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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帝王驾崩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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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驾崩的消息被死死封锁在深宫之内,殿门紧闭,宫人噤声,烛火摇曳间,映着一地死寂。
乔行舟独自立在养心殿外的丹陛之上,夜风凛冽,、衣摆,漫天寒凉落满身。
身后,皇后快步走来。
“都办妥了?”皇后停在乔行舟身侧,压低声音问。
乔行舟微微颔首,目光望向沉沉夜色,声音清浅却笃定:“宫人已全部遣散封口,养心殿内外尽数把控,今夜值守的侍卫、内侍,皆是我们提前安插的可靠之人。陛下驾崩的消息,暂时不会外泄。”
皇后眸光沉凝,冷声道:“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丽氏外戚盘踞朝堂多年,势力盘根错节,丽妃蓄谋夺权已久,早已日夜盼着帝王驾崩、朝局大乱,今夜深宫异动,必然瞒不过她。”
话音未落,远处宫道忽然传来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灯火摇曳,人影攒动,带着咄咄逼人的气势,直直朝着养心殿逼近。
为首之人,正是气焰滔天的丽贵妃。她一身华贵宫装,珠翠环绕,身后跟着数十名带刀侍卫,声势浩大,来势汹汹。
短短半个时辰,她便敏锐察觉深宫异动,笃定帝王已然出事,迫不及待带兵前来,想要抢占先机、控制皇城、夺权定局。
丽贵妃缓步踏上丹陛,目光扫过死寂的养心殿,落在神色淡然的乔行舟与肃穆端坐的皇后身上,唇角勾起一抹笑。
“夜深露重,中宫娘娘与德嫔娘娘驻守养心殿门外,久久不散,莫非殿内……出了天大的喜事?”她语气阴阳怪气,眼底满是胸有成竹的笃定,“还是说,陛下龙体欠安,已然不测?”
她早已等候这一日数年之久。太子早夭,帝王昏庸,中宫无依,唯一的隐患便是乔行舟之子被立为嫡子。如今帝王驾崩,皇权悬空,只要她抢先控制皇城、扶持自己的幼子,便可彻底颠覆格局,登顶后位、执掌六宫、掌控朝政。
乔行舟上前半步,厉声责问:“贵妃娘娘深夜带兵闯御前禁地,私带侍卫围困养心殿,藐视皇权、僭越宫规,敢问娘娘,是想作乱吗?”
丽贵妃眼底冷笑出声:“乔行舟,你少在这里颠倒黑白!本宫心系陛下龙体,深夜前来探驾,何罪之有?倒是你们二人,封锁养心殿、隐匿陛下行踪,久久不通报消息,定然是心怀不轨!”
“本宫听闻陛下今夜突发急疾,生死未卜,你们妄图遮掩真相,暗中操控储位,当真以为无人知晓?”
她高声道:“今日本宫便要闯入殿内,探视圣驾,肃清奸邪!但凡阻拦者,格杀勿论!”
身后侍卫应声上前,刀光隐隐。
面对剑拔弩张的局势,乔行舟依旧神色未变,无半分惧色。
她太清楚丽贵妃的心思,也太清楚她的手段。数年蛰伏蓄力,一朝局势大乱,她早已迫不及待想要夺权上位,可惜,机关算尽,终究是棋差一着。
“贵妃娘娘想见陛下?”乔行舟开口“可惜,陛下龙驭宾天,已然驾崩。”
一语落地,如惊雷炸响,全场瞬间死寂。
丽贵妃再度狂笑出声:“好!今日本宫便以贵妃之尊,暂摄六宫、临朝听政!先帝无嫡长太子,储位虚空,当以庶长为尊,本宫幼子天资聪颖,堪当大任,当立为新帝!”
一众依附她的嫔妃高声跪拜:“臣等恭请贵妃娘娘临朝,拥立小皇子继位!”
就在此时,皇后缓缓起身,凤眸冷扫全场: “放肆!一派胡言!”
“先帝早有旨意,嫡皇子萧长安过继中宫,位列储序之首,名正言顺、法理正统!庶子终究是庶子,嫡子继位,乃祖宗规制,岂容尔等肆意篡改?”
丽贵妃脸色一沉,厉声反驳:“萧长安出身卑微,生母本是民间妇人,无外戚根基、无朝堂依仗,不过是凭空捡来的嫡位,如何能担大胤社稷?我儿乃先帝庶长皇子,母族势大,朝臣归心,才是天命所归!”
乔行舟轻声嗤笑 “娘娘所谓的天命,便是勾结外臣、私蓄势力、下毒弑君吗?”
丽贵妃浑身一震,心底骤然慌乱,厉声呵斥:“你胡说八道!休得血口喷人!”
“我是否胡说,娘娘心知肚明。”乔行舟步步上前 “娘娘暗中豢养死士,勾结外戚,常年觊觎储位,祸乱后宫。数月之前,你授意郑美人近身侍奉,日日慢性投毒,蚕食先帝龙体,今夜先帝毒发驾崩,皆是你一手策划!”
丽贵妃心神巨震,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精心布局数年的弑君大计,早已被人洞悉看穿,今夜的夺权之举,不过是自投罗网。
不等她回过神,乔行舟抬手示意。
暗处瞬间冲出数百精锐禁军,甲胄鲜明、刀枪林立,迅速合围而来,将丽贵妃及其侍卫尽数围困,水泄不通。
与此同时,暗处走出两道身影。其一,是早已被她们秘密掌控的郑美人,此刻面色惨白、瑟瑟发抖;其二,是常年侍奉先帝、知晓后宫诸多秘事的贴身总管太监。
皇后声音威严,响彻夜空:“带罪臣郑氏上前,当众指证!”
郑美人早已被提前拿捏把柄、晓以利害、许以生路,此刻再无半分嚣张,跪地痛哭,字字清晰:“臣妾有罪!是丽贵妃!是丽贵妃常年授意臣妾,暗中给先帝投下慢性毒药,意图弑君夺权!今日先帝驾崩,皆是丽贵妃一手策划!臣妾愿当众指证,认罪伏法!”
人证当场指认,罪证确凿无疑。
总管太监紧随其后,呈上多年来暗中记录的丽贵妃勾结外戚、私通朝臣、结党营私的密册,字字句句,皆是铁证。
“丽氏罪无可赦!”皇后手持罪证,高声宣判,“来人!拿下逆妃及其党羽,尽数收押,彻查余孽,从严论处!”
