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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林知夏的四年 大一那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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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一那年,室友都觉得林知夏很奇怪。
她不参加社团,不去迎新晚会,不联谊,不熬夜追剧,不在宿舍讨论哪个学长帅。她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第一个去食堂吃早饭,然后占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不是随便靠窗的位置,是那个透过窗缝能看到外面银杏树的位置。她把《高级英语阅读》摊在面前,一页一页地翻,每翻一页就用手指在页角压一下,确认自己读过了。
周末别的女生结伴去商业区、去步行街,她一个人坐地铁去大学城。出站后不走正门,走东门,东门外有条新开的巷子,巷子里一排小店。她一家一家逛,买过奶茶、饼干、打折的二手书。逛得很慢,每家店都进去看两眼,像在找一个不会出现的人。
她没有找到。
回到宿舍后她把买到的东西放桌上,不拆封,就放一晚上。第二天早上收进抽屉。
她没有给沈默发过任何消息。那个号码早就是空号了,微信也被删了。删通讯录的时候,手指在名字上停了大楅十秒。然后点了删除。确认框弹出,又点确认。名字从列表消失了。
但脑海里那句话没消失 "以后不要再联系了。"
这几个字在凌晨准时出现。两三点,宿舍一片漆黑,三个室友均匀的呼吸声此起彼伏,窗外偶尔传来猫叫。她盯着天花板上的烟雾探测器,那个红色小灯每隔几秒闪一次,在黑暗中像一颗孤独的星星。那几个字从脑海深处浮上来,一字一字排列,像无法关掉的字幕。
她翻个身面朝墙壁,用手指抠墙纸上翘起的角。淡黄色墙纸,印着小碎花,那个角已经被她抠得越来越大,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
大二秋天,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注册了新微信号。没有真名,没有照片,头像是一片模糊的树影,她自己在校园拍的,镜头没聚焦,枝叶糊成一团深绿墨迹。微信号是随机生成的字母数字组合,像垃圾账号。
她用这个号搜索了沈默的微信号。
搜索框弹出那个熟悉头像——黑色背景,什么都看不清。昵称"沈默"。地区A市。
拇指悬在"添加到通讯录"按钮上方,悬了半分钟。宿舍只有她一个人,窗外银杏叶正变黄,阳光透过叶子在手上投下斑驳光影。她按下了按钮。验证消息什么都没写。
等待的那几个小时,她坐在图书馆老位置上,面前的书一页没翻。手机屏幕朝上放桌边,每过几分钟看一眼,心跳快了又慢,慢了又快,像橡皮筋反复拉扯。
傍晚六点十七分,通知弹出:对方已通过你的好友申请。
林知夏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翻了一页书,读了一段英文,一个字没进脑子。又拿起手机,点开了沈默的朋友圈。
他的朋友圈没什么特别的。没有自拍、没有定位、没有长文。转发公众号文章:电影评论、租房攻略、足球比赛;偶尔发张照片:窗台上的绿萝、傍晚的天色、食堂的一碗面。
她刷完了所有内容,不到三十条,跨度将近三年。退出来,又点进去,又把最后一条看了一遍。一盆绿萝,配文只有四个字:还是没死。
她退出微信,把手机塞进口袋,起身收拾书包走出图书馆。银杏叶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天是北方秋天那种高蓝色,薄得像被水洗过的玻璃。
她对自己说:我就是看看。看看他在干什么。这不算什么。
她说服了自己。或者说,假装说服了自己。
从那以后,看沈默的朋友圈变成了每天的固定程序。早上起床、午休、睡前,打开小号刷新一遍。大多时候什么新内容都没有,他发朋友圈的频率很低,一周一两条,有时整个月不发。但她还是会看。
大三专业课越来越多。她报了英语专八辅导班,每周三周五晚上从六点半上到九点。教室在老教学楼三楼,走廊灯是声控的,走到一半灯灭了,她就在黑暗里跺一下脚,灯又亮了。她一个人走完那段走廊,脚步声在空旷教学楼里回响。
班上有个男生对她有好感,坐后排,每节课带一瓶草莓酸奶。她收下,说谢谢,带回宿舍放进冰箱。冰箱里有十二瓶,排放整齐,一瓶没开。第十三瓶放进去时,她把最早那瓶拿出来扔了。
