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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第 ...


  •   第四十四章终章

      五年后。玄霜宫,后山练拳场。

      春天的桃花开得正盛。五年前谢清晏亲手移栽的那几株桃树,现在已经长到了一人高,枝头挂满了粉白的花瓣。

      练拳场上,六十余名弟子正在站桩。队伍比五年前更加整齐——不再是随意排列,而是按身高、修为和练习时长分成了三个方阵。最前面的方阵是资历最老的核心弟子,其中过半已突破金丹期;中间是练了半年以上、已经掌握基本拳架的;最后面是新人,还在学站桩。方阵前方站着一个青年,约莫二十出头,眉清目秀,穿着内门弟子的劲装,腰间挂着一柄灵剑。是陆安。

      三年前他从北境轮值回来,带回了一身扎实的修为和满肚子北境的故事。他没有拜谢清晏为师——谢清晏说过不收徒。他只是自然而然地接过了旁听生的管理事务。新来的弟子都叫他“陆师兄”,老一批的弟子偶尔还会笑他当年在食堂里被夸得脸红的事。陆安也不恼,笑嘻嘻地应着。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卯时过半,该收功了。他拍了拍手:“今天就到这里,回去吃饭吧。”

      弟子们齐声应是,三三两两散去了。陆安一个人留在拳场上,把被踢歪的木桩扶正,把散落的石锁码齐,把沙袋上的绳子紧了紧。这些事谢清晏以前每天都做,现在轮到他了。

      做完这些,他在桃树下面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是今天早上刚从北境寄来的信。寄信人是他当年在北境轮值时认识的一个散修朋友,两人一起巡逻过,一起打过妖兽,一起在篝火边喝过最烈的烧酒。朋友在信里说,北境一切安好,太古封印稳如磐石,魔物早已绝迹。说北境的雪今年下得特别大,把分坛的门都堵了,他们挖了半天的雪才挖出一条路。信的末尾写了句——“陆安,什么时候再来北境?烤羊腿管够。”

      陆安看着信笑了。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抬头看着满树桃花。春风拂过,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肩头和发间。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在论道台上听见谢清晏说出自己最深的恐惧。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的人生会因为这个人和这句话而彻底改变。现在他知道了。

      “陆师兄——吃早饭了!”远处有弟子在喊。

      “来了!”陆安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花瓣,大步往食堂走去。

      寒渊殿。

      晨曦透过花窗洒进寝殿,在榻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沈寒渊窝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片额头和散在枕上的黑发。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无名指上的银戒指被晨光照得微微发亮。

      谢清晏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榻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少主。卯时了。”

      被子里的那团东西动了动,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然后沈寒渊把脸从被子里探出来,眯着眼睛看他。三十三岁的沈寒渊与五年前相比几乎没有变化——眉眼依然那般锐利,皮肤依然是冷白色,渡劫期的修为让他的外貌停留在了最年轻的状态。唯一的区别是,他现在的头发每天都是谢清晏梳的,比五年前自己梳的时候整齐了不少。

      “今天有什么事。”他揉着眼睛。

      “上午与天机阁的例行议事,裴仙子来。中午白宗主路过,留他用午膳。下午第三十五处封印节点的修复进度汇报。晚上没有安排。”

      沈寒渊坐起来,打了个哈欠。谢清晏把一碗热豆浆递到他手里。五年前谢清晏说要学炖汤,后来真的学了。现在他已经能炖七八种汤,但沈寒渊早上的习惯还是豆浆——这个不用学,泡豆子磨豆浆,寒渊殿的小厨房就能做。

      “第三十五处节点了。”沈寒渊喝了口豆浆,“还剩几处。”

      “最后一处。在南荒。”

      “南荒。很远。”

      “嗯。处理完这批公务,下个月出发。可能需要三个月。”

      沈寒渊放下豆浆碗,看着他:“三个月太长了。一起去,一个月搞定。”

      谢清晏微微弯了弯嘴角:“好。”

      他把沈寒渊今天要穿的衣服搁在榻边——是一件新做的绛紫锦袍,袖口和衣襟上的霜花纹样是今年新绣的,比去年的更简洁内敛。沈寒渊换了衣服,谢清晏替他束好银冠,理了理衣领。

