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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区最烂的高中 沈默是被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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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是被猫叫声吵醒的。
那年他十六岁,住在A市五环外一片被人遗忘的平房区。房子不大,两间卧室加一个客厅兼厨房,墙体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红砖,下雨天能闻到从墙根渗出的潮湿。他的母亲养了十一只猫。不是养着玩的,她把猫当成家人,或者更准确地说,当成某种证据。证明她还能被需要,证明这个世界的温度还在她手边。
"乖乖,吃饭了。"母亲蹲在客厅中间,把一袋超市打折的猫粮倒进三个豁口的搪瓷碗里。十一只猫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橘的、花的、黑的、灰的,猫叫声叠在一起,尖锐而杂乱。
沈默从床上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六点二十分。他没有闹钟,猫就是他的闹钟。
"妈,我走了。"他背上书包,从桌上拿了个凉馒头。
"等一下。"母亲站起来,用那种他从小听到大的审视目光上下打量他,然后伸手整了整他的衣领。手指是凉的。"别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听见没有?放学就回来。"
"知道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沈默没再接话,推门出去。九月的清晨空气很好,平房区的巷子里飘着谁家炸油条的油腥味和附近垃圾站隔夜的酸腐味,混在一起,是一股属于贫穷的体面。
他骑车去学校的路上经过了一排小别墅。那里住着另一种人,他们的妈妈不会蹲在地上喂流浪猫,他们的院子里种的是玫瑰和竹子,他们早饭喝的是牛奶而不是隔夜的白粥。
沈默从来没有把这些想法说出来过。他甚至不确定自己算不算一个有想法的人。
他要去的高中叫锅炉房中学,全区排名倒数第一。这里的学生分三种:成绩差到没地方去的、家里穷到没地方去的、以及两者兼有的。沈默属于第三种,但他成绩并不差。中考那年他考的分足够上一所中不溜的高中,但填志愿那天母亲病了,她抱着最老的那只橘猫躺在床上,说"你不能走太远,妈妈一个人不行的",于是沈默把志愿改成了离家最近的。
走进锅炉房中学校门的时候,沈默抬头看了一眼。教学楼是八十年代的建筑,外墙的白色瓷砖掉了不少,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像皮肤病患的创面。操场上塑胶跑道已经褪色开裂,几个男生在篮球架下投篮,篮板上连网都没有。
沈默穿过操场,走进高一三班的教室,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这是他从小就习惯的位置,能看见所有人,但没有人会回头看他。
教室里慢慢坐满。陌生面孔,陌生声音。沈默从书包里抽出一本崭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的空白处无意识地画了一棵树。
然后他看见她。
苏晓棠走进教室的时候,外面的太阳刚好移到某个角度,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打进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圈光晕。她穿一件白色碎花连衣裙,头发扎成低马尾,刘海上别了一枚彩色发卡。她长得不算惊艳,但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的气质会突然明亮起来,像有人往一杯温水里扔了一粒泡腾片,咕嘟一下冒出无数细小的气泡。
她坐在第三排中间,放书包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同桌女生的文具盒,立刻转头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语速很快,带着北方女孩特有的爽利和一点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娇气。同桌女生笑了,说了句没事。两个人就这么聊了起来,女生的友谊来的就是这么快。
沈默看着那个白色碎花的背影,手里捏着笔,没有动。
苏晓棠不知道自己正被看着,她正忙着和新同桌交换QQ号。十六岁的苏晓棠正处在她人生中最无忧无虑的阶段。她家住在中心区一个干净整齐的小区,爸爸做建材生意,妈妈是小学音乐老师。她的烦恼不超过三个:周日的作业还没写完、喜欢的发卡断了一只脚、以及父母偶尔为"你爸又抽烟"这种小事吵架。她不知道自己笑起来很好看,更不可能知道最后一排有个男孩正在笔记本上画下的那棵树旁边,写下了一个"苏"字。
开学第一周,苏晓棠就和周子轩"官宣"了。
周子轩是隔壁班的,个子很高,打篮球,笑起来有两颗虎牙。他和苏晓棠是初中同学,中考之后表了白,苏晓棠想了三天,答应了。他们的"官宣"方式很十六岁,在QQ空间发了一条动态,配了两只手比心的照片,文案写的是"未来的路我们一起走"。底下三十多个赞,十几条"9999999"。
沈默没有点赞。他只是在刷空间的时候看到这条动态,把手机翻过去放在桌上,起身去接了杯水。水很烫,他端着杯子站在那里,表情很平静。
他不是第一天发现自己喜欢苏晓棠。从见到她的第一眼起,他就知道这件事情要发生。
林北坐在沈默旁边,是他在锅炉房中学唯一能说得上话的人。林北注意到了那杯水。
"你不喝啊?"
