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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暮鼓叩晨钟 魔 ...

  •   魔渊没有晨钟,也没有暮鼓。但阎无欲在百日归来的第七日清晨,忽然对时沧渺说,他想听钟声。

      时沧渺正坐在镜台前,将白发带递到阎无欲手里,闻言手指微微一顿:“……怎么忽然想听这个。”

      阎无欲接过发带,站在时沧渺身后,拢起他散在肩头的长发。今日他的手指比前几日又稳了几分,虎口的刀茧还是会勾到几根细软的发丝,但已不再手忙脚乱。他将发带绕了两圈,系好,然后双手搭在时沧渺肩头,看着铜镜里那张清冷如月的脸。“小时候在魔渊边界听过一次。是从人间界传过来的,可能是哪座寺庙在敲钟。很轻,很远,但我记了很久。后来魔渊的地鸣越来越频繁,钟声就再也听不到了。”

      时沧渺在铜镜里望着阎无欲的眼睛,伸手覆上阎无欲搭在自己肩头的手背,轻轻按了一下。“我知道哪里能听到钟声。离魔渊边界不远,有一座废弃的寺院,寺里有口古钟。我去过。”

      阎无欲的眉心跳了一下。他绕过镜台,将时沧渺拉起来,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从衣架上取下时沧渺的外袍,披在他肩上,低头替他系衣带。时沧渺没有动,只是安静地让阎无欲替他系衣带,系得歪歪扭扭,然后又自己重新系了一遍。

      “走吧。”

      两人并肩走出寝殿,穿过九重回廊,走出魔宫正门,踏上通往魔渊边界的那条荒僻小径。这条路阎无欲巡防时走过无数次,但从未像今天这样觉得它短。走过那片枯死的荆棘林,走过那座被蔓藤爬满的废弃烽火台,再往前,魔渊暗红的天色渐渐变淡,边界处透进一线淡青色的天光。

      阎无欲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他感觉到魔渊的魔息正在被一种陌生的、温和的气息所取代。时沧渺走到他身侧,将他的手从枯骨刀刀柄上轻轻拉下来,握在掌心里。“是晨雾。人间的晨雾。过了前面那道坡,就进入人间界的地界了。”

      阎无欲低头看着时沧渺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没有说什么,只是反手将时沧渺的手指攥进掌心。两人并肩走过那道坡,踏上了一片多年未曾有人涉足的荒草地。

      那座废弃的寺院就坐落在坡顶。寺门早已坍塌,只剩两根石柱孤零零地立在晨雾里。寺内荒草丛生,残碑断碣散落一地。院子正中央,一棵老槐树从砖缝里长出来,枝繁叶茂,将半座废墟笼在树荫之下。而那口古钟,就挂在老槐树最粗的那根枝干上。青铜斑驳,钟纽上缠着几根褪了色的红布条,不知是哪年哪月谁系上去的。钟身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经文,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只有最下方一行小字还勉强可辨:“一切众生,皆得安宁。”

      时沧渺走到古钟前,伸手轻轻抚过钟身上那些模糊的经文。阎无欲跟上来,站在他身后,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那行小字。

      “……你以前来过这里。什么时候。”

      时沧渺没有回答。他走到老槐树下,弯腰拨开树根处的荒草,露出底下半块埋在泥土里的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字,笔迹清瘦而熟悉——那是时沧渺自己的字迹。阎无欲低头看着那三个字,喉结极轻极慢地动了一下。

      那三个字是——“阎无欲”。

      “……这是我第一次带兵犯界之后,苍生道在边界修的据点之一。你那年十七岁,骑一匹黑马,铠甲歪歪扭扭,从我面前冲过去。你走后,我在这里站了半日,在这块石碑上刻了你的名字。那时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刻。现在知道了。”时沧渺将石碑上的尘土拂去,抬头望着阎无欲,“现在你就在这里。不用刻了。”

      阎无欲没有说话。他只是蹲下身,将那块石碑从泥土里挖了出来。石碑不大,只比他的手掌略大一圈,右下角缺了一角。他用袖口擦去石碑上的泥土,将石碑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空的,什么也没有。他站起来,从腰间拔出枯骨刀,用刀尖在石碑背面一笔一画地刻了起来。阎无欲收刀入鞘,将石碑翻转过来,背面对着时沧渺。那两个字刻得歪歪扭扭,与正面清瘦的字迹形成鲜明的对照,像是用尽了此刻所有的力气才刻下去的。背面刻着——“时沧渺”。

      时沧渺伸出手接过石碑,将正面和背面来回看了好几遍。然后他将石碑端端正正地放在老槐树下,让两个名字面朝古钟,并排而立。“钟是晨钟,鼓是暮鼓。这里只有钟,没有鼓。你说魔渊没有晨钟,也没有暮鼓。以后这里就是。”

      阎无欲将枯骨刀收进刀鞘,走到时沧渺身侧,并肩望着那口古钟和石碑上并排而立的两个名字。然后他伸出手,极轻极缓地覆在时沧渺正抚着石碑的那只手背上。“……敲一下。”