她没有答应他。甚至没有认真看过他的脸。
大四毕业季来得很快。论文答辩、散伙饭、收拾行李。四年东西装进三个纸箱,封胶带贴快递单。室友各奔东西,上海、老家、本校研究生。
林知夏在东区租了间单间,月租一千八,押一付三,用攒了四年的奖学金和兼职钱付的。她在商业区附近找了份英语老师的工作,试用期三个月,底薪三千五加课时费,够花。
毕业典礼结束那天,她一个人在校门口站了很久。四年前从这个门进来,拉着红色行李箱,箱子里装着高中校服和翻烂的《牛津高阶》。四年后从同一个门走出去,东西还是那些,校服没穿过,词典多翻烂几页,多了一本毕业证。
人还是那个人。
六月的一个下午,她路过那条巷子。四年间巷子变了很多,两边排满咖啡店、奶茶店、文创店,门口亮着霓虹灯放着英文歌。她走进中段那家咖啡店,门面很小,落地窗,暖黄灯光。
点了杯热拿铁,端着杯子转身找位置。目光扫过靠墙角落,然后停住了。
她看到了一个后脑勺。
太熟了,不需要确认脸。头发比高中长了点,短寸变碎发,后颈发际线还是那个形状,左边头发比右边翘一点,这个细节她高中看了两年。肩膀比以前宽了,校服换成了深蓝连帽卫衣,帽子边缘有道磨损的线头。
是沈默。
林知夏的脚往门口迈了半步,又停住了。她站在吧台边,端着拿铁,心跳忽然变了节奏。每一跳都像有人轻轻捶了她一下。他瘦了,脸颊线条硬朗了,少了一点少年圆融,多了成年人的棱角。他的表情很空。
面前一杯美式,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边。他就那么坐着,目光落在桌面上一个不存在的地方。
她穿过窄窄过道,走到他面前,在对面椅子坐下来。
沈默抬起头。
他愣了。十秒。他的眼神里竟然有一丝恍惚。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但被卡住了。
"你怎么在这儿。"语气很轻,轻得像在问今天天气。
林知夏把拿铁放桌上,双手捧住杯壁,让热度传进掌心。
"我一直在A市。你呢?"
"还在A市。"
四个字。里面装着五年。
林知夏忽然意识到自己有多想听到这个答案。她知道他还是为了苏晓棠留在A市的,知道那份放弃的代价。但听到这四个字的这一刻,心里只剩下了疼。
他们聊了半个小时。聊的是毕业论文、工作offer、房租涨幅,已经落定的、无法改变的东西。沈默说在广告公司做文案,东边的郊区,薪水不高。林知夏说在培训机构教英语,也在东边。沈默说郊区房租便宜多了,林知夏说她那里吃的东西多。
每一句都是闲聊。每一句背后都有另一个句子没说出来。
他说"房租便宜"的时候,没说的那句是:每个月要打钱给我妈。她说"吃的多"的时候,没说的那句是:我住东边是因为这里离你近。
但谁也没有说。
半小时到了。林知夏看了看手机时间,在心里演练了无数次的那句话,还是决定说出来。她站起来,拿上包,走到门口,停下来,转过身。
"我住在东区,离你挺近的。有空见。"
说这句话的时候心跳快到几乎听不清自己的声音,但她维持着平常的语气。"有空见"三个字说得很轻。
她不是在期待他答应。她知道他不会答应。
但她还是说了。如果不说,今天走进这家咖啡店就没有任何意义。
沈默看着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动作很小,小到林知夏几乎以为是错觉。
她推开了门。外面风沙扑面,六月的空气干燥到每口呼吸都顶着喉咙。她把围巾裹紧了一点,沿着巷子往外走,拿铁的热气早散完了,杯壁是凉的。
她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身后的落地窗里,有一个模糊的身影还坐在原处,面前是一杯喝到一半的美式,手机屏幕朝下扣着。
走进巷子尽头夕阳里,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很轻,像踩在某个遗忘了很久的承诺上。走了大概一百米,她拿出手机,打开那个微信小号,点进沈默的朋友圈——什么都没更新,还是那盆绿萝,还是那四个字:还是没死。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手指碰到钥匙,金属是冰的。
她在心里说:他说了"还"。他还是在A市。还在。
高考那年填志愿,他放弃了武汉,那个理由现在还是一样。这五年他为一个不会回头的人困在这座城市,而她为这个困在此地的人,也困在了不远处。他们都被同一个人拴着——不同的是,他一直看着那个人,而她一直看着他。
这个"还"字,够她再撑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