局势瞬间逆转。
方才还气焰滔天、妄图夺权的丽贵妃,瞬间沦为阶下囚。她双目赤红、状若疯魔,奋力挣扎嘶吼:“你们陷害本宫!是你们蓄意谋逆!乔行舟、皇后,你们不得好死!”
可任凭她如何嘶吼挣扎,终究无力回天。禁军上前,迅速卸去其周身仪仗,摘除珠翠凤钗,将其死死按压跪地。一众依附她的嫔妃、侍卫,尽数被当场拿下,无人幸免。
潜藏朝堂后宫数年的丽氏逆党,一夜之间,被彻底连根拔除。
当夜,皇后以中宫之尊,临时主持大局,封锁皇城、稳定禁军、安抚朝臣、管控六部,有条不紊稳住动荡局势,杜绝朝野大乱、天下纷争。
第二日天明,朝阳初升,金光洒满皇城,终结了彻夜的黑暗与动荡。
皇后携乔行舟,领文武百官、宗室宗亲,于太和殿当众拥立嫡皇子萧长安登基。
萧长安虽年幼,却眉目端正、气度沉稳,自幼被二人悉心教养,心性纯良、聪慧通透。他本是乔行舟亲生幼子,过继中宫为嫡子,法理正统、名正言顺,得朝臣认可、宗室拥护、禁军支持,是唯一合乎规制的新君人选。
太和殿上,百官跪拜,山呼万岁。
稚子登临帝位,加冕登基,改元新政,大赦天下。
新帝年幼,不足以亲政,皇后身为嫡母太后,临朝听政,执掌朝政大权,稳控朝野大局。乔行舟以帝母之尊,居后宫辅政,协理六宫,安定内廷,辅佐幼帝稳固江山。
朝野自此清明,奸邪肃清、贤臣在位、律法重整、民生安定,天下渐渐恢复太平气象。
时光荏苒,转瞬半载。
新政稳固,朝堂安稳,皇后执掌朝政得心应手,朝堂风气焕然一新,再无往日奢靡混乱、派系混战的乱象。
这半载以来,乔行舟身居高位、尊荣无双,是朝野敬重的帝母,可她从未贪恋这份权势尊荣。无数个深夜,她依旧梦回故里,思念宫外的夫君乔恒、思念逐年长大的女儿,思念寻常市井的烟火人间。
这日午后,御书房政事完毕,乔行舟单独留下,屏退所有宫人内侍,殿内只剩二人相对而立。
太后早已心知肚明,开口:“你,终究是要走的。”
乔行舟点头,眼底带着愧疚:“娘娘,如今大局已定,长安帝位稳固,朝野安稳,再无祸乱纷争。我的使命,已然完成了。”
“我入宫数年,身陷深宫,身不由己,亏欠夫君、亏欠儿女太多太多。如今乱世已定、乾坤清明,我只想回归故里,做寻常妇人,守着家人安稳度日。”
“本宫懂你。”皇后轻轻叹息,“你陪我熬过丧子之痛、陪我平定朝野之乱、陪我稳住大胤江山,若无你,我早已覆灭,大胤早已倾颓。”
乔行舟屈膝深深一拜:“数年以来,承蒙娘娘信任、包容、庇护,与我缔结生死盟约,不离不弃。我与长安,能有今日,皆是娘娘所赐。往后我虽离去,此生荣辱祸福,依旧与娘娘、与长安、与大胤江山紧紧相连。”
“今日,我将长安正式托付于娘娘。”
她转身看向殿外跌跌撞撞走来的幼帝萧长安,眼底满是不舍、疼爱与牵挂。
萧长安年仅一岁有余,眉眼酷似乔行舟,蹒跚迈步,扑到乔行舟怀中,软糯出声:“母妃。”
一声软糯呼唤,撞得人心底酸涩发软。
这是她在深宫无奈诞下的孩子,是牵绊她半生的枷锁,也是她数年隐忍唯一的慰藉。她亏欠他一个寻常童年,亏欠他朝夕陪伴,可她知晓,留在深宫,是他最好的归宿。
他是大胤帝王,注定身负江山重任,不能做寻常孩童,不能随她归乡市井。
乔行舟轻轻抱住幼子,指尖细细抚过他稚嫩的眉眼,声音温柔哽咽:“长安,从今往后,你要好好听母后的话,勤学勤政、心怀万民、守好江山、善待百姓。”
“娘亲要走了,不能陪在你身边。但你要记住,娘亲永远爱你,永远盼你平安顺遂、盛世长安。”
萧长安似懂非懂,却敏锐察觉离别之意,小手紧紧攥住她的衣袖,不肯松开,软糯的眉眼微微泛红,小声呢喃:“母妃不走,长安要母妃。”
乔行舟心头剧痛,强忍热泪,狠心轻轻掰开孩童的小手,将他稳稳牵到皇后面前。
“娘娘,长安天资纯良、心性仁厚,今日我将他全权托付于您。”
“往后,您是他唯一的母后,是他朝堂后盾、江山依仗。我恳请您,替我护他一生安稳,教他为君之道,助他坐稳江山、成就盛世。”
皇后伸手抱住幼帝,眼底满是郑重肃穆,对着乔行舟郑重许诺:“你放心。本宫此生,定护萧长安一世无忧、帝位稳固、江山永安。我待他如亲子,倾尽余生,辅他勤政爱民、坐稳万里山河,绝不许任何人伤他分毫。”
“从今往后,有我在一日,便有长安安稳一日。”
一诺千金,重若山河。
有皇后这句话,乔行舟彻底放下了心底最后一丝牵挂。
“多谢太后娘娘。”
礼毕,她起身直立,褪去满身宫装华服、摘去所有珠翠凤钗,换回一身素色布衣,洗尽铅华、褪去尊荣,此刻的她只是乔行舟,是乔恒的妻子,是一双儿女的母亲。
皇后看着素衣清净、归于本真的她,轻声道:“去吧。”
乔行舟颔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皇城宫阙、看了一眼泪眼懵懂的幼子,转身决然离去。
皇后早已提前拟好懿旨,放乔行舟出宫归乡,注销其宫廷身份,洗脱所有宫籍,从此她是寻常民间妇人,再无皇室牵绊、再无宫廷纠葛。
车马缓缓驶出层层宫墙,穿过繁华御街,远离巍峨皇城。
当最后一道宫墙被甩在身后,乔行舟轻轻掀开车帘,望着宫外自由辽阔的天地、市井烟火、寻常街巷,积压数年的郁结瞬间消散,眼底终于染上久违的温润笑意。
一路疾驰,归心似箭。
乔府门前,青石长街,乔行舟下车,立在熟悉的府门前,心绪翻涌、百感交集。
时隔数年,她终于重回故里。
府门之内,一道挺拔的身影快步走出。
乔恒立在阶前,一身素色长衫,眉眼清俊沉稳,只是比数年前憔悴沧桑了许多,眼底藏着数年熬磨的疲惫与风霜。
这数年,他独居宫外,守着空寂府邸,日日盼归、夜夜等候。深宫消息层层传来,她封妃承宠、她身怀龙胎、她诞下皇子、她权倾后宫、她步步深陷朝堂权谋,每一则消息,都像一把钝刀,日日割在他心头,痛彻心扉。
他听闻她侍奉帝王、身陷深宫、身不由己,听闻她盛宠加身、尊荣无双,无数个日夜,他痛心彻骨、彻夜难眠。他几乎不敢相信,他们离散之后,历经无数风雨坎坷,还有重见之日,还有阖家团圆的可能。
他无数次绝望,无数次落寞,以为此生夫妻缘尽、骨肉分离,余生只剩遥遥相望、再无交集。
此刻,四目相对。
两两相望,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尽数化作酸涩难言的沉默。
乔恒望着眼前褪去铅华、素衣清淡的女子,她依旧是他记忆里温婉清冷的模样,只是眼底多了数年深宫沉淀的沧桑与淡然,褪去了年少温柔,多了几分风雨淬炼的坚韧。
他喉结滚动,声音干涩沙哑,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轻声呢喃:“行舟,你回来了。”
乔行舟望着憔悴沧桑的夫君,鼻尖骤然一酸,积压数年的委屈尽数涌上心头。
不等她开口,一道小小的身影从府中奔出,软软糯糯的声音响起:“娘亲!”
