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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高考 沈默改志愿 ...

  •   沈默改志愿那天,A市下了一场暴雨。
      六月底的天气本该闷热难耐,但那场雨把气温硬生生压下来七八度。雨从早上六点开始下,一开始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到中午变成了瓢泼大雨,雨水打在窗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有人在拿碎石子砸窗户。
      他坐在家里的台式电脑前,屏幕上是高考志愿填报系统。本科一批的第一个志愿栏空着,光标在里面一闪一闪。他的成绩刚过一本线三十二分,不算拔尖,但够得上几所外省的211,武汉的、成都的、武汉的,都有学校发了录取参考线,他的分数刚好卡在安全的范围内。
      志愿指南翻到了第三十七页,那一页印着武汉一所理工大学的介绍,旁边用铅笔做了个标记。武汉。离家一千多公里。坐高铁四个小时。他从初三开始就想好了,要考去南方,去一个冬天也见不到雪的城市,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重新开始。
      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有落下去。
      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他妈妈在看电视购物频道,主持人在推销一种据说能防脱发的洗发水,声音很大,充满了夸张的惊叹号。他妈妈半躺着靠在沙发上,一边用扇子扇风一边盯着屏幕,脚边放着一盘切好的西瓜。
      沈默关了卧室的门。
      他又看了看第一个志愿栏。光标还在闪。他删掉了之前填的一所武汉的学校,光标跳到空白处,等待输入。
      他的手停在键盘上,没有动。
      他当然犹豫过,从考完最后一科到志愿填报截止,中间有将近二十天的时间。在这二十天里,他每天都会打开那个系统,把武汉那所学校的名字输进去,看一眼,然后关掉。每天都会翻一遍苏晓棠的成绩。她刚过二本线,能选的学校不多,A市的几所普通一本都在她的分数边缘,外地的话选择会更宽一些。
      她在考前说过想去B市。她的姑姑在B市开了一家服装店,她小时候暑假经常去,喜欢那座城市。但B市离A市不远,高铁半小时。如果他去了武汉呢?一千公里。
      一千公里是什么概念?是坐高铁要四个小时,是买一张硬座要一夜,是生病了不能第一时间赶到,是国庆节不能一起吃饭,是吵架了不能当面说清楚,虽然他们从来不吵架,因为没有什么好吵的。没有名分的关系连吵架的资格都没有。
      但一千公里也是另一些东西:是冬天不下雪的城市,是没有平房区的城市,是没有"ZZX?SXT"的城市,是一个没有人认识沈默的城市。
      他删掉了武汉,输入了A市本地一所大学——那所大学在全国排名不算靠前,是个普普通通的一本,但他查过了,苏晓棠的成绩刚好在它的录取区间里。
      这件事没有人知道。没有任何人。
      他的志愿表是趁他妈妈不在的时候偷偷填的,密码只有他自己知道。确认提交之前,他盯着那个"提交"按钮看了大概有两分钟,两分钟里他什么都没想,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他点了提交。
      页面上弹出一行字:志愿信息已成功提交,不可修改。
      他把浏览器关掉了。
      窗外的雨更大了。雨水沿着窗框往下淌,在窗台上积成一条浅浅的水线,漫过窗台边沿,顺墙壁往下流。对面楼顶排水管满了,水从管口溢出来。
      他想了想公园里那几棵树。树干上的痕迹应该已经长出愈伤组织了吧,树皮会慢慢包住那些伤疤,就像皮肤愈合一样。再过几年,那些"ZZX?SXT"就会完全消失,被树自己的纹理覆盖。但刮痕不会消失,它们在树干内部,在新生的树皮下面,像骨头上的旧伤,永远在那里。
      高考是七月初的事。
      最后一科考完的时候,大概是下午五点。七月的A市热得像一个蒸笼,考场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汗味和铅笔屑混合的气味,地上散落着被撕碎的草稿纸碎片,像刚下过一场纸屑雪。学生们从各个考场涌出来,有人喊、有人笑、有人把书包往天上一扔,校服在空中翻了两圈落下来。
      沈默没有扔书包。他从考场出来之后直接去了二考场的出口。
      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下面,背后就是考场大楼的墙壁,墙面的瓷砖被太阳晒得发烫,热气透过校服后背传来,像有人拿着电吹风对着他吹。他站在那里等。
      他的视线穿过人群。
