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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习武日常 小果暴露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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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像被温水泡着的茶叶,慢慢地、舒展地、不动声色地散开。
果蓉丽渐渐摸清了白家的作息规律——卯时起床,辰时早饭,巳时到午时练功,午后各自忙碌,酉时晚饭,戌时之后便安静下来,整座宅院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在夜色中沉沉地睡去。
她自己的作息也被这规律拽了过来。六点半起床不再需要闹钟——虽然这里也没有闹钟——身体像被上了发条,到点就醒,比她在原来世界里的任何一段时间都准时。
白娴雅把她的房间安排在了隔壁,两间屋子只隔着一道薄薄的墙壁。夜里安静的时候,果蓉丽能听见隔壁白娴雅翻书的声音,偶尔是纸张的窸窣,偶尔是毛笔搁在笔架上的轻响。那些声音很轻,轻到如果不刻意去听就会忽略,但果蓉丽总会不自觉地竖起耳朵,确认那些声音的存在,然后才安心地闭上眼睛。
像是一种无声的陪伴。
白娴雅教会了果蓉丽如何引导内力之后,便将她托付给了另一个人。
那天下午,白娴雅带着果蓉丽来到演武场,场边站着一个果蓉丽之前没见过的女子。那人看起来二十出头,身量比白娴雅矮一些,但肩膀更宽,腰背更直,整个人像一把被绷紧的弓,透着一种利落的、毫不拖泥带水的干脆。
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劲装,袖口扎紧,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宽带,头发用一根木簪绾了一个利落的髻,一根碎发都没有。她的脸型偏方,下颌线硬朗,眉毛浓黑,眼睛不大却很有神,看人的时候像在瞄准。
“这是白兰亭,”白娴雅介绍道,“族姐,比我大四岁。白家的武教头,弟妹们的功夫大半是她教的。”
白兰亭朝果蓉丽点了点头,没有笑,也没有客套,目光从果蓉丽的头顶扫到脚底,速度快得像一阵风,但果蓉丽觉得自己浑身上下已经被她看了个通透。
“就是她?”白兰亭问白娴雅,声音不高,但中气十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嗯。”白娴雅点了点头,“内力引导的法子我已经教了,基础的功夫你帮我带一带。不用太急,循序渐进就好。”
白兰亭又看了果蓉丽一眼,这次的目光停留得久了一些,像是在评估一块材料的成色。然后她“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白娴雅转身看向果蓉丽,目光里的温度明显比跟白兰亭说话时高了一些:“小果,兰亭姐的功夫比我扎实,她教你比我合适。我有时候太忙,不一定每天都能来陪你练功,有她在,我也放心。”
果蓉丽点了点头。她知道白娴雅说的是实话——白娴雅虽然是家主,大乘境圆满,但她毕竟要处理族中事务,不可能天天泡在演武场上。而白兰亭不一样,她的职责就是教人练功,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这个道理在哪个世界都一样。
白娴雅又看了她一眼,似乎在确认她没有不开心,然后转身走了。
白兰亭等白娴雅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后面,才开口说话。
“扎个马步看看。”她说。
果蓉丽老老实实地扎了个马步。经过这几天的练习,她的马步已经比第一次稳多了,大腿与地面接近平行,腰背挺直,重心落在脚掌中间,虽然坚持不了太久,但姿势起码是及格的。
白兰亭绕着她转了一圈,面无表情,然后伸出手,在果蓉丽的腰上拍了一下:“这里,再松一点。马步不是让你硬撑着,是让你找到身体的中轴线。你的中轴线偏了,站久了腰会酸。”
果蓉丽调整了一下,果然觉得舒服了一些。
“内力运转一周天。”白兰亭又说。
果蓉丽闭上眼睛,引导着体内那缕游丝般的内力沿着白娴雅教她的路线缓缓运转。那缕内力经过这几天的滋养,已经从游丝变成了一根细线,虽然还很微弱,但已经能清晰地感觉到了。它像一条温顺的小蛇,在她的经脉里缓缓爬行,所过之处有一种温热的、酥酥麻麻的感觉。
白兰亭没有说话,等果蓉丽运转完一周天睁开眼睛,她才点了点头。
“根基还行,”白兰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今天的天气,“内力虽然弱,但路子是对的。娴雅教人的本事不差。”
她走到演武场中央,转过身来,面对果蓉丽。
“从今天开始,我教你一些基础的拳脚功夫。不要想着一步登天,功夫这东西,急不来。”她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一个极其吝啬的笑,“但你也不用太紧张,我不会像教族里那些小子一样教你。你不是白家的人,不需要按白家的标准来。”
果蓉丽听出了这句话的潜台词——白家那些年轻人的训练强度,她可能扛不住。
“我们先从最简单的开始,”白兰亭抬起双手,摆了一个起手式,“直拳。你看好了。”
