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午间插曲2 我确实是个 ...
-
办公室门外，吴老师将门掩好，正准备出门，一抬头与千扇、青晏二人打了个照面。她只说了句“跟上”，便气势逼人地走在最前面。
青晏立在原地，还不知道怎么一回事，任由千扇拉着她走。
三人先是去了办卡处的窗口，吴老师探头往里瞧了一眼，没人。她伸手将窗上的工作时间表扯了下来，攥在手里，转身带着两个女生直奔后勤部。
“嘭！”
后勤部的门被猛地推开。推门的人力气过大，门板撞在墙上，兀自颤个不停。
办公室里几个人同时抬头，瞪着眼睛看过来。
最边上的一位男老师连忙起身：“这是……？”
“我是高二三班的班主任。”吴老师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股冷意，“我想办个饭卡吃饭，找不到人，就过来看看办卡的人在干什么。”
男老师态度客气，赔着笑：“杜老师可能见没人，就去吃饭了。老师，要不这样，我去帮您办？”
“不行，我找她还有其他事。您现在联系那姓杜的老师，我就在这儿等着。”
男老师愣了愣，意识到这位来者不善，只好拿起电话：“喂，杜老师，您这会儿在哪儿呢？……嗯，要不您先来办公室一趟，有人找您……不认识，总之您快些来。”
挂了电话，他再次给门口立着的几人赔笑：“两分钟，马上就来。”又看了眼吴老师身后的两个女孩，“同学你们也是办卡的？”
吴老师接过话：“多谢了，其他的您不用管了。”
男老师被呛了一句后，默默坐回自己座位上，不再管了。
大约过了五分钟，那位杜大姨才姗姗来迟。
她瞧见门口的两个女生有些眼熟，认出是刚才办卡的那俩，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们不回教室，来这儿做什么？”
吴老师上前一步，侧身将千扇和青晏护在身后：“你就是办卡的？”
杜大姨听出这语气不对，上下打量了吴老师一番，瞧着也就三十左右，估摸着是个新来没两年的老师，脸一垮：“是我，干什么？”
“干什么？”吴老师冷笑一声，“当然是来看看您有多忙，是不是升职当校领导了。”
此话一出，杜大姨瞬间炸了，指着吴老师鼻子开骂：“你个臭*子，你又算哪根葱？当个老师，又是烫头发又是高跟鞋的，有没有教师证先不说，这工作还不知道怎么来的呢……”
杜大姨在这边骂，吴老师在那边骂，两人各骂各的。不过吴老师终究是个文化人，用词还是较为讲究些。
“……您算什么老师？除了给教师这个行业抹黑，还会干什么？孩子叫您一声老师都是抬举您了。工作时间擅离职守，找您半天找不到，合着您比国家领导还忙呢。要真是忙得连这点功夫都没有，趁早回家颐养天年，别来学校误人子弟……”
吴老师语速很快，杜大姨应接不暇。她脸上挂不住，忽然上手，一把薅住吴老师的头发。
千扇忙去掰杜大姨的手。青晏指尖微动，杜大姨忽然像针扎了一般，松手向后跌去，险些摔倒。她站稳后破口大骂：“你个贱人！敢推我！”说着又要扑上来。
身后几位老师忙拉住她。
吴老师定了定神，缓了一口气，把被扯乱的头发重新扎起来。她看了眼千扇和青晏，声音很平静：“出去等。”
千扇不放心，脚步没动。吴老师直接上手，把两人轻推了出去，“嘭”一声关上门。
门一关，她转过身对着杜大姨说：“刚刚当着学生的面，我不好动手，别以为我是怕了你。”
杜大姨一听，这还是个硬茬，对着身后那几个老师说：“都别拉我！谁再拉我我跟谁急！”
几位老师悻悻松了手，谁也不想去蹚这浑水。
杜大姨没了束缚，再次朝吴老师扑过去。
两人扭打一团。
混乱中，刚刚那位男老师给校办处拨去一通电话。
“喂，校办吗？后勤部这边出了点状况，两位老师打起来了，您快来人处理一下！”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男老师连连点头，“好好好，您尽快。”
挂了电话，他看着办公室里那场混战，不敢上前。
杜大姨和吴老师已经扭到了办公桌边。文件散落一地，椅子被踢翻，桌上的茶杯“啪”一声摔碎在地。杜大姨占了体型的便宜，竟然将吴老师反按在桌上。
