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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第5章跟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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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跟自己过去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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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林晓去职工医院值夜班了。
宿舍里很安静。走廊上偶尔传来脚步声——隔壁有人在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响,隔着一道门传进来,带着一股酱油的焦香。有人喊了一句吃饭了,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像接力一样被其他人接住,然后是碗筷碰撞的声音。
宋知秋一个人坐在床沿上。
她把一沓信纸摊在膝盖上。信纸是厂里统一发的,带横线,顶部印着"红星机械厂"几个红字,纸面很薄,有点发脆。旁边放着一支铅笔——普通型号,笔杆上有一排齿印,不知道是谁咬的。
她拿起铅笔,悬在纸上。
悬了很久。
因为她不知道第一个要写的是谁的名字。
走廊上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王大姐在跟隔壁小刘闲聊:"我跟你说啊——食堂明天是包子——肉馅的——你早点去——"声音隔了几扇门,嗡嗡的,像远处的蜂鸣。
宋知秋没抬头。
她闭上眼睛。
四十年。四千多人在她的通讯录里存过名字,几百个人跟她在同一个项目里熬过夜,二十多个人在她的团队里干过活。那些系统的参数她早忘了,会议的结论也忘了。但她脑子里现在能想起来的,是几双她来不及握住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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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先想到了林晓。
2010年秋天。职工医院的电话打到她手机上。她当时在办公室里改一份报告——跟今天一样。电话响的时候她没看来电显示就接了,因为她以为是评审委员会的反馈。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是林晓的。
是一个她不认识的人——可能是护士,可能是医生。说林晓的胃癌确诊了。晚期。
宋知秋那天坐在工位上,电话从手上滑了下去。手指松开了——电话无声地落在桌面上,屏幕还亮着,"通话结束"四个字在白色的背光里显得特别清晰。
她没有哭。她只是坐在椅子上,把脸埋进手心里。手心很热——因为她刚从键盘上把手拿下来。她在手心后面把所有能感觉到的感觉都按了回去。按好了。然后她把手从脸上拿开,继续改报告。
后来她去病房看林晓。病床上的那个人已经不是她认识的那个林晓了。脸色灰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凹进去,像两盏灯被调暗了。林晓拉着她的手,手指凉得像冬天的铁管。她说:"秋秋,我这辈子是不是太没用了。"
宋知秋说:"不是。"
就两个字。
再多说一个字她就会哭。哭了就收不住了。所以她只说了两个字——"不是"——然后把林晓的手指握紧了一点。但太紧了怕弄疼她,太松了怕她感觉不到,她就那么握着,不知道该用什么力气。
林晓走的那天,她在办公室接到的消息。一条短信,林晓的家人发来的。她看完短信,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改报告。过了大概半分钟,把报告最小化。然后她打开了一个以前从来不打开的文件夹——里面是她和林晓的旧照片。
她看了很久。
但没有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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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是她爸。
2010年冬天。脑梗。
她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出差。赶回来的时候她爸已经躺在医院里了——左边身体不能动,嘴角歪了,不能说话。眼睛睁着,看到她进来的时候,他在眼眶里转动了一下眼球。
那个动作让她整个人钉在病房门口。
他睁着眼睛看她,瞳孔里映着她的影子。他想说话,但说不出来。眼睛还在转。他还有意识。他认得她。
宋知秋走到床前,坐在那张陪护椅上。椅子是硬塑料的,坐面很小,屁股坐上去有一半是悬空的。她坐在那把椅子上,帮她爸擦手——手背上的皮肤像一层很薄的纸,下面是凸起的青色血管和骨头。
后来她每周都去。每次去都擦手、喂饭、跟他说今天外面的事。有时候说着说着她停下来,发现她爸已经不看着她了。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不想听了。后来他不在了。她站在病房走廊里,护士从她身边走过去,没人停下来问她需不需要什么。
她也没需要什么。她把需要都压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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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是她妈。
2012年。糖尿病并发症影响视力。
最开始的时候她没注意到。有一天她妈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说:"街上这灯咋这个颜色。"
宋知秋踩了一脚刹车——因为那句话。