年幼的女儿飞奔而来,扑入乔行舟怀中,小小身子软软暖暖的,眉眼像极了她。
这是她数年日夜牵挂、朝思暮想的女儿,是她支撑着熬过无数深宫黑夜的最大念想。
乔行舟弯腰紧紧抱住年幼的女儿,温热的小小身躯贴着她的怀抱,熟悉的软糯气息包裹着她。
数年隐忍不落泪、绝境不低头的她,温热的泪水簌簌落下,滴落在女儿柔软的发顶,无声浸湿衣襟。
“娘亲回来了。”她轻声哽咽。
若峰懵懂地抱着她的脖颈,小手轻轻擦拭她的泪水,软糯安慰:“娘亲不哭,女儿好想你,爹爹也好想你。”
一旁的乔恒再也克制不住,快步上前,张开双臂,将妻女拥入怀中。
乔府的日子,慢得像檐角滴落的春光,温柔绵长,初归家的那几月,乔行舟依旧时常夜半惊醒。
梦里依旧是养心殿摇曳的烛火、帝王临死前绝望的眼神,每每她梦魇颤栗、蓦然睁眼,身侧皆是温热安稳的气息。
乔恒总会清醒过来,默然将她拥入怀中,掌心温柔熨过她紧绷的脊背。
“别怕,在家了。”
白日里,她褪去一身风霜,彻底做回了乔家妇。
晨起梳洗,不施粉黛,素衣荆钗,亲自打理府中琐事,照看庭院草木,陪着年幼的女儿若峰读书写字、嬉戏玩耍。女儿长得分明随她,眉眼清灵、心性温婉,数年未见,孩童悄然长高一截,从懵懂咿呀的稚子,长成了灵动乖巧的小姑娘。
从前缺失的朝夕陪伴,乔行舟尽数弥补。
夫妻二人相处温润如初,甚至比从前更加默契情深。
可安稳静好的岁月里,乔行舟的心底,始终藏着一处柔软的牵挂,从未放下。
那是萧长安,是她留在深宫的幼子,是她骨血相连的孩儿,是她为了自由、为了家国大局,忍痛割舍的牵绊。
世人皆道她洒脱决绝,功成身退、弃帝母尊荣如敝履,潇洒归乡。
无数个静谧安稳的日夜,看着眼前阖家团圆的温暖,她总会骤然想起深宫之中、独坐高台的小小帝王。
他年幼登基,稚子临朝,身居万人之上的孤寂,无人共情。小小年纪,背负万里江山,无亲生父母朝夕相伴,终日被朝堂规矩、帝王枷锁束缚,早早褪去孩童天真,被迫沉稳早熟。
她享尽人间烟火团圆,他独守深宫万里孤寂。
这份亏欠,日日萦绕心头,岁岁不曾消减。
故而乔行舟归家安顿、生活安稳之后,并未彻底与深宫隔绝。
皇后知晓她的牵挂,格外体恤,特意下了一道懿旨,不缚规矩、不限时日,允她随时入宫、自由出入皇城,无需报备、无需通传,可随意探望新帝,如归家一般自在。
这是独属于她的殊荣,是皇后感念数年并肩之情、体谅她骨肉分离之苦,特意为她破例。
自此,每隔一月两月,待府中琐事安顿妥当,她便会备好亲手缝制的衣物、熬制的蜜膏、孩童爱吃的软糯点心,独自入宫探望萧长安。
她只悄悄去往御书房、养心殿或御花园,静静陪着那个身居帝位的幼子。
初初别离的那段时日,萧长安尚且年幼,懵懂无知,只知黏着她,每每见她入宫,便会跌跌撞撞扑入她怀中,死死攥着她的衣袖,不愿松手。
“母妃,长安好想你。”
“母妃能不能多留几日?”