      时沧渺转过头看着他。阎无欲的目光依旧停在古钟上,声音沙哑而郑重:“你说来陪我听钟声。钟就在这里。敲一下。就当是我们在敲暮鼓——也敲晨钟。”

      时沧渺从地上捡起一块圆石,走到古钟前,将圆石递到阎无欲手中。阎无欲握住圆石,低头看了片刻,然后举起手,极轻极缓地敲了下去。

      铛——

      钟声从青铜的胸腔里缓缓溢出,低沉、绵长、浑厚,像一滴墨落进清水,以古钟为中心一圈一圈荡开。魔渊边界,巡防的魔兵同时驻足。更远处,苍生道的山门上,正在扫地的师姐也听到了这钟声——声波穿过云层,穿过山道,传到正在早课的弟子们耳中。所有人都听到了。阎无欲也听到了。他握着圆石的手停在半空,红眸里映着古钟震颤的余韵。

      时沧渺伸出手,将阎无欲握圆石的那只手拉下来,从阎无欲手中取出圆石,放在掌心掂了掂。“你敲的是暮鼓,那我来敲晨钟。”

      他举起圆石,在古钟上轻轻敲了一下。这一声比方才那声更轻、更短、更柔和。两声钟响在晨雾中交叠、缠绕、不分彼此,然后缓缓荡开,散入天地之间。阎无欲将圆石放在古钟下方那半块石碑上,让石碑上的两个名字共同托着这颗最普通的石头。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时沧渺。

      “以前觉得,死在哪里都一样。后来想,最好死在战场上,有人记住我的名字。再后来——认识你之后,不想死了。想活着,想每天听到这种声音。不是地鸣,不是刀剑。”他伸出手,将时沧渺的手从古钟上拉下来,握在掌心里,“是你叫我名字的声音,和这钟声一样。很轻,很远,但我知道那不是来杀我的——是来叫我的。”

      时沧渺看着阎无欲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极轻极缓地抬起两人交握的手,低下头,嘴唇贴在阎无欲的指节上,不是吻,是极轻极缓地碰了一下。“阎无欲。我每次叫你名字,都是在说——我在这里。从断魂崖上叫你第一声起,就没有停过。以后每一天,每一声,都是晨钟。也是暮鼓。叫你起床,也唤你归家。”

      阎无欲没有说话,只是将时沧渺拉进怀里,低下头,把脸埋进时沧渺散开的发丝里。时沧渺任由他抱着,伸手环住阎无欲的后背,掌心贴在他肩胛骨之间,极轻极缓地一下一下抚着,像是在安抚一头终于肯停下脚步的困兽。

      良久,阎无欲闷闷地说:“……钟声太短了。”

      “……那就再敲。”时沧渺将圆石从石碑上拿起来,放进阎无欲掌心,“以后每年今日,都来敲一次。你敲一声,我敲一声。暮鼓叩晨钟——叩过之后,又是一年。”

      阎无欲握紧圆石,从时沧渺肩窝里抬起头,望着那口古钟和石碑上并排而立的两个名字。然后他将圆石放进自己衣襟内侧,与那四颗梅子核贴在一起。圆石微凉,梅核温热。

      “回去之后,让人把这条路修一修。从魔宫到寺院,走路要半个时辰,太久了。石板路、栈道、桥——都可以修。”

      “……阎无欲。这里已经不属于魔渊地界了。苍生道会管的。”

      “那就和他们说。反正休战文书也递过来了。”他将时沧渺的手攥在掌心里,朝魔渊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下次来,带两壶酒。你喝茶,我喝酒。钟敲完了,还能再坐会儿。”

      时沧渺没有说话,但阎无欲能感觉到时沧渺的手指在掌心里极轻极缓地蜷了一下——那是他在笑。

      两人并肩走过那道坡,走过废弃的烽火台,走过枯死的荆棘林。魔渊的暗红天光重新笼罩上来,但他们的背后是淡青色的晨雾和古钟的余韵,前方是九重魔门缓缓开启的宫门。他们走得很慢,很稳。来时的路,半个时辰;回去的路,也是半个时辰。但以后这条路会被修好,会有一座桥、一条栈道、几块铺得平整的石板。钟声会每年响起,圆石会收在衣襟内侧,和梅子核一起。从魔宫到人间,从暗红到淡青,从暮鼓到晨钟——这条路,他们还会走很久。

      回到寝殿时已近正午。阎无欲将枯骨刀挂在墙上,从衣襟内侧取出那颗圆石,放在矮几上,与时沧渺从苍生道带回来的那卷旧竹简并排而放。

      “你在寺院里说,以后每一声叫我名字,都是晨钟,也是暮鼓。叫我起床,也唤我归家。”他将圆石在矮几上轻轻转了一下,“这话是你说的,我便当真。”

      时沧渺将那颗圆石拿起来,放在阎无欲枕边。枯骨刀在墙上微微振了一下刀鞘,刃尾的红穗与玄色刀鞘并排垂落,安静如憩。窗外,那几缕从裂隙中漏下的淡金微光,正缓慢而坚定地一寸一寸往上攀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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