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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石头 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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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荒原远比阿奴想象的更大。大到没有边,大到走了一个时辰,眼前的风景和上一个时辰没有任何区别。
阿奴跟在獠牙身后,一步不落。
她在数步子。骨厉教她数步子来估算距离——正常一步约三尺,一千步一里。
她数到三千步的时候,獠牙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阿奴问。
獠牙没说话,蹲下来,用手拨开地上的尘土。
尘土下面是一截骨头。不大,像是某种小动物的腿骨,断成了两截,断面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断的。
獠牙拿起那截骨头,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新鲜的。”他说,“不超过两天。”
他把骨头扔掉,站起来,目光扫向四周。
荒原上一片寂静。没有风,没有声音,连远处那些一直在叫的东西都不叫了。安静得像整个世界被人捂住了嘴。
“不对。”獠牙低声说。
“什么不对?”
“太安静了。”
阿奴竖起耳朵,闭上了眼睛。
先听到了风声。从东北方向吹来的,很轻,像有人在远处叹气。
然后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不快不慢。
再然后——
她听到了呼吸声。
不是獠牙的。獠牙在她左边,呼吸声粗重,带着鼻音。
这个呼吸声在她右边。很轻,很慢,像是有意在压低。
阿奴睁开眼。
她看向獠牙。獠牙也在看她。
她微微动了一下下巴,朝右边的方向。
獠牙的手慢慢移到了短刀上。
“走。”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别回头,别跑。正常走。”
两人继续往前走。步子没变,节奏没变,但阿奴能感觉到——身后那个呼吸声,跟了上来。
不是走。是爬。
那东西在地上爬,速度不快,但一直在跟。
阿奴能听到它的爪子刮过地面的声音,沙沙沙的。
她的后背开始本能的发凉。
因为她感到后面的那个东西,比她强。强很多。
“獠牙。”她低声说。
“我知道。”
“打不过?”
“打不过。”
“跑不过?”
獠牙沉默了两秒。
“不一定。”
他忽然加速了。
阿奴没犹豫,跟着他跑了起来。
她跑的很有节奏的、有保留的跑——骨厉教过她,逃跑的时候不要用全力,留三分力气。
身后的沙沙声也快了。
是爬得更快了。那个东西的速度比他们快,阿奴能感觉到距离在缩短。
十丈
八丈
五丈
——
獠牙忽然转身,反向直冲,短刀出鞘,一刀劈了下去。
阿奴听到了金属砍进肉里的声音。噗的一声,闷闷的,像砍在湿泥巴上。
然后她听到了尖叫声。
不是獠牙的。是那个东西的。
那声音太刺耳了,像针扎进耳膜,阿奴的脑子嗡了一下,眼前发黑。
她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手撑在地上,掌心被碎石划破了,疼得她清醒了一点。
她抬起头。
獠牙站在她前面,短刀横在身前,刀身上沾着黑色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他面前的地上,趴着一只东西。
不大,像一条狗,但没有毛,皮肤是灰色的,皱巴巴的,像被水泡了很久的尸体。它的头很大,嘴巴裂到了耳根,露出两排细密的、像针一样的牙齿。
獠牙那一刀砍在了它的背上,从肩膀砍到了肋骨,伤口很深,能看到里面白花花的骨头。但那个东西没有死。
它趴在地上,头歪着,一只眼睛盯着獠牙,嘴巴发出嘶嘶的声音。
阿奴注意到獠牙的右侧手臂在往下滴血。
獠牙受伤了。
那道伤口——从肩膀一直延伸到手肘,皮肉外翻,黑色的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响声。那东西的爪子有毒。
“退后。”獠牙咬着牙说。
阿奴没有退后。
她盯着那只东西。它慢慢的在獠牙面前转着圈,拖着那条被砍伤的后腿,在地上犁出一道浅浅的沟。它在找角度。
它在等獠牙撑不住。
獠牙的短刀垂在身侧,刀刃在微微发抖,他的手臂已经抬不起来了。
那东西动了。
它贴地蹿了过来,速度快得像一道灰影,直奔獠牙受伤的那一侧。
獠牙侧身,挥刀。
刀砍在了那东西的头上,但力道不够,只在它的脑门上切开了一道口子。那东西的头偏了一下,嘴巴却精准地咬住了獠牙的小腿。
叼起獠牙的腿,甩向空中。
“獠牙!”