门外，千扇贴着门板听里面的动静，急得想要进去帮吴老师，可是那门却推不开，像是里面被什么抵住了。
青晏垂在身侧的指尖，悄悄冒出几根细如发丝的木刺，无声无息地穿过门缝，精准地落在杜大姨后背上。木刺一触到肌肤，便瞬间隐没无踪。
杜大姨疼得跳脚，失声痛呼。
吴老师趁此机会抓住对方头发，在她背上狠狠挠了几下：“你个老巫婆，你骂我就算了，你敢骂我学生，我挠死你！”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来人是位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戴着细框眼镜，头发梳得整齐利落，一身深色衬衫衬得气质干练沉稳，身后还跟着一名保安，那保安腿脚有些不便，走起路来一跛一晃。
中年男人目光淡淡扫过门外两学生，又落在紧闭的门上，沉声对着里面说：“开门。”
屋内，男老师慌忙绕过还在纠缠的两人，快步上前拉开门，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恭敬与局促：“李副校，您来了。”
中年男人走进去，身上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先是看了眼头发凌乱的吴老师，又看了看被吴老师按在身下的杜大姨。
“怎么回事？当着学生的面，成何体统。”
地上的杜大姨一看来人，眼睛顿时亮了，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李副校！您来得正好！这个女人带着她的学生跑到这儿来撒野！”
吴老师见是李老师，松开了手，站起身拨弄了一下头发：“李老师，今日并非我来找事，是这人欺负我们班学生。”她拿出那张工作时间表递过去，“您看看，这表上写得清清楚楚，办卡时间是11点半到2点半。现在还没到12点半，她就跑得没影了。”
杜大姨立即手背拍手心，扯着嗓子狡辩：“李副校，人有三急！总不能不让人上厕所吧？”
吴老师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屏幕切到班级群页面，把音量调到最大：“您还在狡辩？我们班学生找你办卡，好声好气问您什么时候有时间，您怎么回的？”
她按下播放键。
群里那段语音清晰地在办公室里回荡：“不晓得，看我心情……有爹妈生没爹妈养的，什么玩意。”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其他几位老师脸色变了。这话从一个老师嘴里说出来，可不是小事。往轻了说，道歉了事；往重了说，学生手里有证据，要是发到网上、闹到教育局，这饭碗可就砸了。
可杜大姨本来就不是正式老师，还是个走后门进来的，压根不把这当回事。她指着门外的青晏，嗓门更大了：“要不是那丫头先骂我，我能这么说吗？！”
吴老师看向青晏：“你骂她了吗？”
千扇抢先回：“不算骂，是质问。”
“你放屁！”杜大姨气得脸红脖子粗，“你俩是一伙的，当然帮她说话！她说我‘赶着投胎’，这不是骂我是什么？！”
千扇：“是您先……”
吴老师抬手示意千扇不用再说，转向李副校：“我相信我的学生。退一万步讲，就算我的学生真说了那句话，也不是她这么骂人的理由。”
李副校沉默了两秒，目光在杜大姨脸上停了停，又转向吴老师。
“吴老师，情况我大致了解了。”他语气平稳，听不出喜怒，“杜老师这事，我一定给出处理结果。”
杜大姨一听这话不对，脸上的得意僵住了：“李副校，您这是什么意思？明明是她们先……”
“够了。”李副校打断她，声音不大，却让杜大姨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他看向门口那位跛脚的保安，“小周，带杜老师去后勤处办一下手续。”
杜大姨脸色十分不好看：“什么手续？李副校，是她们打我。”
“解聘手续。”李副校扶了扶眼镜，“学校后勤岗位，不需要一个辱骂学生的员工。”
杜大姨气急败坏：“我是校长聘来的，你凭什么说开除就开除我？”