她的动作不快,每一个细节都拆解得清清楚楚——脚怎么站,腰怎么转,肩怎么送,手臂怎么伸,拳头怎么握。果蓉丽跟着她一步一步地学,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抠,练了整整一个下午,才勉强把直拳的动作做到不被白兰亭纠正的地步。
白兰亭的教法跟白娴雅完全不同。白娴雅教东西的时候很温柔,像在哄小孩,你做得不对她会轻轻帮你调整,然后说“没关系,慢慢来”。白兰亭不一样,她不会凶你,也不会不耐烦,但她会在你做完一个动作之后沉默两秒,然后说“再来”,没有任何多余的评价。你不知道自己是对是错,只能一遍一遍地做,直到她自己觉得满意了,才会说“下一个”。
果蓉丽一开始很不适应这种教法。她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不知道应该往哪个方向改进,白兰亭又不给反馈,她就像一个在黑夜里走路的人,没有灯,没有路标,只能凭着感觉往前摸。
但练了两天之后,她渐渐摸到了门道。
白兰亭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反馈。如果你做对了,她不会夸你,但也不会叫停;如果你做错了,她会让你“再来”。所以“再来”就是“错了”,“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这个逻辑虽然简单粗暴,但确实有效。
而且白兰亭不是真的不给指导。当果蓉丽连续做错同一个动作的时候,她会走过来,用手纠正果蓉丽的姿势——肩膀压低一点,肘关节收拢一些,拳头转一个角度。她的动作很直接,没有白娴雅那种小心翼翼的温柔,但同样精准有效。
果蓉丽忽然觉得,白兰亭的教法很像她在原来世界里遇到过的一些好老师——不会哄着你学,不会给你灌鸡汤,但会在最关键的时候给你最需要的指导,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她开始喜欢上这种教法了。
第五天的时候,白兰亭开始教她轻功。
“轻功的核心不是跳得高,”白兰亭站在一根梅花桩前,双手背在身后,“是走得稳。你在平地上走路不会摔,是因为你习惯了平地的节奏。到了木桩上,节奏变了,你就不会走了。轻功就是让你在任何一个落脚点上,都能找到平地走路的感觉。”
她让果蓉丽从最低的那根木桩开始练——那根木桩只比地面高出半尺,与其说是梅花桩,不如说是一块垫脚石。果蓉丽站上去,站稳,然后跳到旁边另一根同样高度的木桩上。
就这么简单。
不对,说起来简单,做起来一点都不简单。那根木桩的顶面只有碗口大,两只脚并拢站上去都嫌挤,更不用说单脚落地的瞬间还要保持平衡。果蓉丽第一次跳的时候,脚一歪,整个人就从木桩上滑了下来,膝盖磕在黄土上,疼得她龇了牙。
白兰亭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重新站上木桩。
“再来。”她说。
果蓉丽深吸一口气,又跳了一次。
这次稳住了。虽然晃了两下才找到平衡,但她没有摔下来。
白兰亭没有夸她,只是说:“下一个。”
就这样,一根木桩一根木桩地练,一天一天地练。到第七天的时候,果蓉丽已经能在最低的那一排梅花桩上从头走到尾,虽然速度慢得像乌龟爬,虽然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地找平衡,但她确实没有摔下来。
白兰亭站在场边看着她走完最后一根木桩,点了点头——这是果蓉丽第一次看见她做出接近“满意”的表情。
“轻功算是入门了,”白兰亭说,“拳法和脚法也勉强能看。你学东西不慢。”
这是果蓉丽从白兰亭嘴里得到的最高评价了。她差点没忍住笑出来,但还是绷住了,因为她知道在白兰亭面前得意忘形是很不明智的。
白娴雅来过演武场几次。
她来的时候总是悄无声息的,像一片落进湖面的叶子,不惊动任何人。果蓉丽往往是在白兰亭忽然停下来的瞬间,才意识到白娴雅来了——白兰亭对白娴雅的出现有一种本能的反应,不是刻意的恭敬,而是一种习武之人对强大气息的天然感知。
白娴雅站在演武场边上,看着果蓉丽在梅花桩上小心翼翼地挪动,看着她在白兰亭的指导下反复练习一个踢腿动作,看着她满头大汗地扎着马步、脸上却带着一种不服输的倔强。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走过去。
只是站在那里看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果蓉丽有时候会偷偷看她离开的背影——白发在阳光下泛着银光,步伐从容而安静,像是这个世界上最不打扰人的观众。
有一次,果蓉丽练完功回到房间,发现桌上放着一碗绿豆汤,温度刚好,不烫不凉。碗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两个字:“喝了。”
字迹清隽端正,是白娴雅的字。
果蓉丽端起碗,一口气喝完了。
那碗绿豆汤不甜不淡,刚好是她喜欢的味道。
练功之外的时间,果蓉丽和白娴雅还是会一起做饭。
这已经成了两个人之间不成文的约定。白娴雅不忙的时候,会提前让厨房留好食材,然后带着果蓉丽一起钻进那间热气腾腾的厨房。厨子们已经习惯了家主的这个新习惯,不再手忙脚乱,而是默契地让出灶台,退到一旁做帮衬。
有一天晚上,果蓉丽在切菜的时候忽然冒出一句话。
“娴雅,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做饭的时候像是在做手术?”
