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逃跑 我不会让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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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魂竹阵，是圣阁困住叛逃者的死路，阵中雾气扰人心智，百年间从无活口离开。
天光微亮，迷魂竹阵雾气未散，竹身上刻痕叠着刻痕，密密麻麻，是历来叛逃者的绝笔。
钩吻站在自己新刻的那道痕旁，伸手摸了摸。
“怪不得，无人能逃。”
“是啊。”
声音从背后传来，清润，带着笑。
“你也不例外。”
钩吻没回头，身形一矮，掠进土坡阴影里，后背绷成一条线。
这个声音他认得。前几日毒阁考核，对方是闯关者，而他是考官。
毒阁的考核是圣阁选拔接任务者的最后一关，而他是唯一一个来到他面前的人。
竹影晃动，青衣少年自雾中走出，腰间令牌昭示着他已顺利接下任务。发梢被雾气打湿，他却不见半分狼狈，腰间长剑始终未曾出鞘。
“小考官，躲什么？”
钩吻从袖中摸出三根银针，夹在指间。从暗处走出来时，面上已经什么都没了。
“你想做什么？”
“请考官回去。”楚霁辞向前走了一步，笑眯眯的眼底全是伪装的善意。
银针破空。
钩吻指尖一颤，日光下手腕的颤抖印得清清楚楚，凌厉的杀招偏了半分。
楚霁辞没拔剑，侧头避开两枚，第三枚抬鞘一拨——
“叮。”
针钉进竹身，没至尾端。
钩吻又摸出两枚，指节泛白，发力不稳，银针飞到一半就歪了，软绵绵落在地上。
楚霁辞半步没移，针擦着鬓边过去，发丝都没动。
“就这？”
他往前迈了一步。
钩吻退一步。
又一步。
钩吻后背撞上竹子，退无可退。胡乱摸索之下，指尖触摸到怀里冰凉的瓷瓶。
楚霁辞站到身前，很近，呼吸里有淡淡的血腥气。
“你不是我的对手。”
语气很平，也坚定，像是在说一个事实。
钩吻攥紧瓷瓶，指尖在抖，全身都在抖。
不是怕，是媚阁的毒留在体内已经很久了，加上通宵的赶路，他连站着都吃力。
十二年。
他六岁被掳进来，在这里活了十二年。
圣阁之下又立六阁，他们的规矩都很简单：够狠，绝情，断念。动一丝情分就是找死。
六岁，十二年，哪里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呢？只成为甲级毒师后有了代号，后来人人都叫他钩吻——那株毒草，长在阴湿处，伤人，也伤己。
昨夜梅雨，他等了十二年的机会。
手探到窗外，风向对。先嚼了生姜护住内腑，再把炼好的闹羊花脓液揣进怀里。
过药田的时候，袖中毒蚊放出去，瓶塞拔开，毒雾顺着晚风散开。
半盏茶，几道闷响，值守的人倒了。
他走上大路，进了竹阵。
然后在这里，遇到了这个人。
“想死？”楚霁辞又近半步，直直看向他的眼睛，“还是想杀我？”
钩吻不答。
“其实都由不得你，不是吗。”
逆光里他的轮廓很淡，看不真切，只看得出他又靠近了几分，而说出来的话早已断了他所有的退路。
钩吻愣了一瞬。
温热的手掌覆上他攥着瓷瓶的手，没有抢，只是笑着，握着，力道不大，但他挣不开。
那一瞬间他感觉对方掌握了他的状态，看透了他的一切。
：他好像还挺温柔。
：别忘了他是要把你带回去。
脑子里在天人交战，直到楚霁辞出声打破了脑中的争吵。
“松手。”
钩吻不松。
风穿竹林，沙沙响。
很久，他终于不愿再与楚霁辞对峙。
一根一根松开手指。
楚霁辞取走瓷瓶，揣进自己怀里。
“你要带我回去，不如先杀了我。”钩吻抬眼看过去，声音不大，“横竖都是死。”
雨后晨光淡得发白，照得他脸上没有血色，只有一双眼睛还亮着，硬得很。
楚霁辞看了他两息。
“你不会死。”
钩吻偏过头：“装模作样。”