李副校没接话，直接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简单说了几句，然后把电话递过去。
杜大姨接过手机，刚“喂”了一声，脸色瞬间由白转青：“姐夫，这真不怪我，是她们先……”电话那头传来“嘟嘟”的忙音。
杜大姨攥着手机愣了两秒，一脸不服地还了回去。忽然她像想起什么，指着门外的千扇喊道：“学校规定不让带手机！这女生带手机了，该给处分！”
千扇上前一步，把手机交到吴老师手里：“老师，带手机是我不对，我愿意接受处罚。”
吴老师接过手机，看向李副校：“今日这事，我跟我的学生，该怎么罚就怎么罚。”
李副校正要开口，门外突然冲进来一个身影。
“老巫婆！敢这么骂我们家千扇！”
兰叶撸了一把并不存在的袖子冲进来，张嘴就要输出，结果一张嘴，被口水呛得猛咳起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摸着嗓子，满脸懵。
李副校揉着太阳穴：“行了，都回去。各自等着领处罚。”
话音刚落，又进来一个保安，身后跟着两位妇人。其中一个瞧见千扇，立刻扑过来把人抱住：“没事吧？扇扇。”
千扇被搂得有些喘不过气，脸微微发红：“兰阿姨，我没事。”
兰妈妈放开她，扫了一圈办公室里的人，声音拔高：“哪个泼妇骂我家孩子？说什么‘有爹妈生没爹妈养’？来，站出来，我抽烂她的嘴！我们千扇两个妈妈疼，敢这么说她？”
李副校身旁的保安看了看这两位突然杀到的妇人，又看了看李副校的脸色，默默替领导捏了把汗。今天这事儿，真是乱成一锅粥了。
角落里的杜大姨一瞧又来两个，顿时缩了缩脖子，大气不敢出。刚才那股嚣张劲儿全没了，她再横，也怕一对多。
兰妈妈见没人吭声，嗓门又高了几分：“我就没见过比我们千扇更乖的孩子！你们当老师的，就是这么教书育人的？对着这么乖的孩子，能说出那种话？”
杜大姨嘴里还在强撑：“谁骂她了？我说的是旁边那个！她自己要对号入座，怪谁？”
“我的学生，你谁也不能骂。”吴老师看着青晏，话说到一半却顿住了，她不忍当众说出学生的家庭情况，怕伤了这孩子的心。
可青晏自己开口了。
她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声音很平：“这位老师骂得倒是挺准的。我确实是个孤儿，无父无母。”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千扇转过头，看向青晏。
她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齐刘海下的眼睛没看任何人，只盯着前方某一处虚空。可这么一瞬间，千扇突然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人攥了一下。
“我确实是个孤儿”这几个字说出来，就像在承认一个罪名，一个没人爱的罪名。
她有些后悔。
后悔偏偏要带她那个时间点去办卡，后悔让这些话落进她耳朵里。
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青晏手腕上滑下来，轻轻握住了她的。
青晏偏过头来看她。
两人于所有人的注视下，看向对方，千扇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握着她的手紧了紧。青晏忽然回握住她，对她笑了一下，像是安抚，又像是在告诉她没事，不要自责。
那杜大姨也傻眼了。这不撞枪口上了嘛？随口一说，谁知……哎。她面上浮起一丝懊恼，只觉得自己真是倒霉透了。这下更没人向着自己了。
兰妈妈目光落在吴老师手里的手机上，猜着可能因为这事要罚千扇，笑着上前：“老师，您就是千扇的班主任吧？”
吴老师点头：“是，您是千扇同学的……？”
“哦，我是她干妈。”兰妈妈说着拉过身旁那位温婉的妇人，“这是千扇妈妈。”
千妈妈冲吴老师温和地笑了笑。
吴老师看了眼眼前这位气质柔和的妇人，语气也放缓了些：“家长，事情已经处理好了，咱们去外面聊吧。”