      “少主今天有几根白头发。”

      “……什么。”

      “只有几根。不明显。”

      沈寒渊走到铜镜前,偏头看了看自己的鬓角。确实有几根银丝藏在黑发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片刻,然后转过身,发现谢清晏已经站在他身后。

      谢清晏拔了一根自己的头发,也已经是灰白色的。他看着沈寒渊,把两缕发丝并在一起。

      “少主的白发比我的好看。”

      沈寒渊沉默了一瞬,然后伸手,把那两缕灰白色的发丝绕在一起打了个结。动作笨拙而认真。

      “锁住了。谁也别嫌谁。”

      谢清晏低下头,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发结,唇角弯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好。都不嫌。”

      议事在玄霜宫正殿的书房进行。裴玉准时到来。二十七岁的裴玉已经完全褪去了当年的张扬,沉稳而从容。她现在是天机阁实际上的主事人——云机子这两年逐渐退居幕后,将阁中事务大多交给她处理。她穿着一身月白长袍,长发簪成简单的发髻,唯一的首饰是发间一枚星纹银簪。

      她将一叠文书搁在书案上,在沈寒渊对面坐下,开始汇报各处封印节点的修复进度。谢清晏坐在一侧替两人倒茶。

      裴玉汇报完公事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忽然问:“第三十六处节点在南荒。南荒是散修的地盘,没有大宗门驻守。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下个月。”沈寒渊说。

      “这次需要天机阁派阵法师随行吗。”

      “不必。最后一处,我和谢清晏去就够了。天机阁这段时间辛苦了,剩下的收尾我们自己处理。”

      裴玉点了点头,放下茶盏。她看着眼前这两个人——沈寒渊的鬓角有了一两根银丝,谢清晏的发间也夹杂了几缕灰白。五年了。时间在他们身上留下了细微的痕迹,但他们相处的方式一点都没有变。沈寒渊说话时谢清晏会微微偏头,那个角度刚好能看见他的侧脸。谢清晏倒茶时,沈寒渊虽然在与裴玉说话,但会在谢清晏放下茶壶的同时,把茶盏往他那边推半寸——让谢清晏少伸手。

      裴玉收回目光,低头笑了笑。那个笑很轻很短,但没有任何苦涩。有些人,你看他幸福,就会觉得自己的遗憾也没那么遗憾了。

      午膳时白鹿鸣果然来了。无垢宗宗主如今已三百零七岁高龄,依然精神矍铄,嗓门洪亮。一进寒渊殿就嚷嚷着要喝去年沈寒渊藏的那坛桂花酿。沈寒渊说早就喝完了,白鹿鸣不信,自己去酒窖翻找,果真没有找到,然后回来唉声叹气地坐了半个时辰。席间他聊起各派近况——万剑宗宗主秦问天终于夸了自己的徒弟,那个老古板有生之年能开金口实在不容易;碧落宫宫主新收了个关门弟子,据说天赋极高;几个小宗门之间有边界纠纷,已经调解了。修真界这几年大体太平,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白鹿鸣离开前拉着谢清晏的手,拍了拍他的手背:“谢公子,老夫年岁大了,以后可能走动得少了。你跟少宫主好好的。”

      谢清晏郑重地点了点头:“白宗主放心。”

      傍晚,裴玉也告辞了。她站在玄霜宫山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夕阳把白玉台阶染成金红色。她想起五年前离开这里时对谢清晏说“下次见面,我希望是来喝你的喜酒”。那杯喜酒她喝到了。不仅喝到了,还年年都能喝到——每年道侣大典纪念日,沈寒渊都会在寒渊殿摆一桌小宴,只请她和陆安等寥寥几人。

      “裴仙子,灵舟已经备好。”谢清晏站在她身后。

      裴玉转过身看着他。五年过去,谢清晏的面容几乎没有变——体修的筋骨比寻常修士更抗衰老,加上上古遗族的血脉觉醒,他的外貌停留在三十岁左右的状态,只是鬓角的几缕灰白暴露了岁月的痕迹。

      “第三十六处节点修完,”裴玉说,“太古封印就彻底稳固了。太虚真人的遗愿,就算是完成了。”