阿奴朝着他坠落的方向飞奔过去。
她伸出双手。
獠牙的身体砸进了她的怀里。
冲击力大得惊人。
阿奴的胳膊发出了“咔”的一声响,两个人一起摔在了地上。
她后背撞在碎石上,硌得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但她没有松手。
獠牙压在她身上,一动不动。
阿奴把他从自己身上推开,踉跄的站了起来。
阿奴冲了上去。
她没有武器。只有一块黑色的石头。
是骨厉给她的那块黑色石头。
她抓住了那东西的一只角,翻起扑到它的背上,攥着石头,狠狠地砸了下去。
第一下
石头砸在那东西的头顶,正正砸在獠牙砍开的那道口子上。黑色的液体溅了她一脸,又腥又臭。
黑色的血液浸染了她的右脸,她没有停。
第二下
那东西吃痛,头猛地后仰,想把阿奴甩下去。
阿奴的双腿夹紧了它的身体,像长在它身上一样,怎么甩都甩不掉。
第三下
第四下
第五下
………
她不记得自己砸了多少下。
只记得每一次砸下去,石头砸进肉里的感觉都不一样——
第一下是硬的,像砸在骨头上;
第二下是软的,像砸进泥里;
第三下之后,就只剩下黏糊糊的、湿漉漉的声音了。
那东西终于不动了。
阿奴骑在它身上,手还举着石头,一下一下地砸着。
她的手全是黑色的,顺着指缝往下淌,把石头也染成了黑色。
阿奴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低头看着那东西的头。已经看不出是头了,只剩下一团烂肉,嵌在碎石和尘土里。黑色的液体从烂肉里渗出来,慢慢往四周散开。
她把石头举到眼前。
石头上沾满了黑色的液体,但那些液体没有往下淌,而是在一点一点地往石头里面渗,像一块海绵,正在飞速的把那些东西往里吸。
吸完之后,石头表面浮现出一道暗红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从石头的一头延伸到另一头,又慢慢消失了。
石头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阿奴从那东西身上翻下来。
她的手在抖。是用力之后,肌肉在不受控制地跳。
阿奴转身走向獠牙,獠牙依旧在昏迷。
“骨头……断了。”她咬着牙说。
阿奴低头看他的小腿,骨头没有戳出来,但小腿的形状不对,中间凹进去一块。
看来那东西咬住他的时候,不是单纯地咬,是咬住之后甩——把骨头甩断了。
短刀依旧被他紧紧的攥在手里。
阿奴蹲下来,撕下自己的衣角。
她不会包扎。
不过她见过。
她把布带子缠在獠牙的小腿上,缠了一圈又一圈,每一圈都勒得很紧。
獠牙闭着眼一声没吭,但额头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外冒。
缠到第五圈的时候,布带子不够长了。阿奴打了个死结,抬头看了一眼獠牙的脸。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有点散。
她蹲下来,把獠牙的胳膊拽过来,搭在自己肩膀上,然后一使劲,把他背了起来。
獠牙的身体比她想象的重得多。
他的骨头和肌肉像石头一样沉,压在阿奴的背上。她的腿弯了一下,膝盖差点跪在地上,但她撑住了。
在荒原上,她的腿越来越沉,步子越来越慢,但她不敢停。
走了大约一刻钟,獠牙忽然醒了过来。
“放我下来。”他的声音很小。
阿奴没有松手。
“我说了,放我下来。”
“你说了不算。”
獠牙的身体忽然不挣扎了。他趴在阿奴背上,沉默了十几步的时间。
“你知道我为什么被调到矿区当监工吗?”
阿奴没回答。
她在省力气。她的力气已经不多了,每一口都要用在刀刃上。
“不是因为残疾。”獠牙说。
“是因为我在北境杀了人。不是杀敌人。是杀了一个自己人。”
阿奴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他是我同营的兄弟。”
“巡逻的时候,他中了妖毒,发疯了,咬死了两个战友。队长下令杀了他。没人动手。他是我们一个铺上的兄弟,谁下得去手?”
他停了一下。
“我下的。”
阿奴能感觉到他说话的时候,下巴抵着她的肩膀,一下一下地震动。
“一刀。从后颈捅进去,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死了。队长说做得对。从此战友们再没人跟我说话。”
“后来我就被调到矿区了。不是因为我残疾。是因为没人愿意跟我一个营了。他们怕哪天发疯的是他们,下刀的又是我。”
“所以你逃了。”阿奴说。
“对。我逃了。”
“你现在也在逃。”
“……对。”
“你打算逃到什么时候?”
獠牙没有回答。
“骨厉救你的时候”她说。
“他知道你后来会杀人吗?”
“不知道。”
“他知道你是那种人吗?”
“……不知道。”
风从荒原上吹过来,把他们的声音吹散了一半。
獠牙此时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你跟他一样。”獠牙说。
“什么一样?”
“蠢。”
阿奴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她没有力气笑。
阿奴的腿已经开始打颤了,每走一步,大腿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跳。她的呼吸越来越重,呼哧呼哧的。
“你撑不住了。”獠牙说。
“撑得住。”
“你连路都看不清了。”
阿奴这才发现,自己的视线确实有点模糊。是汗水从额头上淌下来,糊住了眼睛。
她眨了眨眼,把汗水眨掉,眼前的荒原又清晰了一瞬,然后又模糊了。
“前面有棵树。”她说,“到了树下就休息。”
“有多远?”
“不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有棵树?”
“我看到了。”
“你连多远都不知道,你怎么知道自己看到了?”
“我看到了。”
阿奴又说了一遍,声音比之前大了些。
“我看到了,它就是在那儿。不需要知道多远。”
阿奴低着头,只盯着脚下那一小片地面。碎石,尘土,偶尔有一两根枯草。
她的世界缩得越来越小,小到只剩脚下这三尺地。她不去看那棵树还有多远,不去看天是不是快黑了,不去看周围有没有那些东西在跟着她。
她只看脚下这三尺。
走完这三尺,再看下一个三尺。
一个一个地走,总能走到。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半个时辰,可能是一个时辰
她的视野里忽然多了一样东西。
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