她妈分不清红灯和绿灯了。
后来有一天她回家,发现自己衣柜里所有的白衬衫都变成了一种灰蒙蒙的颜色。她拿去问她妈是不是用了什么新的洗衣粉。她妈说"我看着干净"——然后继续搓。宋知秋站在旁边,看着她妈的手在水盆里揉那件已经洗不出原来颜色的白衬衫。
"妈,不用洗了。这些洗不干净了。"
"我看着干净。"她妈说。
宋知秋没再说话。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妈在案板上切菜——38岁的背影,还挺直的,背上的衣服因为弯腰而绷着一层薄薄的轮廓。她前世记忆里妈妈的最后画面,是在轮椅上,背驼得很厉害,头低着,像是在找地上什么东西丢了一样。
而眼前的这个女人,38岁,手脚麻利,切菜的时候快而不乱,笃笃笃笃,落刀的声音均匀得像节拍器。
宋知秋站在门口没进去。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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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是周远舟。
她停了很久。
铅笔在纸上停着,笔尖触到纸面,留下一个很小的点。
她不知道该不该写他。也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想。
前世他们两个在同一栋写字楼里上了二十年的班。他在五楼,她在三楼。隔了两层楼和一份不到万不得已不会碰面的默契。她知道自己每次交上去的预算报告他都审过——审得很细,连她备注里的标点符号都会改。她也知道他每次来三楼送文件的时候,都会经过她的工位。
但她从来没问过他什么。
有一次她加班到凌晨。整层楼只剩她一个人。她站起来去倒水的时候,看到茶水间的灯亮着——周远舟坐在里面,面前摊着一叠报表,搪瓷杯里的茶已经泡得没颜色了。他抬头看到她,说了一句:"茶放这儿了。有点烫。"
茶放在她工位的角落。
后来她忙完了才想起来喝,茶已经凉透了。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也不知道第二天早上他来三楼收报表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那个杯子——看到茶还是满的——愣了一下。然后他把凉茶倒掉了,洗了杯子,放回原处。
她把这些细节拼在一起——用四十年慢慢拼。拼出一张模糊的图。图上画的是一个人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把另一个人放在了心里。但她没有机会把那张图给他看了。
铅笔在信纸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她把铅笔拿起来。
信纸上空空的。只有刚才悬笔的时候笔尖在不经意间碰了一下,留下一个很小的灰点。
她写下了第一行字。
"这次。不重蹈覆辙。"
第二行:
"先救眼前人。"
第三行停了一下。然后补了两个字:
"不急。"
她把铅笔放下,把信纸拿起来,看了一遍自己写的字。手指捏着信纸的边缘——纸边在指尖有一种微涩的触感。她把纸叠好,放进枕头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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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来,走到桌前。
桌上有一本台历。厂里统一发的,封面是1983年的年画风格——一个抱着鲤鱼的小孩,笑得眯着眼睛,憨得很有力。
她把台历翻开到今天这一页。然后翻到下一页。又翻到下一页。
她拉开抽屉,找出一支红笔。笔尖已经有点开叉了,在纸上画的时候,线条会带着小小的毛刺。她用红笔在某些日期上画圈。圈不大,很轻——看起来像只是在标注"今天要做什么事"。
但她的手指在画圈的时候,攥着笔攥得发白。
台历的页面被翻了又翻——1983年,1984年,1985年。每一页都有几个圈。不是很多。但每个圈都不是随手画的。
一个圈是她妈的生日。她知道这是她妈还能"看见"的倒数第几个生日。
一个圈是林晓该去复查胃镜的日子。她把这个日子记在了台历上——也记在了心里更靠前的位置。
一个圈是她爸该去量血压的日子。
下一个,她的笔尖在这一页上顿了一下。然后画了一个圈。比其他的圈都用力一点,红色墨水在毛刺的笔尖下洇开了一点,像一滴被压扁的血珠。
那是她要约周远舟去跑步的日子。
她把台历合上了。红笔插回笔筒——和一支用完的圆珠笔、一根橡皮筋、一个卷笔刀放在一起。她看着那本台历——封面还翻开着,台历立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日历。
她把台历拿起来,放在桌子左上角。手边。随时能翻。
她往后退了一步。
把四十八岁所有的软弱,推到身体的后面。然后她转身,推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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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王大姐还在聊。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隔了几扇门,还能听到"肉馅的"三个字被她重复了好几次。
宋知秋往右走了一步。敲了隔壁201的门。
门开了。
林晓已经换了睡衣——一件洗得起毛的碎花睡衣,袖口因为太长被她往上卷了两道。看到宋知秋站在门口,她愣了一下。
"咋了?"
宋知秋靠在门框上。门框的木料上有一层被无数人摸过的包浆,凉凉的,贴着后背。
"饿了。食堂去不去。"
林晓看了一眼手表。她手腕上戴着一块梅花牌手表,表面玻璃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
"现在?七点半了。食堂早关门了。"
"那去吃饺子。厂门口那家。"
两个人下了楼。三月底的风从走廊穿进来,还有一点凉。筒子楼门口的灯泡是黄色的,发出一种暖色调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在水泥地上。
林晓缩着肩膀走在前面:"你咋突然想吃饺子了?"