兰妈妈却瞥了眼保安身边那位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瞧着那气质，指定是个官。她心思一转，笑着开口：“老师，您手里这手机是我们千扇的吧？新开学要买很多东西，还得充饭卡，又担心学校临时补交什么费用，我便让俩孩子把手机带上了。”
说着她自己倒先不好意思地笑起来：“说起来也不怕你们笑话，我是个宝妈女，孩子突然开学，我这心里空落落的，就要求她们带着手机，抽空给我发个消息。”
她边说边从吴老师手里接过手机，动作自然得让人没法拒绝。
“既然学校不让带，我还是把手机给孩子带回去吧。”她笑得真诚，“学校领导、老师都是深明大义的，应该不会因为这个罚孩子吧？”
吴老师看向李副校。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李副校也不好再板着脸，只无奈道：“家长要监督孩子，尽量不要把手机带到学校来。即使带，也要统一交给班主任保管……”
兰妈妈连连点头：“是是是，您说得对，以后不让孩子带了。”
李副校点点头，又看向青晏，语气温和了些：“受委屈了，回去吧。”他朝众人摆摆手，“都散了。
一行人走出后勤部。
吴老师和兰妈妈走在前头。兰妈妈装模作样地问：“老师，我们家兰叶和千扇在学校成绩怎么样？乖不乖？”
才开学两天，吴老师连人都没认全，更别说乖不乖了。她只好搬出那套标准话术：“孩子都很乖，在校表现不错。”
兰叶妈妈干笑两声，千扇乖她信，兰叶？
呵呵。
走到楼梯口，吴老师停下脚步：“家长，你们跟孩子简单说两句就回吧，别耽误上课。”
兰妈妈：“好嘞好嘞，老师您快回去歇着，折腾您一中午了。”
吴老师笑着点点头，又看向后面三个学生，嘱咐了一句：“别误了上课点。”
兰妈妈目送吴老师走远，把手机塞回千扇手里，压低声音：“藏好了。”
“嗯。”千扇把手机揣进兜里。
千妈妈的目光落在青晏身上。这孩子长得清冷，话也少，可刚才那句“我确实是个孤儿”说出来时，她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她走上前，语气温柔得像春风：“我是千扇妈妈。你有空就多来家里玩，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青晏乖巧地点点头：“谢谢阿姨。”
兰妈妈一拍手：“行了，你们赶紧回去吧，别迟到了，我们得走了，店门都没关。”
三人目送两位妈妈走远，转身往教室赶。
刚走几步，兰叶又开始面目扭曲起来：“你俩……还有纸没？”
青晏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面无表情地递过去：“懒人上磨。”
千扇问：“是不是肠胃不好，怎么一直往厕所跑？”
兰叶一把抢过纸：“还不是因为救你们！我厕所都没上完就急匆匆赶来了。哼！要不是我搬救兵过来，你的手机都被没收了！”说完，她跑得飞快，生怕一个憋不住，真拉裤子里。
又只剩千扇和青晏两个人。
她们的手，还是握着的。
青晏低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那交握的手上停留片刻，喉间轻轻动了动。
千扇忽然感觉掌心有些湿，分不清是谁的汗。她悄悄用大拇指在青晏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触感是微凉的。
这汗，大抵都是自己的。
“鞋带好像松了。”
千扇撒了慌，被握着的那只手，无名指轻轻蜷了蜷。然后她自然地抽回手，蹲下去紧了紧鞋带。站起身后，手掌在裤缝上靠了靠，想再次牵回对方的手时，却好像没了理由。
可是……女孩子之间牵手，不是很正常吗？需要什么理由呢。
她伸出手，停在青晏垂在身侧的手边，近了又远，远了又近。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
她把所有勇气都给了那只手，正要一鼓作气握上去……
被反握住了。
青晏看着前方，很随意，很平常。
微风拂过，她的发丝飘起来，一根根黏在鼻尖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