来低头看,眉头越皱越紧。
“太虚墓。他让你去闯太虚墓?”沈寒渊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七千年没人活着出来的鬼地方,他让你去送死?”
“他需要星衍盘。我需要拔除天魔种的方法。公平交易。”
“公平个屁。”沈寒渊一掌拍在桌上,声音发冷,“谢清晏,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有九条命?”
谢清晏没有反驳。他只是等沈寒渊的气稍微消了一点,才平静地开口:“少主。我母亲当年杀了我父亲,然后自杀。我躲在衣柜里,从门缝里看到了全部过程。父亲被天魔种侵蚀之后,变成了什么东西——我看得很清楚。”
“我体内的魔种虽然在休眠,但它不会永远沉睡。总有一天,它会醒。醒来之后,我会变成和父亲一样的东西。我不想让少主看到我变成那样。所以星衍盘,我必须去拿。”
沈寒渊望着他。方才的怒火在一瞬间被浇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深的、更冷的东西。不是恐惧,是心碎。
“……那你凭什么觉得,”他的声音沙哑,“我能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
“我不会死。”
“你怎么知道。”
“因为少主还在等我回来。”谢清晏看着他的眼睛,“我不会让少主等不到。”
沈寒渊别过脸。窗外晚霞正浓,把半间殿室染成金红。他的背影削瘦而挺直,肩头微微耸了一下,像是在深吸气。
“什么时候走。”
“三日后。”
“我跟你一起去。”
“太虚墓的禁制——”
“我不管什么禁制。要么一起去,要么你也不用去了。”
谢清晏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好。”
沈寒渊转过身,表情依旧是那副冷淡从容的模样,但眼眶有一圈不易察觉的红。
“还有一件事。”
“少主吩咐。”
“去之前,把搓衣板给我跪了。”
谢清晏看着他。沈寒渊的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殿里有搓衣板吗。”
“明天我去买。”
谢清晏微微弯了弯嘴角:“好。明天少主买了,我跪。”
第二天沈寒渊真的去买了一块搓衣板。渝州城的杂货铺子,他亲自挑的,挑了一块棱角最分明、最硌膝盖的。掌柜不认识他,只当是哪家公子买回去给下人用的,还热情地推荐了配套的鸡毛掸子。
沈寒渊没有买鸡毛掸子。
搓衣板带回寒渊殿后,摆在正殿中央的地砖上。沈寒渊坐在椅子上,翘着腿,端着一杯茶,表情严肃得像是在主持什么重要的仪式。
谢清晏看了看那块搓衣板,又看了看沈寒渊。然后他撩起衣摆,跪了上去。
“少主罚我什么。”
“罚你擅作主张。这么大的事,不跟我商量,自己跑去见云机子。”
“属下的错。”
“还有。动不动就说死。说什么变成怪物,不想让我看见——我不怕怪物。我只怕你走了不回来。”
谢清晏跪在搓衣板上,低着头,嘴角微微弯了弯。膝盖硌得生疼,但这点疼对他来说连挠痒都算不上。
“属下知道了。以后不说死。”
“还有不许自己扛事。”
“好。”
“还有——”
“少主,”谢清晏抬起头,“搓衣板跪够了没有。膝盖有点酸。”
“才跪了不到一盏茶。”
“少主的搓衣板挑得太好了。”
沈寒渊愣了愣,然后偏过头,耳尖又开始泛红。他站起身走过去,一把将谢清晏从搓衣板上拽起来。动作粗鲁,力道却很轻。
“别以为卖惨就能逃过去。”
“没逃。”谢清晏被他拽着胳膊,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一些,“膝盖真的酸。少主扶我一下。”
沈寒渊瞪着他,扶了。
扶到榻边,谢清晏坐下来揉膝盖,沈寒渊在他旁边站着,站了片刻,忽然说了句“我给你揉”。然后蹲下来,拿手覆上他的膝盖,不轻不重地揉着。
殿内很安静。夕阳透过花窗洒进来,在两个人的身上铺了一层金边。
“……以后不许一个人扛。”沈寒渊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少主说的第三次了。”
“因为你从来不听。我说十次你也不听。”
“这次听。真的。”
沈寒渊抬起头,眼眶又红了。他使劲眨了两下眼睛把泪意压回去,然后站起来,背过身去。
“三日后出发。今晚早点睡。”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