      “是。百年之内,修真界不会有大的动荡。”

      裴玉沉默了一瞬,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银铃——和五年前她送给谢清晏的那枚一模一样,只是更旧了些,红绳已经褪了色。

      “这枚铃铛,我戴了五年。当年那枚送给了你,这枚自己留着。现在我想把它也给你。”

      谢清晏接过银铃,低头看着那根褪色的红绳:“裴仙子——”

      “不是给你的,”裴玉打断他,往寒渊殿的方向看了一眼,“是给沈少宫主的。他这个人太容易招惹麻烦,虽然现在太平了,但谁知道以后会不会又有什么东西盯上他。两枚银铃我都加持过天机阁的护身术,一枚能挡一次神识攻击。他戴一枚,你戴一枚。就当是——天机阁的贺礼。”

      谢清晏将银铃收进怀里,对裴玉郑重地拱了拱手。裴玉笑了笑转身走向灵舟,走了几步回头说了句“南荒回来记得给我传个信”,然后大步上了灵舟。灵舟起飞,在夕阳中划出一道淡金色的轨迹。

      谢清晏站在山门前目送灵舟消失在天际尽头。他低头看了看手心里那枚银铃,红绳褪了色,铃身上有几道细微的划痕,是戴了五年的痕迹。他转身走回寒渊殿。

      沈寒渊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旧书。他抬头看见谢清晏手里那枚银铃,什么都没说。谢清晏把银铃系在他的剑穗上,挨着那朵霜花。

      “裴仙子送的。”

      “她上次送过一枚了。”

      “这枚是给少主的。两枚银铃有相互感应的能力,一枚被激活,另一枚会震动示警。”

      沈寒渊低头看了看剑穗上那枚小银铃,手指轻轻拨了一下。银铃发出极细极轻的一声脆响。

      “下次她再来,我请她喝桂花酿。”

      夜深了。寒渊殿的寝殿里只留了一盏小灯。沈寒渊半靠在榻上,手里拿着那本翻了大半年也没看完的书,谢清晏坐在他身侧。

      沈寒渊把书放在膝上,抬头看着他:“第三十六处节点修完,就全部完成了。太虚真人的一百零八处节点,你替他修完了剩下的三十六处。”

      “是。最后一处了。”

      “修完之后,想去哪。”

      谢清晏想了想:“回玄霜宫。带弟子练拳。给少主炖汤。”

      沈寒渊的嘴角弯了弯。他往谢清晏身边挪了挪,把头靠在他肩上。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两个人无名指的银戒指上,泛起一模一样的柔和光泽。五年前二两银子买的银戒指,内侧的纹路是卖戒指的老头从一块碎银子上熔下来的,根本不是什么同心符。但两枚戒指的纹路确确实实能拼在一起。老头说这是天意。谢清晏觉得他说得对。

      “睡觉了。”沈寒渊把书放在一旁,踢掉靴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耳尖从黑发间露出来,和五年前一样红。

      谢清晏躺下,伸手把他捞进怀里。沈寒渊自然而然地蜷过来,额头抵着他的锁骨。

      “谢清晏。”

      “嗯。”

      “你当年跪在雪地里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这个人很好看。想留下来。”

      沈寒渊的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那你装得真像。三年都不让我知道。”

      “怕吓到少主。”

      “现在呢。”

      谢清晏低头,嘴唇贴在他的发顶。

      “现在不怕了。”他收紧手臂,把沈寒渊抱得更紧了一些,“少主的每一根白发都是我的。少主的每一道伤疤我都知道是怎么来的。少主的剑为我出过,命为我赌过。”

      “少主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光。”

      沈寒渊没有说话。他把脸埋进谢清晏的胸口,肩膀微微发颤。谢清晏感觉到胸口有一小片温热濡湿。

      “少主。”

      “……闭嘴。睡觉。”

      谢清晏没有再说话。他把沈寒渊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搁在他的发顶。窗外月光如水,洒在一对紧挨在一起的银戒指上,泛起两圈淡淡的柔光。远处后山的练拳场寂然无声,桃树在夜风中微微摇晃,像是在替什么人守着这一方安宁。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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