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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娜塔莎的发现 2001年 ...

  •   2001年三月,拉巴斯的雨季接近尾声。

      娜塔莎已经在婚纱街站稳了脚跟。她离开了那家中国裁缝铺,在婚纱街尽头租下了一个小小的摊位——与其说是摊位,不如说是一个用木板和铁皮搭成的、大约三四平方米的狭小空间。但至少,是她自己的。她给门口挂了一块手写的招牌,用西班牙语和英语写着:“修改·定制·急件”。字是她自己用油漆刷上去的,不太工整,但清晰可辨。她的生意渐渐好了起来。最初只是零星的改边、换拉链之类的小活,后来开始有客人拿着旧婚纱来找她翻新,再后来,偶尔有人请她定制一些简单的伴娘裙或晚宴礼服。她手艺好,价格公道,交货准时,渐渐积累了一批回头客。她依然住在郊区那间铁皮屋顶的隔间里,依然用那只塑料桶接水洗澡,依然在深夜缝纫机的哒哒声中入睡。但她的手指不再被针扎得千疮百孔了——她的指尖结起了厚厚的老茧,像一层天然的顶针。她学会了用西班牙语和客人讨价还价,学会了辨别不同面料的产地和质量,学会了在缝纫机有节奏的轰鸣声中让自己的大脑放空,不去想那些她暂时无法改变的事情。她以为自己已经学会了如何与过去和平共处。直到那个下午。

      那天,一个大约六十多岁的老妇人推开了她摊位半掩着的门。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连衣裙,头发花白,用一根橡皮筋松松地扎在脑后,脸上是高原居民特有的、被阳光和风霜雕刻出的深皱纹。她手里提着一个旧布袋,里面装着一件需要修改的婚纱——说是婚纱,其实是一件款式非常老旧的象牙白缎面礼服,腰部有几处脱线,裙摆内侧有一块不太明显的污渍。老妇人用西班牙语告诉她,这是她自己的结婚礼服,已经保存了三十多年,最近她女儿要结婚了,想穿这件改过的婚纱走进礼堂。娜塔莎接过那件婚纱,仔细检查了需要修改的部位,然后点了点头,报了一个公道的价格。老妇人满意地点了点头,在娜塔莎递过来的凳子上坐下,开始闲聊。她是一个健谈的人,说起自己的女儿,说起三十多年前自己结婚时的情景,说起这些年拉巴斯的变化。娜塔莎大部分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应和几句,手中的活没有停下。她正在拆一件旗袍的旧边,准备更换新的衬里。然后,老妇人随口说了一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

      “说起来,去年冬天,我在教堂做义工的时候,照顾过一个可怜的姑娘。乌克兰来的,金头发,蓝眼睛,瘦得不成样子。病得很重。神父收留了她,但我们都知道,她撑不了多久了。”

      娜塔莎手中的针停了下来。她抬起头,看着老妇人。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针的手指微微发白:“她……后来怎么样了?”

      “走了。”老妇人叹了口气,“大概是年初的时候。神父给她办了葬礼,就在城郊那个公共墓园。没什么人去。神父一个人送的她。”她顿了顿,又叹了口气,“那么年轻的姑娘,一个人死在异国他乡,连个送葬的亲人都没有。唉。”

      娜塔莎坐在那里,手指握着那根针,一动也没有动。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着,像一面被厚布蒙住的鼓,发出沉闷的、遥远的声音。她问:“那个墓园……在哪里?”

      老妇人报了一个地名。娜塔莎知道那个地方——她曾经路过那片墓园的外围,在去郊区集市进货的路上。她从来没有进去过。她放下手中的针线,站起身,对老妇人说:“对不起,我需要出去一下。您的婚纱明天这个时候来取,可以吗?”老妇人被她的反应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点了点头。娜塔莎脱下围裙,挂在门后的钩子上,拿起那件薄薄的外套,走出了摊位。

      她几乎是半走半跑地穿过了拉巴斯陡峭的街道。阳光很烈,照在她脸上,她却没有感觉到热。她只是走,穿过那些她已经熟悉了的街巷,穿过露天市场收摊后留下的空荡摊位,穿过那些刷着明亮颜色但窗户上装着铁栅栏的低矮房屋。她走了大约四十分钟,终于来到了那座墓园的大门前。

      墓园坐落在一片荒芜的山坡上,四周是低矮的土墙,铁艺大门已经锈蚀,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里面是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墓碑,有些是大理石的,有些是简单的木制十字架,有些只是一块编号的金属牌。杂草丛生,无人打理,风吹过时带着干燥的尘土气息。她沿着狭窄的墓间小道,一排一排地找过去。她的脚步很慢,目光扫过那些刻着不同名字、不同生卒年的墓碑。有些墓碑前放着枯萎的花束,有些已经很久没有人来祭扫过,碑面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她走到了墓园最边缘的区域,紧挨着锈蚀的铁丝网围栏。这里的墓碑更加低矮、简陋,有些甚至只是插在土里的一根木棍,上面绑着一块写着名字的塑料牌。她几乎要放弃,准备去另一片区域继续寻找时,她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一块小小的金属牌上。牌子不大,大约只有巴掌大小,用铁丝固定在一根插入泥土的铁钎上。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被高原的烈日和风雨侵蚀得褪了色,但她还是认出了那几个西里尔字母——

      Катя。

      她在那块金属牌前蹲了下来。没有墓碑,没有墓志铭,没有照片。只有这个名字,和下面一行已经有些模糊的数字——生卒年。她伸出手,手指轻轻触碰那块冰冷的金属表面。金属被高原的阳光晒得有些发烫,但触感是坚硬的、真实的。她抚摸着那几个已经有些褪色的字母,一遍一遍地,像在确认它们是否真的存在。她没有哭。她只是蹲在那里,手指按在那块小小的金属牌上,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过木头:“卡佳。对不起。我来晚了。”

      风吹过墓园,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吹动那块金属牌上拴着的铁丝,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远处,拉巴斯城的喧嚣隐约传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她蹲在那块小小的金属牌前,蹲了很久。她没有再说话。她只是把手按在那块金属牌上,像要通过这唯一的、物理的连接,传递一些她积压了太久、已经找不到出口的东西。太阳开始西斜,墓园的影子逐渐拉长。她终于站起身来,因为蹲得太久,腿有些发麻,她扶着旁边的铁丝网围栏站了一会儿,等血液循环恢复正常。然后她低下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写着“Катя”的金属牌,轻声说:“我还会再来的。”

      她转身,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墓园。她没有回头。她知道,她还会再来。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离开后不久,风将一片干枯的树叶吹落到那块金属牌前,轻轻地,像一声无声的问候。她也不知道,在纽约,叶卡捷琳娜刚刚结束了一场持续了十个小时的拍摄,正坐在出租车后座,穿过曼哈顿灯火璀璨的夜晚,赶往下一场试镜。她不知道,那封被退回的信,此刻仍然躺在那座教堂的抽屉里,收件人的地址早已失效,寄件人已经不在人世。她不知道,她们三个人之间的那根线,已经断了一根。剩下的两根,正在各自的方向上,越飘越远。但她知道,至少,她找到了卡佳。至少,她知道她最后在哪里。至少,她可以每年来看她,带一束花,在那块小小的金属牌前坐一会儿,告诉她一些事情——关于叶卡捷琳娜,关于她自己,关于这个还在继续运转的世界。她蹲在卡佳的墓前,把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金属牌上,闭上了眼睛。她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在心底默默地回荡:卡佳,我带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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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老天还你三倍的爱》是本小说的续集,欢迎了解 《外婆年轻的时候》是本小说的前传,欢迎考古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