      那是一个很难描述的视角:几百个考生从大门里涌出来,穿着各种颜色的衣服、背着各种各样的书包、脸上带着各种各样的表情,沈默要从这些人中间找到苏晓棠。他不知道苏晓棠从哪个考场出来、不知道她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不知道她是先出来还是后出来。但他就是站在那里,一个一个地看,眼神很专注。
      蝉在考场旁边的梧桐树上叫,声音密密麻麻的。空气被阳光烤得发抖,沈默的后背已经湿透了,汗从脖子往下淌,但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根钉在台阶前的桩子。
      他等了十二分钟,苏晓棠从人群里走出来了。
      她穿着一件白色短袖T恤,袖口卷了一道边,头发扎成马尾,额头上全是汗,刘海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她的书包拉链没拉好,露出一角草稿纸。
      她看见他了。
      他的位置很好辨认,台阶下面、考场正门口、一个人站着不动,在流动的人群里格外扎眼。
      苏晓棠的步伐快了一下,然后又慢下来了。她穿过人群朝他走过来。
      她走到他面前,大概一米远的距离。
      人群从他们两侧流过去,像河水绕过两块石头。
      她没有抱他,不是不想。
      她的手抬起来大概两厘米,然后又放下了。周围全是人,有同班同学,有隔壁班的,有老师,有家长,所有人的眼睛都在,所有的耳朵都在。在这些人面前,她不能。
      她只是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轻很轻,嘴角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眼睛弯了一下,然后很快收回去。
      沈默站在原地。
      他看到了那个笑容。他看着她汗湿的刘海、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红的鼻尖、书包里露出来的一角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公式。他什么都没有说。
      回家之后,他翻开那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拿起一支黑色中性笔,在页面中间偏上的位置写了一行字。
      字写得很慢,一笔一画的,不像他平时的潦草字迹。
      "我放弃了离开的机会希望你值得"
      写完之后他把笔帽扣上,笔记本合上,塞进抽屉最深处,和那本志愿指南叠在一起,没有再看第二眼。
      那天晚上他妈妈做了红烧肉和西红柿鸡蛋汤。他吃了两碗饭,比平时多吃了半碗。他妈妈在厨房洗碗的时候问了句"今天怎么这么能吃",他说"饿的"。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电视里放天气预报,说未来三天持续高温。他回房间关了灯,躺床上听了一会儿窗外的蝉鸣。
      蝉鸣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盖住了所有别的声音。他从这层底噪里好像听到了什么,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高铁的鸣笛声,又好像只是蝉鸣的回响。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
      志愿表已经提交了。成绩是固定的。学校是固定的。未来四年,他将和苏晓棠在同一个城市的同一所大学里。
      他不再需要去更远的地方了。
      录取通知书寄到的时候是八月初。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印着红色校徽,拆开来是一张硬卡纸,烫金的大字写着他的名字和录取专业。他把通知书看了两遍,然后折起来放进信封里,信封塞进了书架最下面那一层。
      同一天,他听说周子轩落榜了。差了二十一分。周子轩的父母给他报了外地一所复读学校,据说管理很严,手机都要上交。苏晓棠和周子轩在高考前一个月就分手了,具体原因不知道,有人说是因为报考的学校不在一起,有人说是周子轩自己提的。
      沈默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他只是站在窗台边,用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框上的老漆皮,一块一块地往下剥。漆皮碎屑掉在窗台上,和雨水混在一起,形成一小摊灰色的泥浆。他抠了很久,直到那块窗框上的漆全被他剥光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水泥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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