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寻找的终点 2001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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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夏，巴黎。
叶卡捷琳娜是在六月回到巴黎的。名义上是工作——一家法国杂志邀请她拍摄封面，主题是“回归与重塑”。摄影师是她在巴黎时期合作过的一位旧识，编辑也是她曾经见过几面的熟人。整个团队对她态度友好，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敬意——他们已经听说了她在纽约和米兰的成绩，知道眼前的这个女人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在地下室里等待试镜通知的无名女孩。拍摄进行得很顺利。她精准地理解摄影师的意图，高效地完成每一个造型的切换，在镜头前呈现出他们想要的所有情绪——除了她自己的。
拍摄结束后，她多留了三天。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多留的原因。她只是对哈维说，想休息几天，逛逛巴黎，见见老朋友。哈维没有多问，帮她调整了行程。第一天，她去了第十六区那栋老公寓。地下室青年旅舍已经不存在了——一楼的门面换成了一家有机食品超市，光洁的白色瓷砖和明亮的灯光取代了记忆中那个烟雾缭绕的公共休息室。她站在街对面，看着那家超市的橱窗里陈列着整齐的有机蔬菜和进口奶酪，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离开了。
第二天，她开始走访那些她能找到的旧识。青年旅舍的前台——那是一位头发花白的阿尔及利亚裔老人，在这片街区生活了大半辈子。他还记得她吗？不太确定了。但当她说起“一个乌克兰女孩，金色长发，蓝眼睛”时，他皱起眉头想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啊，那个女孩。她跟一个意大利人走了，说是去南美工作。后来就再没见过她了。这种事，在这里很常见。”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他已经见过太多次的、不值得大惊小怪的现象。叶卡捷琳娜没有追问，只是说了声谢谢，转身离开了。
她找到了以前那家中介——那家曾经帮她们介绍过零散工作的经纪公司。办公室还在原来的地址，但已经换了一拨人，没有人记得她，也没有人记得卡佳。她找到了卡佳曾经提起过的一位远房亲戚——一个在巴黎郊区开杂货店的乌克兰女人。那个女人听到卡佳的名字时，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你是她朋友？她好久没联系我们了。最后一次听说，好像是去了南美。跟一个意大利男人走的。那种男人，能是什么好东西？唉，那种女孩，在那边能干什么？多半是毁了。”
“毁了。”这个词像一根细针，扎进叶卡捷琳娜的胸口。她没有追问那个女人是什么意思，也没有纠正她的语气。她只是站在那里，听完了对方的话，然后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转身走出了那间杂货店。她站在巴黎夏日的街头，阳光明亮得刺眼，照在白色的建筑立面上，反射出令人眩晕的光芒。街上人来人往，游客们举着相机拍照，情侣们在咖啡馆的露天座位上接吻，孩子们追着鸽子奔跑。这座城市依然美丽，依然浪漫，依然对它的访客展现出最迷人的一面。但叶卡捷琳娜站在那一片明亮的阳光中，却感觉到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的寒意。她终于确认了那个她早已猜到、却一直不肯接受的答案。她再也找不到卡佳了。卡佳已经从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缝隙中滑落，消失在一片她无法触及的黑暗中。没有人知道她最后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她经历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她是在哪一天、以何种方式离开的。她就像一颗投入大海的石子，涟漪早已消散，水面恢复了平静，仿佛她从未存在过。
她沿着塞纳河走了很久。河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灰绿色的光泽，缓缓流淌，像这座城市一样，对所有的悲欢离合都保持着一种永恒的、不变的的流动。她走到一座桥上，停下来，双手扶着栏杆，望着河水的方向。她没有哭。她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久到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还具备流泪的能力。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片流动的河水，感觉到一种巨大的、空洞的平静。像风暴过后，海面恢复平静，但船已经沉了。她在桥上站了很久，直到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直到河面上的倒影开始闪烁起城市的灯火。然后她转过身，走回酒店，订了第二天最早一班回纽约的机票。
而此刻，在地球的另一端，娜塔莎正在拉巴斯的婚纱街，埋头赶制一批紧急订单。一位从中国来的富商女儿要在拉巴斯举办婚礼，订了全套婚纱和伴娘服。这笔订单的金额足够她支付半年的房租，还能余下一笔钱，让她终于可以换掉那台老是断线的二手缝纫机。她连续加班了几个通宵，手指被针扎了好几次，肩膀酸痛得抬不起来，但她没有停下来。她只是喝了一大杯浓咖啡，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然后继续踩下踏板。哒哒哒哒。缝纫机的声音在深夜的街道上传得很远，像一种固执的、不肯停歇的心跳。她不知道，就在她埋头赶工的时候，在地球的另一端，叶晚正站在巴黎的一座桥上，望着塞纳河的流水，为她再也见不到的卡佳，进行着一场迟到太久的告别。她不知道叶晚明天就要飞回纽约，不知道她们之间的距离正在变得越来越远，不知道下一次见面——如果还有下一次——会是多年以后，在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场合。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继续踩着缝纫机，哒哒哒哒，赶着那件永远也赶不完的婚纱。窗外，拉巴斯的夜空低垂，星星稀疏，月光暗淡。而在巴黎，叶卡捷琳娜已经收拾好了行李，躺在床上，望着酒店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待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