软糯的孩童呢喃,让她酸涩难言,数次险些心软,想要留在宫中陪伴。
可她终究隐忍克制,温柔安抚,按时离宫。
她深知,萧长安是大胤帝王,注定属于江山万民,不属于她的小家。
岁月流转,寒来暑往,一晃数年。
宫外的时光温柔缓慢,宫内的岁月却格外磨人。
曾经蹒跚学步、软糯黏人的稚子,渐渐褪去稚气,一点点拔节生长。
数年光阴,足以让垂髫孩童长成清俊少年,足以让懵懂幼帝褪去青涩、执掌朝纲。
萧长安天资卓绝,又得皇后悉心教养、名臣尽心辅佐,自幼勤学苦读、沉稳自律,远超同龄孩童。
他早早便知晓自己的身世,知晓自己的生母是乔行舟,知晓自己并非无缘由的嫡子,知晓自己登临帝位的背后,藏着无数权谋厮杀、血雨腥风,更知晓母亲当年忍痛离宫的全部苦衷与无奈。
皇后从未遮掩过往,只是在他逐年长大、渐通人事之后,缓缓将当年深宫动荡、丽妃谋逆、先帝昏庸、朝野大乱的始末悉数告知。
她清清楚楚告诉萧长安,他的生母乔行舟,本是人间寻常妇人,有恩爱夫君、乖巧幼女,本该一生安稳、岁岁无忧。却因帝王偏执、皇权掠夺,被迫入宫、身陷囚笼,被迫承宠、步步煎熬,受尽深宫屈辱、别离之苦。
她为了活下去、为了守护幼子、为了终结乱世、为了还天下清明,隐忍数年、以身入局,最终平定逆党、稳固江山,换来他正统登基、安稳帝位。
待到乾坤已定、四海清明,她不贪帝母尊荣、不恋朝堂权势,毅然舍弃至高身份,只求归乡团圆。
萧长安逐年听着过往,渐渐褪去了幼时对母亲“为何不要自己”的懵懂委屈。他终于全然明白,当年母亲的决然离去,从来不是无情舍弃,而是绝境之中唯一的两全之法。
她若贪恋权势、滞留深宫,君臣名分牵绊、后宫身份拘束,反而会让他帝位不稳、流言四起,让母子二人终身被皇权裹挟,再无半分自在。
她抽身离去,是放过自己,也是成全他,是为他扫清所有身世非议、朝堂隐患,让他能以纯正嫡子之名,安稳执掌万里江山。
年岁越长,萧长安越懂其中重量。
从最初的懵懂思念、黏人依赖,慢慢变成了敬重、心疼、感恩交织的深沉牵挂。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哭闹挽留的孩童,已然长成了能护她周全、为她撑腰的少年帝王。
每一次乔行舟入宫探望,气氛都悄然改变。
曾经是她俯身哄他、宽慰,如今却是身姿挺拔的少年帝王,恭谨行礼、温柔侍奉,事事体贴入微,处处顾及她的心境。
他不再强求她留宫相伴,只是静静陪她看花、品茶、闲谈,听她说宫外烟火、人间琐事,眉眼温柔,分寸得体。
这日暮春,暖风和煦,乔行舟一如往常,轻车简从入宫。
御花园牡丹盛放,落英缤纷,青石小径清幽雅致。少年帝王萧长安一身常服,身姿挺拔、眉目清俊,静立花间等候。
数年光阴,彻底褪去了他的稚气,眉眼间依稀可见乔行舟的清隽温婉,又兼具帝王的沉稳肃穆,气度不凡。
远远望见素衣而来的乔行舟,他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儿臣见过娘亲。”。
乔行舟含笑抬手,眼底满是欣慰:“近日朝政可还顺遂?课业可有难处?”
“一切安好,朝堂清明,贤臣尽忠,母后垂帘稳妥,无半分乱象。”萧长安轻声应答,“娘亲一路奔波,辛苦些许,随儿子入亭歇息。”
亭中早已备好她爱吃的清茶、糕点。
萧长安主动开口:“娘亲,儿子今已然通晓世事,从前年幼无知,只知贪恋娘亲陪伴,心存怨怼。如今长大成人,方知娘亲不易,皆是为了家国、为了儿子。”
乔行舟闻言心头一暖,她所求从不多,不过是盼他平安顺遂、懂事明理,如今得偿所愿。
“你安好顺遂、坐稳江山、善待万民,便是娘亲最大的慰藉。”乔行舟道。
萧长安抬眸望着她:“娘亲归家之后,得遇安稳,有人相伴,儿子心中万般欢喜。乔伯父待娘亲万般呵护、岁岁珍重,数年不离不弃、真心相待,是娘亲此生之幸。”
“于儿臣而言,乔伯父便是亲父,若峰姐姐便是亲姐。乔家,便是儿臣除却宫城之外,唯一的至亲之家。”
自此之后,萧长安待乔家众人,愈发亲厚敬重。
每每乔行舟入宫,谈及乔恒治家严谨、品性端正、心怀苍生、体恤民情,谈及乔若峰乖巧懂事、温婉良善、聪慧明理,萧长安皆是真心倾听、满心认可。
他时常主动问及家中琐事,时常命人送去珍稀补品、上好绸缎、文房雅物,赠予姐姐,孝敬伯父。
地位彻底稳固之后,萧长安第一件事,便是想要善待乔家,报答生母半生隐忍、成全自己的恩情。
一日早朝,百官肃立,朝堂清明。
少年帝王端坐龙椅,威仪端方,声音响彻太和殿:“乔大人品性端良、学识渊厚、心怀苍生、淡泊名利。昔年乱世,守正自持、不附奸邪、安稳立身;盛世既定,温润守家、厚德立身、胸襟坦荡。其才足以辅政,其德足以服人,堪当朝堂重任。”