"想吃。"
没说"想起你前世胃疼还能吃两盘饺子,我想在你吃不下之前多带你来几次"。有些话说出来会太沉。她不想让林晓背那个重量。
林晓没追问。两个人并肩走了大概二十步。路灯把她们两个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经过一盏路灯的时候,影子先往一个方向长起来,然后缩回去,再被下一盏灯拉向另一个方向。在水泥地上拖成一样长。
饺子馆在厂门口往左拐弯的地方。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木板做的招牌,用油漆写了四个字,有一笔的漆顺着木板流下来,干成了一道泪痕。门一推,塑料片做的风铃叮当作响。
老板娘认识林晓:"小林来啦?今天怎么这么晚?"
林晓努了努嘴,指指宋知秋:"被这个人拉来的。"
宋知秋点了两盘猪肉白菜饺子。等饺子的时间,她用筷子戳着桌上的醋碟,看碟子里的醋慢慢从碟沿涌到中间。醋味混着案板上剁馅的声音飘过来,湿的,热的,把脸蒸得有点发黏。
饺子端上来的时候,老板娘多送了一小碟蒜:"趁热吃。"
宋知秋夹了一个。饺子皮是手擀的,咬下去有点嚼劲。馅里的白菜被肉汁浸透了,在嘴里咬开的时候有一股甜味。她嚼了两下,咽下去。吃了几个之后,她放下筷子,看着林晓。
林晓低头在吃饺子——狼吞虎咽。一口一个。咬下去的时候,饺子里的汁水差点溅出来,她赶紧吸了一口,烫得张了张嘴,然后接着吃。
前世她也是这样吃的。风卷残云,吃一顿饭能把全桌人都带起来。后来她躺在病床上,连一口粥都咽不下去——咽一口要歇三次。
宋知秋看着她吃。
"你上次说胃不舒服,现在咋样了?"
林晓嘴里含着饺子,含含糊糊的:"嗯?哦——就偶尔有点不舒服。吃点胃药就好。"
"嗯。后天一起去职工医院?"
林晓咽下嘴里的东西,抬头看她:"干吗?"
"体检。给你也报个名。"
林晓筷子停在半空:"体检?!我没事干嘛去——"
宋知秋把醋碟往她面前推了推:"蘸醋。"
林晓低头蘸醋。
"不过不去也行——下周我陪你去。"
林晓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在说——你今天真的很奇怪。但她没说。她咬了一口饺子,嚼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行吧。"
宋知秋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盘子里剩下的饺子。没让林晓看到她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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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往回走的时候,路上比来的时候更安静了。路灯的光在水泥地上铺了一层浅黄色的膜。林晓走在前面,低着头踢一颗嵌在路面裂缝里的小石子。踢了一下——石子弹到路中间。又踢了一下——滚到路边了。她追上去弯着腰找了一会儿,找不到,直起身来说:"哎呀走了走了。"
她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
"秋秋。"
"嗯?"
"你今天……不太一样。"
宋知秋站在路灯下面,影子被拉得很长。
"哪里不一样?"
林晓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话——那句话的语气很平常,但里面的内容像一把很小的钩子,轻轻勾住了宋知秋心里的一根弦。
"你今天一直在看我吃东西。以前你看我的时候看的是你的手表。"
宋知秋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那种被人说中了但死不承认的笑。
"你想多了。"
林晓说:"那最好——你想什么呢——赶紧走!太冷了!"
她转身走在前面,步子快了一点。宋知秋在后面跟着她。
回到筒子楼。走廊里已经安静了——只有走廊尽头的灯还亮着,黄色的白炽灯泡,半截糊着灰。远处偶尔传来一声咳嗽,然后又被夜晚吞进去。
宋知秋推开202的门。站在门口,没进去。她看了一眼整个房间——
上铺林晓的被子卷成一团。她呼吸很轻,已经睡着了。偶尔翻个身,木板床随着她的动作发出一声"咯"的微响。
自己的床上,枕头底下露出信纸的一角。台历立在桌上——明天的那页,她画了一个小小的红圈。
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看了一眼外面的夜色。1983年的夜晚没有光污染,天空是一种很浓的墨蓝色。月亮像一枚被捡来的硬币,小小地卡在两片云之间。
前世的她难以想象会有这样一个岁月静好的夜晚,陪林晓一起吃饺子,没有疾病的阴霾。
她把窗帘拉上。灯关了。房间里暗下来。
她躺下来。枕头很硬——荞麦壳灌的,动一下沙沙响。她闭上眼睛。枕头里荞麦壳的气味有一种干燥的、植物的清香,和前两天在食堂闻到的猪油味完全不同。她把头往枕头里埋了埋。
她想到一件事。
明天她要去车间报到。前世报到的第一天,车间主任骂了她一顿——她低着头从头挨到尾。那顿骂后来在车间里被当成了笑话——"新来的小宋被刘主任骂哭了"。她没哭,但她记住了。那是她职业生涯里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被人指着鼻子骂。
明天,她不会再被骂了。
因为——这次,她预习了图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