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第一次约会 植物园湖边 ...
-
戴上戒指之后,沈稚觉得很多东西都变了。
不是那种天翻地覆的变化,是那种很细微的、像水渗进沙子里一样的、无声无息的变化。比如她早上醒来第一件事不是看手机,而是看自己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圈。比如她走路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把左手放在身侧,让阳光照在戒指上。比如她会在没有人注意的时候用拇指摩挲戒圈内侧的那行字——“这次换我先”。
每次摸到那行字,她都会想起傅司珩坐在出租屋里刻戒指的样子。低着头,台灯的光照在手上,刻刀一点一点地在金属上留下痕迹。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那双用来握手术刀的手,这辈子还没握过手术刀,先握了刻刀。先刻了这行字。
沈稚觉得这行字比任何钻石都值钱。
林未央是第一个发现戒指的人。
“这是什么?!”她在食堂里突然抓住沈稚的左手,声音大到旁边桌的人都回头看。
“小声点。”沈稚把手抽回来。
“你订婚了?你才大二!你男朋友才大二!你们俩连法定婚龄都没到!”
“没订婚。就是……戴着玩的。”
“戴着玩的?”林未央盯着那枚戒指,眯起眼睛,“这是铂金的。谁家‘戴着玩的’买铂金的?你男朋友买的?”
沈稚没回答,但她的嘴角出卖了她。
林未央倒吸一口凉气:“他买的?!他给你买戒指了?!你们才在一起多久?!”
“两辈子。”沈稚说。
“什么?”
“没什么。”
林未央看着她,翻了个白眼:“你们俩真的太不正常了。别人的男朋友送花,你男朋友送戒指。别人的男朋友说‘我喜欢你’,你男朋友说‘别靠近我’。你们俩是不是拿错剧本了?”
沈稚想了想,笑了:“也许吧。”
她转头看向食堂的另一边。傅司珩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低头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他好像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沈稚笑了。傅司珩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林未央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你们俩……隔着半个食堂都能放电?”
沈稚没理她。她低头喝粥,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周末,傅司珩说要带沈稚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沈稚问。
“到了你就知道了。”
“你保密?”
“嗯。”
沈稚看着他那副“我不说就是不说”的样子,有点好笑。这个男人,上辈子追她的时候什么都告诉她——几点下班、几点有空、今天做了什么手术、明天要去哪个科室。这辈子倒好,学会保密了。
“行,”她说,“我跟你走。你要是把我卖了怎么办?”
“卖不掉。”
“为什么?”
“太贵了。”
沈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伸手在他手臂上拍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每天都在说。只是你不觉得。”
沈稚看着他,心跳快了一下。她每天说的那些话——帮我拿一下包、今天吃什么、你冷不冷、早点睡——在别人听来可能是再普通不过的日常对话。但在他听来,好像每一句都是“我喜欢你”。
她忽然觉得,被一个人这样喜欢着,是一件很奢侈的事。
傅司珩带她去了城郊的一个植物园。
四月底,正是花开的季节。植物园里的郁金香开得正盛,红的、黄的、紫的、白的,一片一片的,像是有人把彩虹打碎了铺在地上。园里人不多,大多是家长带着小孩,或者老人家结伴散步。年轻的情侣很少——也许是因为这个地方太“不浪漫”了,没有摩天轮,没有旋转木马,只有花和树和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
但沈稚觉得这很浪漫。不是那种刻意的、设计好的浪漫,是一种自然的、安静的、不需要说“我爱你”也能感受到的浪漫。
两个人沿着小路慢慢走着。沈稚走在左边,傅司珩走在右边。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斑斑驳驳的,像是有人在他们身上撒了一把碎金子。
“傅司珩。”
“嗯。”
“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因为你说过想看花。”
沈稚想了一下。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说过想看花。也许是某天路过校园里的玉兰树时随口说了一句“这花真好看”,也许是在朋友圈发了一张花的照片配了一句“春天真好”。她不记得了。但他记得。
“我说过吗?”她问。
“说过。”
“什么时候?”
“三月。玉兰花开的时候。你说‘你以后每年春天都带我看花’。”
沈稚想起来了。那不是“想看花”,那是“你以后每年春天都带我看花”。她说的不是花,是她和他。是“每年”,是“以后”,是“一起”。
“所以你带我来这里,是为了完成‘每年春天带我看花’的KPI?”
傅司珩看了她一眼:“什么是KPI?”
“就是任务指标。”
“这不是任务。”
“那是什么?”