朕今破格擢升,拜乔恒为当朝首辅大臣,总揽六部、协理朝政、辅弼朕躬,总理天下庶务,掌朝堂权柄,与太后共治盛世,安邦抚民。
一语落下,满朝哗然,随即百官心悦诚服、齐齐跪拜领旨。
众人皆知乔恒乃是帝母乔氏的夫君,是陛下俗世之父,更知晓其品性高洁、才学出众,加之陛下圣明、识人善用,无人敢有半分非议,尽数俯首遵从。
旨意传出,朝野震动,万民称颂。
乔恒本无心朝堂权柄、世间荣华,半生所求,不过是家人安稳、岁岁平安。可少年帝王一片赤诚敬重、真心托付,他不愿辜负这份心意,更愿入朝堂辅佐幼帝,护大胤盛世永安,护天下百姓安宁,亦可为乔行舟、为女儿筑牢一世安稳根基。
思虑再三,乔恒坦然领旨。
他身居首辅之位,处事公允有度、治政沉稳通透,体恤民情、整顿吏治、裁撤冗官、轻减赋税,事事以江山万民为重,短短时日,便将朝堂庶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深得百官敬重、帝王信赖、万民爱戴。
萧长安再度下旨,册封乔若峰为凌风郡主,赐郡主仪仗、食邑千户,享皇室宗亲规制,荣宠加身、尊贵无双。
朝野至此,人人皆知,当今圣上重情重义、知恩图报,善待至亲、厚德待人。
而最后一道最隆重、最尊崇的封赏,萧长安留给了此生最亏欠、最敬重的生母乔行舟。
金秋九月,天高云阔,盛世清平。
萧长安下旨,昭告天下,册封乔行舟为辅国夫人,位同超品,尊荣无双,世袭恩荫,永享社稷供奉。凡朝堂礼遇、宗室仪制,皆从最高规格,以此酬大德、敬风骨、彰仁心。”
旨意传遍大胤山河,四海皆知,万民称颂。
辅国夫人,无冕至尊,不居宫城、不掌皇权,却得举国敬重、万民朝拜、江山铭记。
旨意下达那日,乔行舟正静坐庭前,闲看秋风落叶、岁月安然。
她从不在意尊荣头衔、世俗名分,半生所求不过安稳团圆。可这份封赏,是幼子长大成人、知恩明理、护她周全的心意。
萧长安稳坐帝位,勤政爱民、仁德治世,开创大胤盛世繁华。他既有皇后教养的帝王格局、沉稳威仪,亦有乔行舟赋予的温柔悲悯、通透善良,成为一代明君,护山河无恙、万民安乐。
他待乔恒始终如亲父,朝堂之上是君臣,私下相处是父子温情。
待乔若峰更是亲厚温和、百般呵护,如姊妹一般,时时挂念、处处照拂,护她一世安稳、无忧无欺。
大胤在萧长安的仁政之下,稳稳踏入盛世光景。朝堂清明,吏治公允,轻徭薄赋让百姓休养生息,连年风调雨顺,四海之内五谷丰登、炊烟绵延,再无先帝年间的动荡流离、饥馑流民。
昔日垂髫稚子、软糯乖巧的凌风郡主乔若峰,也在这安稳盛世、万般宠爱之中渐渐长大。
乔若峰骨子里,天生带着一股不受拘束的飒然与坦荡。她承袭了乔行舟的通透坚韧,又承袭了乔恒的胸襟格局,自年少时便不喜闺阁琐碎、针黹女红,偏爱读书游历、观山阅海、探查风土。
她日日捧着舆图古籍,痴迷山河地貌、域外风情,小小年纪,心底便藏着一腔闯荡山海、丈量天地的热忱,不愿困于一方宅院、一寸天地。
乔行舟最早察觉女儿这份与众不同的性子。
乔若峰十二岁那年,便缠着家中护卫,走遍了京城周边所有州县。一路记录风土人情归来便伏案作画,将所见山河尽数绘于纸上,笔触细腻精准,山河脉络清晰分明,远超坊间寻常舆图。
彼时乔行舟看着女儿案上堆叠的舆图、密密麻麻的手记,心底又欣慰又忧心。
欣慰的是女儿心有山海,忧心的是世道辽阔、山海迢迢,江湖路远、风波难测,她自幼安稳长大,未经风雨,这般肆意闯荡,难免遭遇艰险磕碰。
乔恒却素来开明纵容。
他从不拘着女儿的天性,他常对乔若峰言,盛世之下,众生平等,心有丘壑,便不惧路远,胸有家国,方能不负此生。
故而他从不阻拦女儿游历,反而为她挑选沉稳可靠的护卫、博学多才的随行文士,叮嘱她行走四方需谨言慎行、护好自身、体察民情、多学多思。
萧长安更是对这位亲厚的姐姐百般纵容、万般支持。
在他心中,知晓姐姐心怀山海、志在四方,屡屡下旨,为她行便利。凡乔若峰所至州县,地方官员需妥为照拂、不得惊扰刁难;凡边关海域关卡,皆凭凌风郡主令牌自由通行,无需报备盘查。
年岁渐长,乔若峰的眼界愈发开阔,野心也不再局限于内陆山河。
十六岁那年,她读完古籍海志,听闻东海之外尚有无垠海域、异域诸国,心中闯荡之心愈发炽热,毅然向家人请命,要扬帆出海,远赴重洋,探查域外山河、寻访珍稀风物、记录海外地貌。
此言一出,乔行舟心头骤然一紧,万般担忧尽数翻涌上来。
内陆山河尚且有风雨波折、江湖险恶,更何况茫茫东海、滔天巨浪。远洋航海风波莫测,海风巨浪、暗礁险滩,稍有不慎,便是船毁人亡、葬身沧海的结局。
乔行舟连夜与女儿深谈,言辞恳切,百般劝阻:“峰儿,山海辽阔,人心难测,远洋之路太过凶险。你何必远赴险境、奔波劳苦?”