楚霁辞没再说话，抬手解下他束发的丝带，缠上他手腕，绕了两圈，打了个结。
然后俯身，把人扛上肩。
天地倒过来，钩吻倒挂在他背后，血往头上涌，他没挣扎，没力气，也不想在这个人面前做没用的事。
不急，路上还有机会。
出竹阵的时候，剑阁的人列队站在外面，铠甲上的寒光比朝日还冷。
钩吻嗤笑一声，真没想到抓他要出动这么多人，看来回去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他不愿再想，把脸埋进楚霁辞后背，隔离开外面的世界。
楚霁辞把他托上马背，自己翻身上来，一手揽住他的腰，一手提缰。
百人让路。
只有衣料的摩擦声。
走到半路，马速慢下来。
热气拂过耳廓，带着笑。
“小考官，我救你一命。考核的解药给我一份，不过分吧？”
热气缠上耳尖，阳光下，那抹红被照亮，淡去了不少。
钩吻只觉得有些发热，随即闻到的是血腥味，从他袖口渗出来的，还有他脉搏里的残毒。考核时自己布下的，不重，但很顽固。
“通关了长老会发。”钩吻声音很硬，“别自作多情。”
“好。那算我自作多情。”
楚霁辞低头，嘴唇碰上他泛红的耳垂。
很轻。
手臂慢慢收紧，靠在他的腰上，酥痒感立即就缠了上来。
心跳贴着后背传过来，还有浅浅的呼吸。
钩吻没出声，身体轻轻一颤。
然后抬脚往后一踹。
“安分点。”
楚霁辞没躲，箍得更紧，轻夹马腹，马跑起来。
主阁压在天底下，长阶又长又暗。
楚霁辞翻身下马，钩吻立即跟着落地，晃了一下，站稳了。
楚霁辞刚准备抬起的手又放下，笑意淡了两分，带着他走上台阶。
殿内只有高位上亮着一盏灯，深处黑衣阁主的脸半明半暗。地缝里干涸的血迹印在钩吻眼里，掀不起半分波澜。
“残害同门，私自出逃。钩吻，你好大的胆子。”
话音没落，两道黑影从柱后掠出来。
楚霁辞只抬了一下眼。
那两人停在五步外。
“楚霁辞。”阁主的声音沉下去，“莫以为得人看重——”
“我看上他了。”楚霁辞没看他，目光落在钩吻侧脸上，“我缺一个近身下手。人我带走。”
顿了顿。
“那位给的任务，你清楚。这是通知。”
钩吻没听他们在说什么，低头摸着腰间的新瓷瓶。
十二年，命不是自己的，名字不是自己的，只有炼出来的药，他想给起个名字。
腕间的丝带忽然收紧。
钩吻皱眉去扯，楚霁辞的指节收得更紧，锁住他的手腕，没让他挣开。
殿内沉默了很久。
“留他性命可以。”阁主说，“但规矩不可废。他得给个交代。”
“可以。”楚霁辞说，“道个歉就行。”
“我不。”
钩吻抬起头，眼睛很亮。
“值守的人该死。我问心无愧。不道歉。”
阁主一掌拍在扶手上：“大胆！”
楚霁辞始终没看他。
他低头，从钩吻腰间抽出那只新瓷瓶。拔开塞子，抬手。
灰白色的药粉簌簌落下来。落在地上薄薄一层。
风从殿门口，从小窗里灌进来，一吹就散了大半。
钩吻愣住。
他蹲下去想捡起一些粉末，指尖快碰到药粉的时候，腕间丝带猛地一扯，把手拉起来。
风卷着剩下的药粉，没了。
钩吻蹲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地面，也不挣扎了。
楚霁辞看了他一眼，俯身攥住他胳膊，把人拉起来。
“走了。”
钩吻被他拽着往外走，脚步滞涩，频频回头。
踏出殿门的那一刻，魂终于回来了，于是声音炸开，清亮的，带着气怒，但在空旷的长阶上显得不大。
“楚霁辞你混蛋！那是我新配的药！”
“你给我等着！”
“最好永远别落我手里！”
前面的人没回头。
肩膀线条很直，步子没停，影子罩着他。
只人被拉到一边时，从侧面看到他的唇角，弯了一下。
钩吻狠狠挣了一下手腕，丝带勒进皮肤，红了，发疼，但挣不开。
他瞪着那截黑发后脑勺。
十二年了，他以为自己什么都忍得。
长阶尽头是天光。
身后脚脚步稳稳跟着。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