白娴雅正在灶台前翻炒青菜,闻言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偏过头看着她:“手术?”
“就是……一种治疗伤病的方法,”果蓉丽一边切着胡萝卜丝一边说,刀落案板的声音均匀而有节奏,“用刀切开身体,把坏掉的部分修好,再缝上。”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
白娴雅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一种微妙的、介于好奇和震惊之间的神色。
“切开……身体?”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嗯,”果蓉丽点了点头,手上的动作没停,“比如阑尾炎——就是肚子里有一小段肠子发炎了,不切掉会死人。医生就会在肚子上切一个小口,把那段发炎的肠子切掉,然后把伤口缝起来。过几天就好了。”
白娴雅盯着她看了好几秒,锅铲悬在半空中,忘了放下去。
“你见过?”白娴雅问。
“我没见过手术台,但我在课本上学过,”果蓉丽想了想,又补充道,“我有个同学做过阑尾炎手术,肚子上留了一个小疤。”
白娴雅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像是在消化这些信息。她放下锅铲,把灶火调小了一些,转过身来面对着果蓉丽,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做出一副“你继续讲”的姿态。
果蓉丽被她这副认真到近乎严肃的样子逗笑了,但她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手术的时候,病人会先打麻药,就是让他感觉不到疼的药。然后医生会用一种叫手术刀的工具切开皮肤——那刀特别特别锋利,比菜刀锋利多了。切开的伤口会用一种叫止血钳的东西夹住,不让血一直流。然后医生在身体里面操作,找到有问题的地方,切掉或者修补好,最后用针和线把伤口缝起来。”
她说到这里,停下了切菜的动作,用刀尖指了指灶台上的那块五花肉:“就像你把这肉切开,然后再缝上一样。只不过手术缝的是活人的肉,缝完之后会长好,不会一直开着。”
白娴雅低头看了看灶台上那块五花肉,又抬头看了看果蓉丽,表情复杂得像是同时在进行“震惊”“思考”和“怀疑人生”三个程序。
“你们那边……这种事很常见?”白娴雅问。
“算常见吧,”果蓉丽说,“大医院里每天都有好多台手术。阑尾炎、胆囊炎、骨折、肿瘤——这些都靠手术治。”
“肿瘤?”
“就是身体里长了不该长的东西,硬的,像一块多余的肉。有的是良性的,没事;有的是恶性的,会要命。恶性的一般要切掉。”
白娴雅沉默了很久。
久到锅里的菜都快凉了,她才回过神来,重新拿起锅铲,把菜盛了出来。她端着盘子,看着果蓉丽,说了一句让果蓉丽差点切到手指的话。
“你们那边的人,身体里长了东西就切掉,肠子发炎了就切掉,刀切开了还能长好……”白娴雅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果蓉丽从未听过的、近乎敬畏的认真,“你们那边的郎中——不,你们那边的医生——他们不是人。”
果蓉丽愣了一下:“不是人?”