乔若峰跪在母亲身前 “娘亲,可天下尚有未辟之地,世间尚有未识风物。男儿可拓土开疆、造福万民,女儿亦可踏遍山海、勘舆山河、引种利民。安稳闺阁虽是福气,可逐梦天地、济世安民,才是女儿心之所向。”
“如今陛下勤政、爹爹辅政,天下安定,正是拓视野、利万民之时。女儿出海,不为游玩享乐,只为勘绘四海舆图、寻访域外良种、带回利民风物,若能为大胤苍生谋一份福祉,便是女儿此生最大的价值。”
乔行舟望着女儿坚定的眉眼,心中百般阻拦的话语,终究尽数堵在喉头,无从出口。
她忽然明白,自己的女儿,从来不是需要困在羽翼之下、被护一辈子的娇弱稚鸟,她是心怀山海、志在苍生的鸿鹄,本该乘风而起、扶摇万里,俯瞰天地山河。
乔行舟俯身扶起女儿: “为娘不拦你。但你需记住,山海路远,平安为上,家人永远等你归家。”
乔若峰眼眶微热,重重点头,将母亲的牵挂妥帖藏于心间。
自此,乔若峰正式筹备出海之行。
萧长安得知消息,全力支持,为她铺路。他调拨御用坚固海船三艘,甄选久经风浪、沉稳可靠的水手百余人,配备医术精湛的御医、精通笔墨的录事、擅长辨识草木的农官,全程随行护佑。又赐下专属郡主出海令牌,令沿海水师全程护航,保她海域行路无虞。
乔恒更是亲自为她梳理海外古籍、标注海域航线、讲解异域风土、叮嘱处世之道,将毕生所学、所识、所悟尽数倾授,只求女儿此行顺遂、平安归来。
一切筹备妥当,初夏时节,海风和煦,帆影高扬。
乔若峰一身轻便劲装,褪去郡主华服,身姿飒然、意气风发,立于船头,挥手告别岸边的家人。
乔行舟立于海岸青石之上,目送巨帆渐行渐远,消失在海天尽头。
这一去,便是整整三年。
三年光阴,东海之上,风波不息、日夜流转。
这三年里,乔若峰遍历东海诸岛、南洋诸国,踏遍未知海域、偏远疆土。她不惧海风凛冽、巨浪滔天,不畏异域陌生、风俗迥异,白日登岸探查地貌、走访土著、记录风物,夜晚伏案绘图、整理手记、辨识草木,从未有一日懈怠停歇。
途中数次遭遇暴风骤雨、暗礁险滩,也曾偶遇海域盗寇、异域纷争,每每险境丛生,她始终镇定从容、临危不乱,随行众人皆叹其心性坚韧、气度不凡。
她踏遍万里山海,一路勘舆测绘、细致描摹,将大胤近海疆域、域外海岛、洋流走向、海域地貌、山川脉络尽数梳理清晰,纠正了古来舆图的诸多错漏、缺失,补全了百年未完善的山海疆域。
过往朝廷留存的山河舆图,粗疏简略、错漏百出,偏远州县、近海海域大多模糊空白,边界混淆、地貌不详,历代皆未能完善。而乔若峰亲手绘制的图卷,笔触精准、细节详实、脉络清晰,大到万里疆域、江河湖海,小到乡镇村落、山岗溪流、暗礁浅滩,无一遗漏、无一偏差。
除了勘绘山河,她更铭记初心,遍历域外诸国,潜心寻访各类珍稀草木、农作物种、异域香料,不畏繁琐、悉心甄别、妥善培育,只为带回能造福大胤万民的珍稀物产。
她深知,大胤虽入盛世,良田广袤、百姓安居,却依旧有山野贫瘠之地、土地荒芜之所,每逢荒年,仍有百姓饥馑流离、食不果腹。传统五谷对水土要求严苛,产量有限,难以彻底饱腹安民。
故而她耗费数年心血,踏遍南洋异域,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寻得数种原产域外、耐旱耐贫瘠、产量极高、极易存活的珍稀作物种子。
除此之外,她还遍历诸国,搜集带回数十种域外珍稀香料种子,包含胡椒、八角、丁香、肉桂、豆蔻等各类稀缺风物,皆是中原大地素来未有、民间稀缺、朝堂珍贵的异域物产。
为保这些珍稀种子历经远洋颠簸、水土变迁而不腐不坏,乔若峰费尽心思,特制密封木匣、防潮药棉,分门别类妥善存放,日夜亲自看护、细心照料,途中损坏便重新寻访,缺失便再度搜集,三年来不辞辛劳、不厌其烦,只为将良种完好带回故土、造福万民。
三年山海闯荡,昔日青涩娇憨的少女,彻底褪去稚气,眉眼间多了山河淬炼的开阔、风雨打磨的沉稳、世事沉淀的通透。肌肤被海风日晒磨砺得愈发清透,身姿愈发挺拔飒然,眼底藏着天地辽阔、苍生大义,气度斐然、格局万千。
三年间,乔行舟日日牵挂、夜夜惦念。
每一次海边传来海风巨浪、海域凶险的消息,她便彻夜难眠、心神不宁;每一次收到女儿平安传回的书信,她便稍稍宽心、反复品读、珍藏不舍。
旁人皆道郡主出海游历、风光无限、肆意洒脱,唯有乔行舟知晓,女儿这三年,历经多少风雨、吃过多少苦楚、熬过多少艰险。身为母亲,她满心担忧、万般心疼,却也为女儿的胸襟、坚韧、大义,生出无尽的骄傲与自豪。
三年期满,秋高气爽、海晏风平,归帆终至。
东海港口,万众瞩目。
萧长安率文武百官亲临码头等候,乔恒携乔行舟立于最前,满朝文武、满城百姓齐聚岸边,静待郡主归来。
碧海蓝天之下,三艘巍峨海船缓缓靠岸,帆落锚定,气势恢宏。
乔若峰一身素色劲装,风尘仆仆却身姿挺拔,眉眼清亮、气度飒然,率先走下船头。三年山海风雨,未曾磨去她眼底纯粹,反倒让她愈发坦荡从容、熠熠生辉。
她归来之时,行囊无半分奢华珍宝,尽数是沉甸甸的山河舆图、草木手记、作物良种、香料籽种。
乔行舟快步上前,望着女儿略显清瘦的脸庞,心头酸涩,万般牵挂担忧尽数化作热泪,险些湿了眼眶。她抬手轻轻抚去女儿肩头的尘土:“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乔恒望着女儿开阔坦荡的模样,眼底满是欣慰赞许,素来沉稳肃穆的首辅,此刻眉眼温柔,满心骄傲。
归来当日,乔若峰未曾歇息半分,即刻随萧长安、乔恒入朝,将三年心血尽数奉上。
太和殿上,文武肃立。
乔若峰亲手展开亲手绘制的全套《大胤山海全图》,长卷恢弘、山河壮阔,万里疆域、四海海域、山川河流、村镇疆域、暗礁洋流,尽数清晰呈现、精准描摹,填补了历代舆图的空白,修正了千年疆域的错漏,形制完备、精度绝伦,堪称旷世之作。
满朝文武尽数震动,纷纷俯身细观,赞叹不已。古来从未有人,能踏遍万里山海、勘绘完整疆域。
随后,她逐一呈上精心带回的各类良种:红薯、土豆、番茄、辣椒,数十种域外香料种子,分门别类、标注详实,附上亲手撰写的《草木种植手记》,详细记录各类作物的生长习性、水土适配、种植方法、收成优势、储存之法、食用功效,条理清晰、字字详实、极具实用价值。
乔若峰立于大殿之上,向百官细细讲述各类良种的益处:“红薯、土豆耐贫瘠、抗灾荒、产量极高,可植于山野荒地、贫瘠坡土,不与五谷争田,荒年可饱腹救民,丰年可充盈粮仓,能彻底消解天下粮荒隐患。番茄、辣椒可丰富民生膳食、增补饮食品类,滋养身心、调剂百味。各类香料可充盈国库、惠及市井百姓。”
萧长安龙颜大悦、满心动容,起身赞叹:“此等高产良种一旦普及天下,可解万民饥寒、充盈国家仓廪,大胤百姓皆会感念姐姐恩德!”