"太烫了。"
"那你接热水干嘛?"
沈默想了想,说:"不知道。"
林北没有追问。他和沈默的友谊就建立在这种不说破的基础上。他们都是平房区出来的孩子,都懂得有些东西不提就不会疼。
苏晓棠和周子轩的恋情成为了高一三班和高一二班之间的公共话题。课间的时候,周子轩会出现在三班后门,苏晓棠就会笑着跑出去,两个人靠在走廊的栏杆上聊天。苏晓棠说话时手势很多,周子轩就低头看着她笑,偶尔伸手拨开她被风吹到嘴角的发丝。
沈默坐在最后一排,视线穿过半个教室的桌椅和人群,正好能看见走廊上的两个人。他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刻意去看。
但他的手在桌下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九月中旬的一次自习课,班主任让大家分组讨论班级板报的主题。苏晓棠被分到沈默和林北那组。那是沈默第一次近距离看她,她坐到他前面一个位置,转过来面对他的时候距离不到五十厘米。
"你叫什么名字?"苏晓棠问。
"沈默。"
"沉默的默?"
"嗯。"
"还真是挺沉默的。"苏晓棠笑了,牙齿很白,有一颗稍微歪了一点点,这点不完美反而让她的笑容变得真实。"那你觉得板报画什么好?我觉得可以画星空,然后每个人写一句梦想贴在上面。你写什么梦想?"
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想自己的梦想是什么。离开平房区?考上大学?还是某种更模糊的东西,他想站在阳光底下,想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他,而不是永远躲在最后一排。
"没想好。"他说。
"那你想好了告诉我。"苏晓棠歪头看了他一眼,好像突然发现这个沉默的男生长得其实还不错,脸型瘦削,眉骨很高,眼睛是那种潭水一样的深黑色。不过这个念头在她脑海里只停留了一秒,就被别的事情挤走了。
那天放学后,沈默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下了一行字。他写得很慢,每一个笔画都在发抖。写完之后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那页纸撕下来揉成团,扔进垃圾桶。过了几分钟又捡回来,展开抚平,夹回了笔记本里。
上面写的是:苏晓棠我喜欢你。
十月过去了,十一月来了。
A市的秋天很短,几场风就能把树叶全部刮光。苏晓棠和周子轩的关系进入了热恋期,每天中午一起吃饭,放学一起走,周末约在商场看电影。有一次沈默去超市帮母亲买猫粮,在门口撞见他们俩。苏晓棠手里拿着甜筒,踮起脚给周子轩尝一口,周子轩说太甜了不要,她就假装生气,周子轩立刻求饶。
沈默绕到超市的另一个入口。他在猫粮货架前站了很久,盯着成分表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然后买了一袋最便宜的。
回到家,母亲正在给一只新来的流浪猫洗澡。那是第十二只了。"又在外面捡猫。"沈默说。母亲头也不抬:"它没地方去,跟咱们一样。"
夜里十一点,万籁俱寂。平房区的夜晚有属于它的安静,没有车水马龙,只有偶尔的狗叫和远处铁轨上的火车汽笛。沈默坐在书桌前,橘黄的台灯照着摊开的笔记本。他没有手机玩,他的手机是母亲淘汰下来的老人机,只能打电话和发短信,连QQ都登不了。
他把那页写了"苏晓棠我喜欢你"的纸从笔记本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带锁的铁盒,那是母亲装首饰的旧盒子,里面什么首饰都没有了,只装着他从小到大觉得重要的东西:一把弹弓、一颗玻璃珠、一张小学毕业照、以及几页写满了又涂掉的信纸。
他把纸叠成一个小方块,放进铁盒,锁上。
钥匙攥在手心里,金属慢慢变热。
半夜,隔壁房间传来母亲的哭声。很轻,压在枕头里,像猫在夜里低低地叫。沈默没有去开门。他知道母亲不需要他进去,她只需要知道隔壁还有人没有走。他躺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上被水渍浸出的那朵霉斑,想起苏晓棠今天穿了一件米黄色的卫衣,上面有一只卡通小熊。
明天还能见到她。
沈默闭上眼睛,把这个念头当作今天最后的安慰,沉入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