傅司珩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他看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沈稚心跳加速的话。
“是承诺。”
沈稚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指上的戒指——银色的,简单的,刻着“这次换我先”。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压了回去。
“傅司珩,你真的很会说话。”
“我不会。”
“你会。你只是说得少。但每句都说到点子上。”
傅司珩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沈稚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我只想说到你心坎里。别人听不听得懂,不重要。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穿过郁金香花田,走过一座小木桥,来到一片湖边。湖不大,水很清,能看到水底的石头和游来游去的小鱼。湖边种着一排垂柳,柳枝长长的,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轻轻晃动,像是在照镜子。
沈稚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傅司珩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是他一直保持的那种距离。
“傅司珩。”
“嗯。”
“你上辈子有没有带别人来过这里?”
“没有。”
“我是第一个?”
“嗯。”
沈稚侧头看着他。阳光从柳枝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得像一把小扇子。他的侧脸很好看,鼻梁很高,下颌线很清晰,嘴唇抿着的时候有一种认真的、不太会笑的感觉。
“那你上辈子一个人来过这里吗?”她问。
傅司珩沉默了一会儿。
“来过。”
“什么时候?”
“你拒绝我的那天。”
沈稚的心揪了一下。
“我拒绝你的那天?哪天?”
“很多天。”傅司珩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湖面上的水波,“你拒绝了我很多次。每一次,我都会找个地方待一会儿。有时候是医院的天台,有时候是江边,有时候是这个植物园。”
沈稚的眼眶红了。她想起上辈子那些她拒绝他的瞬间——她说“傅医生,我在忙”,她说“不用了,谢谢”,她说“我们不合适”。每一次她都觉得只是“拒绝了一个追求者”,是很正常的事,是很小的事。她不知道他每一次都会找一个地方,一个人待着,消化那些她随手丢出去的“不”。
“对不起。”她说。
“不用道歉。”
“我应该道歉。我那时候不知道——”
“你不需要知道,”傅司珩打断她,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被拒绝了也是我自己的事。你没有义务照顾我的情绪。”
沈稚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哭,是眼泪自己往下掉。安静的,一颗一颗的,像是有人在她的眼睛里点了一盏灯,灯油烧完了,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傅司珩,你以后不要一个人来这种地方了。”
“为什么?”
“因为我会陪你。”
傅司珩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他伸手,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眼泪。他的指腹有点粗糙,蹭在她脸上,有一种微微的刺痛感。但那种痛是好的,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这是真的,不是梦。
“好,”他说,“你陪我。”
沈稚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擦干,然后站起来。
“走,再看一圈。”
“不哭了?”
“不哭了。哭完了。”
傅司珩看着她,笑了。他站起来,两个人沿着湖边继续往前走。湖面上有一对鸳鸯在游泳,公的羽毛鲜艳,母的灰扑扑的,两只紧紧地挨在一起,在水面上划出一道细细的波纹。
沈稚看着那对鸳鸯,忽然说了一句:“你看,它们也是成双成对的。”
傅司珩看了一眼那对鸳鸯,又看了一眼沈稚。
“我们也是。”他说。
沈稚笑了。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傅司珩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相扣。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沿着湖边走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走到了西边,久到郁金香的花瓣在夕阳下变成了金红色,久到湖面上的鸳鸯游走了又来了一对新的。
回去的公交车上,沈稚靠在傅司珩的肩膀上,闭着眼睛。
“傅司珩。”
“嗯。”
“今天算不算我们的第一次约会?”
傅司珩想了想:“算吧。”
“什么叫‘算吧’?就是。”
“就是。”
沈稚笑了。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后退的风景。四月的最后一天,天很蓝,云很白,树很绿。一切都很好。好到她想把这一刻冻住,永远留在这个春天里。
但她知道留不住。
没关系。留不住这一刻,就留住下一年、下下年、下下下年。每年春天都来,每年都看花,每年都牵着手在湖边走路。一直走到走不动为止。
走不动了也没关系。
他背她。
---
【日记本·第七十三页】
今天带她去了植物园。
她说这是我们的第一次约会。我说“算吧”,她说“就是”。就是。第一次约会。上辈子没做过的事,这辈子做了。上辈子没牵过的手,这辈子牵了。上辈子没看过的花,这辈子看了。
她在湖边哭了。我说“你不需要知道”,她说“我会陪你”。这句话比“我喜欢你”还重。陪一个人,比喜欢一个人难得多。喜欢是心动,陪是行动。她愿意陪我。陪我待着,陪我走路,陪我来这个上辈子我一个人来过很多次的地方。
湖边的长椅,我一个人坐过很多次。今天不是一个人了。
她在旁边。肩膀靠着肩膀。阳光从柳枝缝里漏下来。湖面上有鸳鸯。
傅司珩,你记住今天。记住这个春天。记住她说的每一句话。
“我会陪你。”
她会的。你信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