当即,萧长安下旨,特设农司衙门,专司良种培育、推广种植,令各地州县官吏依照乔若峰手记,择适宜水土,分批试种、逐步普及,务必让天下百姓尽得良种之利。
此后数年,在朝廷全力推广、百姓悉心耕作之下,红薯、土豆、辣椒、番茄等作物迅速普及大胤南北。
贫瘠山野、荒芜坡地尽数得以利用,昔日寸草不生的荒土,尽数结出累累硕果。粮食产量连年暴涨,彻底杜绝了荒年饥馑、流民遍野的隐患,天下再无饿殍遍野之景,百姓衣食无忧、岁岁丰稔。市井饮食愈发丰富多元,烟火气息愈发浓郁,百姓生活愈发富足安乐。各类域外香料流通市面,通商贸易愈发繁盛,国库日渐充盈,盛世根基愈发稳固。
一城一乡、一村一落,皆因这批良种焕然一新,万民安居、四海升平。
乔若峰一己之力,惠及天下苍生、稳固盛世基业,出力之巨、功德之厚,朝野共睹、万民皆知。
朝野上下,无人不敬佩凌风郡主的胸襟胆识、仁德大义。世人皆知,大胤盛世之稳、万民安乐之福,除却帝王勤政、首辅辅政、辅国夫人定基之外,亦有永安郡主踏遍山海、引种利民的莫大功德。
深秋时节,庭院桂香满庭、落英纷飞。
母女二人静坐庭前,煮茶闲谈。
乔行舟轻声道:“峰儿,为娘从前总怕你远行涉险、奔波受苦,一心想将你护在羽翼之下,保你一世安稳无忧。如今方知,是为娘眼界狭隘。”
“你生来便不属于方寸宅院、寻常安稳,你心有天地、胸有苍生、志在山海,以一己之行,利万民、安社稷、固盛世,这般风骨、这般功德,远超世俗万千,为娘此生,为你骄傲。”
乔若峰闻言依偎在母亲身侧:“若无娘亲包容成全、爹爹悉心教导、陛下信任扶持,女儿纵有壮志,亦无前行底气。女儿所有功业,皆源于家人庇佑、盛世安稳。能生于乔家、长于盛世,是女儿此生最大福气。”
大胤盛世,风调雨顺,四海清宁。
萧长安御极天下已有七载。
大胤彻底走出前朝积弊,仓廪充实、百姓安乐、吏治清明、边境无虞。少年帝王早已褪去幼时稚嫩,长成身姿挺拔、威仪深沉的明君模样。他日日卯时临朝、申时方休,批阅奏折字字斟酌,处置政务公允通透,待万民宽和,待朝堂严苛,朝野上下,无人不称颂其仁德贤明。
太后心系国本、顾虑皇嗣,年年催他选秀立后、充盈六宫。从前萧长安尚能委婉搁置,可今年太后年岁渐长,几乎三日一劝、五日一谏,宗室老臣轮番入宫进言,文武百官连连上疏恳请,压得他喘不过气。终是按捺不住心底烦闷,决意出宫散心。
这一次出宫,他未带銮驾,只着一身寻常锦袍,遣散了所有随行仪仗,只留四名贴身近卫紧随左右。市井烟火扑面而来,喧嚣热闹、烟火袅袅,冲淡了深宫终年不散的肃穆寒凉,让他紧绷多日的心弦稍稍松弛。
他漫无目的沿长街慢行,避开繁华闹市,走向城郊乡野。越往深处,景致越清幽静谧,青山含翠、溪流潺潺,田埂纵横、野花遍地,远离皇城的规矩束缚,自有一番自在洒脱。
行至无人旷野,萧长安抬眸远眺,眼底山河辽阔,心底烦闷却依旧萦绕不散。他吩咐身侧近卫:“你们退远些,无需随朕,半个时辰之后再来寻朕即可。”
近卫闻言纵然忧心圣驾安危,却不敢违逆帝王旨意,只得躬身领命,齐齐退至百丈之外的林边等候,远远眺望,不敢近身打扰。
天地之间,刹那只剩萧长安一人。
微风拂过鬓发,吹动衣袂翻飞,他独立于青草地之上,望着无边春色。就在这时,不远处的田埂小径上,一道身影悄然入目。
她正提着竹编小篮,弯腰在田埂边采摘野菜,春日暖阳落在她肩头,碎金般的光斑流转。
萧长安一时竟看得失神。
眼看着姑娘要走,田埂土路崎岖不平,春日雨水浸润,地面泥泞湿滑,遍布碎石坑洼。萧长安垂眸看向脚下,对准一处暗藏的土坑,微微侧身,脚下骤然一崴。
“咔嚓”一声轻响,筋骨错位的刺痛瞬间席卷全身。
剧痛瞬间蔓延开来,脚踝迅速红肿发胀,站立不稳,身形踉跄着扶住身侧树干,狼狈伫立在田埂之上。远处的近卫被林木阻隔,看不清此处光景,依旧远远守候,无人上前。
果然,不远处采撷野菜的姑娘闻声抬眸,望见了摔在地上的陌生公子。她见路人落难,未有半分迟疑,立刻放下手中竹篮,快步朝着他的方向走来:“公子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崴了脚。”
姑娘查看了伤势情况,道:“此处郊野无人,伤势拖延不得,若不及时正骨消肿,恐会落下病根。”
他微微颔首:“行路不慎,劳姑娘费心。”
姑娘见他伤势不轻,便主动搀扶住他的臂膀,一步步走向不远处的农家茅舍。
路上,他问了姑娘姓名,姑娘答自己名为秦霜。
人如其名,她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荆衣,青丝仅用一根素木簪轻轻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春风轻轻吹动。
茅舍简陋朴素,却收拾得一尘不染、井然有序,院中种着青菜野菊,烟火气息浓郁。
秦霜扶他落座于院中竹椅,随即娴熟取来草药、白布、烈酒,蹲身细细为他正骨揉淤、包扎固定。
伤势处理妥当,秦霜道:“已然无碍,公子静养片刻便可起身行走,日后行路切记谨慎小心。”
她话音刚落,屋外便传来孩童软糯的啼哭声,一位农家男子抱着孩子走进来。
秦霜忙迎过去。
他看着秦霜幸福的模样,心底只剩一个疯狂的念头:他要她。
萧长安未再多言,静静等候近卫寻来,给了他们一些银钱便转身离去。
回宫之后,他再也无法平复心绪,身为九五之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想要的人,何须妥协退让?