“是神仙。”白娴雅说,表情严肃得像在宣布一个学术结论。
果蓉丽看着白娴雅那张认真到极点的脸,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她笑得弯了腰,手里的菜刀被白娴雅眼疾手快地接了过去,免得她切到自己的手指。
“不是什么神仙,”果蓉丽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就是普通人,要读很多年书,学很多很多东西,才能在病人身上动刀。他们也会犯错,手术也有失败的,不是每次都能救回来。”
白娴雅把菜刀放下,看着果蓉丽的笑脸,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的目光里有一种果蓉丽读不懂的情绪——不是好奇,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更柔软的、更温暖的东西,像是看着一个你很喜欢的人在说一些你听不太懂但觉得很厉害的话,你不需要全部理解,你只需要看着她笑就够了。
“你们那边的世界,”白娴雅轻声说,“真的很奇妙。”
果蓉丽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点了点头:“是挺奇妙的。但有时候也很麻烦。太复杂了,什么东西都讲究效率、讲究精确,人活得像机器上的零件。”
她说完这句话,忽然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赶紧拿起菜刀继续切胡萝卜。白娴雅也没有再追问,转身去处理另一道菜。
厨房里又恢复了锅铲碰撞铁锅的声音和汤汁沸腾的声音。
但安静中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两个人之间又近了一步,近到不需要说话也能感觉到对方的存在。
白家的氛围,果蓉丽想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准确的比喻。
像散文。
形散神不散。
白家的人白天各忙各的——有人去铺子里照看生意,有人在演武场上练功,有人在书房里读书,有人在厨房里忙碌,有人在院子里晒太阳打盹。看起来松散得很,不像一个家族,倒像是一个各过各的合租公寓。
但到了晚饭的时候,所有人又会聚到那张长桌上。没有人规定必须来,但几乎没有人缺席。大家坐在一起吃饭,聊天,偶尔争抢最后一块红烧肉,笑声从饭厅里传出去,飘到院子里,惊起几只栖在树上的麻雀。
果蓉丽渐渐认清了饭桌上那些面孔。
白承安,那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是白娴雅的堂弟,话最多,笑点最低,一顿饭能被自己讲的笑话逗笑三次。他练功很刻苦,但天赋一般,白兰亭说他“努力有余,灵性不足”,他自己也知道,但不气馁,每天照样天不亮就起来扎马步。
白承安的姐姐白承悦,比他大两岁,性格跟他完全相反——话极少,安静得像一株植物,存在感低到有时候她坐在饭桌上,果蓉丽吃到一半才发现“哦,原来她今天也在”。但白兰亭说,白承悦的功夫在同辈中仅次于白娴雅,只是从不张扬。
还有白兰亭,她吃饭的时候跟教功夫的时候一样干脆,不聊天,不喝酒,吃完就走,从不拖泥带水。
还有几个年纪更小的孩子,果蓉丽记不住名字,只知道他们都很怕白兰亭,每次在走廊上遇见她都会绕道走。
白家的饭量也像遗传的一样——都很能吃。果蓉丽第一天被白娴雅七碗饭的壮举震惊之后,已经渐渐习惯了。白承安一顿能吃五碗,白承悦看着瘦瘦小小的,也能吃四碗,就连那几个小孩子,碗都比果蓉丽的脑袋大。
果蓉丽看着自己面前那可怜的一碗半,觉得自己在这个家族里大概是个异类。
“多吃点,”白娴雅每次都会往她碗里夹菜,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你练功消耗大,不吃饱不行。”
果蓉丽想说“我就练了那么一小会儿,能消耗多大”,但看着白娴雅那双认真的眼睛,她还是乖乖地把碗里的菜吃完了。
白娴雅每次看着她吃完,嘴角都会弯一个小小的弧度,像是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果蓉丽不知道白娴雅在书房里忙什么。
她只知道每天午后,白娴雅都会去书房,一待就是一两个时辰。有时候果蓉丽会跟着去,坐在矮几上画画或者看白兰亭借给她的拳谱,白娴雅就在书案后面处理文书,两个人各忙各的,谁也不打扰谁,但谁都知道对方在。
那种感觉很奇妙。
不需要说话,不需要互动,甚至不需要看对方一眼,只要知道她在,心里就是踏实的。
有一天下午,果蓉丽画累了,抬起头活动脖子,目光无意中扫过白娴雅的书案。白娴雅正低着头,毛笔在纸上移动,动作缓慢而专注,不像是在写账簿或信笺,倒像是在……描什么。
果蓉丽好奇地凑过去。
白娴雅察觉到她的靠近,微微侧了侧身,没有遮挡,也没有刻意让她看,就是自然地让出了一点空间。
果蓉丽低头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幅字。
不是随便写的字,而是一幅正正经经的字帖。纸面上用淡墨打了格子,每个格子里写着一个字,字迹端庄厚重,横平竖直,每一笔都力透纸背,透着一种沉稳到近乎庄严的力量感。
那是颜真卿的字体。
果蓉丽对书法没什么研究,她分不清颜筋柳骨的区别,也说不出这幅字好在哪、不好在哪。但她见过颜真卿的字帖——她父亲的书房里挂着一幅《多宝塔碑》的拓片,她从小看到大,虽然看不懂,但那个样子已经刻进了她的脑子里。
白娴雅写的,跟那幅拓片上的字,几乎一模一样。
不是“有点像”,不是“神似”,而是一笔一划、一撇一捺都严丝合缝地对着,像是把颜真卿的字从纸上抠下来、贴到了自己的纸上。
果蓉丽盯着那幅字看了很久。
“这是……给我父亲准备的?”她问,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嗯。”白娴雅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我想着送两幅字,一幅楷书,一幅行书。楷书用颜体,庄重一些;行书用王羲之的笔意,飘逸一些。你父亲既然喜欢书法,应该能看出门道。”
果蓉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想起那天在马车里,自己随口说了一句“我爸喜欢书法”。就那么随口一句,白娴雅就记下了,就当真了,就每天在书房里一笔一划地练字帖,为一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送出去的礼物做准备。
“你练了多久了?”果蓉丽问。
白娴雅想了想:“从那天跟你说完之后就开始练了。每天写一两个时辰,写废了不少纸。”
果蓉丽看了看书案旁边——那里堆着一摞写废的纸,厚厚一沓,少说也有几十张。她蹲下来翻了翻,每一张都写得一丝不苟,有的是一两个字没写好就废了,有的是整幅写完了觉得不满意又重新写。那些“废了”的字,放在果蓉丽眼里,每一幅都跟字帖上印的一样好看。
她站起来,看着白娴雅。
白娴雅正低着头,重新蘸了墨,在新纸上落笔。她的侧脸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柔和,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专注得像是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了她和那支笔。
果蓉丽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被人这样认真地对待过。
不是那种“我对你好”的好,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本质的认真——你说了一句话,我记住了,我当真了,我把它当作一件重要的事来做。不因为这件事有多大的意义,只因为说这句话的人是你。
“娴雅。”
“嗯?”
“谢谢。”
白娴雅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什么“不客气”,也没有说什么“这有什么好谢的”,只是低下头继续写。
毛笔在纸上行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果蓉丽坐回矮几前,拿起笔,没有再画画。她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谢”。
写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刚学写字时的作业。她看了一眼,觉得太丑了,把纸揉成一团,扔到了一边。
然后她又铺开一张新纸,认认真真地,一笔一划地,写了一个“谢”字。
还是很丑。
但她没有再扔掉。
她把那张纸折好,塞进了袖袋里。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
果蓉丽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听见隔壁白娴雅开门的细微声响,两个人几乎同时出现在门口,对视一眼,然后一起去饭厅。早饭后她去演武场跟白兰亭练功,白娴雅去处理族中事务。午饭后两个人有时一起在书房待着,有时白娴雅带她去城里逛逛——青水城的每一条街巷她都渐渐熟悉了,知道哪家铺子的点心最好吃,哪座桥上看夕阳最美,哪条巷子里有一棵三百年的老槐树。
晚饭后她们偶尔坐在屋顶上吹风,偶尔在院子里散步,偶尔什么都不做,就坐在池塘边看锦鲤发呆。
白娴雅的话不多,但她说话的时候果蓉丽总是听得很认真。果蓉丽的话也不算多,但她说话的时候白娴雅总是看着她的眼睛。
她们之间有一种默契——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追问,不需要刻意维系。就像两棵种在同一个院子里的树,各自生长,根系却在土壤深处纠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第七天的晚上,果蓉丽坐在自己房间的窗前,借着月光看着那张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谢”字的纸。
她看了一会儿,把纸折好,放进了枕下。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明亮的四边形。隔壁传来白娴雅翻书的声音,轻轻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
果蓉丽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在身上,闭上眼睛。
她听见白娴雅吹灭了灯。
然后一切安静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那堵墙的另一边,白娴雅大概也躺下了。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道薄薄的墙壁,近到她觉得伸手就能触碰到。
她把手贴在墙上。
墙壁是凉的。
但她觉得自己的掌心很暖。
隔壁没有声音。
果蓉丽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七天。
她才来了七天。
但她已经想不起来,七天前那个在陌生山道上迷路的、害怕的、不知所措的自己,是什么样子了。
现在的她,会扎马步,会打直拳,会在梅花桩上慢慢地走,会引导内力在体内运转,会做两道白娴雅爱吃的菜——虽然白娴雅什么都爱吃——会在白娴雅写字的时候安静地坐在旁边,会在白娴雅累了的时候给她倒一杯热茶。
她在这里。
不是暂住,不是做客,不是“暂时待一段时间就走”。
她在这里。
这个认知让她觉得安心,安心到想哭。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盯着头顶月白色的帐子,听了一会儿隔壁的安静。然后她轻轻地、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晚安,娴雅。”
隔壁没有回应。
但她觉得,白娴雅听见了。
有些话不需要回应。
你说了,她知道,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