当日傍晚,萧长安直接下了一道密旨,命禁军悄然前往城郊农家,将秦霜接入宫中。
禁军领命前往,秦霜被迫带入巍峨深宫,囚禁于华美宫苑之中。
此事一夜之间悄然传遍深宫,朝野震动,人心惶惶。
满朝文武、宫中上下,无人不惊诧不已。素来仁德清明、克制自律的圣上,竟做出如此荒唐霸道、强人所难的举动。
太后得知消息时,气得浑身发冷。
她自认为深谙帝王心性、通晓朝堂规制,从未想过萧长安会有这般偏执霸道、荒唐失德的一面。
她即刻劝阻,苦口婆心,细数此举的弊端祸患,容易寒天下百姓之心。
面对太后的百般规劝,他分毫不退让:“此事朕意已决,母后不必再劝。”
太后束手无策、无可奈何,她即刻遣心腹内侍快马奔赴乔府,恳请辅国夫人入宫。
乔行舟听闻宫中急报,得知萧长安强行强抢民间已婚女子入宫,心头骤然一沉,瞬间五味杂陈。
她更衣登车,火速入宫。踏入那座囚禁秦霜的华美宫苑时,一眼望见殿中女子,心头猛地剧痛,往事翻涌而上。
秦霜一身崭新的绫罗锦衣,妆容精致、珠翠环绕,本该是尊贵无双的模样,却身形瑟瑟、满目惶恐,手足无措地伫立在空旷冰冷的宫殿之中。
数十年前,先帝偏执强求,强行将她从乔府拖拽而出,强行掳入深宫,硬生生拆散她与乔恒,她何尝不是这般无助绝望、茫然无措?
乔行舟望着秦霜含泪隐忍、绝望无助的模样,心口阵阵抽痛,酸涩蔓延四肢百骸。
她必须阻止这件事情发生,这不只是为了挽回萧长安的圣德、稳固大胤的盛世根基、安抚天下民心,更是为了救赎当年那个深陷绝境、无助绝望的自己。
乔行舟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沉痛,走入殿中。
彼时萧长安正立在窗前,沉默凝望远方透。
听见脚步声,他回头望见乔行舟,露出一丝久违的孺慕与柔软,低声唤道:“娘亲。”
乔行舟没有半分责备斥责,只是静静望着他,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
萧长安从来不是荒唐好色、贪恋美色之人,他此番强行强人所难,根源怕是不在秦霜本身,而在他心底缠绕多年的心结。
乔行舟开口:“长安,你告诉娘亲,你执意要强留秦霜在身边,真的只是喜欢她吗?”
萧长安坚持道:“儿臣心悦她,想要她相伴余生。”
“不是。”
乔行舟轻轻摇头:“你不是心悦她,你是不甘心,是在跟你自己较劲。”
“你是不是始终觉得,是娘亲当年舍弃了你,你本就是一场不该存在的错误。”
萧长安浑身一震,脸色骤然苍白。
乔行舟看着他,心痛不已:“长安,娘亲今日明确告诉你,你从来不是错误。”
“当年娘亲离宫,是我万般无奈的抉择,从来不是因为你多余、不是因为我不爱你。你的出生也不是错误,正是因为有你,娘亲现在才能生活得这么幸福。”
“但你今日强行囚禁秦霜,像极了当年先帝强行囚禁我。你在用先帝伤害我的方式,去伤害另一个无辜之人。”
“强行留住的人,留不住真心,只会两两煎熬、彼此折磨。”
萧长安僵立良久,泪水缓缓低落。
良久,他深深躬身,嗓音微哑:“儿子知错了。”
他即刻下旨,命人好生护送秦霜归家,赔付重金良田,同时下令,严禁任何人惊扰其一家日后生活。
经此一事,萧长不再抵触选秀,他主动向太后请命,重启大选,遴选良门淑女,册立中宫、绵延皇嗣,以安社稷、以固国本。
半月之后,京城选秀如期盛大开启。
各州府甄选的世家贵女、良门淑女尽数入京,皆是万里挑一的名门佳人。满殿芳菲、群芳荟萃,却再无一人能撼动萧长安的心绪。
他最终选择了吏部侍郎之女,明霜。
明霜人如其名,一身书香浸润的端庄气度,通透沉静、温润得体。她与秦霜一字之差、意境殊途。
初见之时,萧长安心中无半分悸动。
他选她,无关情爱,只因她家世清白、品性端良、通透懂事、识大体、知规矩,是最适合入主中宫、安稳后宫、辅佐帝王、绵延皇嗣的良配。
选秀落幕,尘埃落定。萧长安下旨,册封明霜为贵妃,入主长乐宫,礼遇优渥、位份尊崇,却无半分特殊偏爱。
初入宫廷的日子,二人相敬如宾、淡如水墨。
萧长安依旧日日勤政、埋首朝政,极少踏入后宫,对明霜客气疏离、礼数周全。
明霜深知帝王孤苦、懂他勤政不易、明他身不由己。她安守本分、端庄自持,静心打理后宫琐事、规整宫规、善待宫人、和睦六宫,将偌大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为萧长安彻底稳住后方,消解所有后顾之忧。
他渐渐发现,明霜看似温婉沉静,实则内心坚韧通透、格局开阔、心怀悲悯。
二人常常灯下对坐,谈诗书、论古今、聊民生、品雅趣。
萧长安慢慢爱上了她。
入秋之后,京城天朗气清,风温日暖。
这日早朝散去,天光透亮,秋风和煦,拂去了盛夏残留的燥热。萧长安褪去朝服,换上一身常袍,未让内侍随行,走向长乐宫。
近来明霜身子沉重,已有七月身孕,行动多有不便。自得知她怀有龙裔那日起,萧长安便日日记挂在心,无论朝政多繁忙,每日必会抽出大半时辰,亲自陪伴照料。
踏入长乐宫院门,庭中桂树盛放,细碎金蕊落满青石地面,暗香浮动、沁人心脾。殿门半敞,内侍宫人皆轻手轻脚、不敢高声,唯恐惊扰了殿中休憩的贵妃。
萧长安放轻脚步,走入内殿。
明霜并未卧榻休憩,正倚在窗边软榻上,单手轻轻扶着隆起的小腹,另一只手翻看着手中的诗书。秋日暖阳透过雕花窗棂,细细落在她清丽温婉的眉眼间,柔和了所有轮廓。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眼睛笑道:“陛下今日回来得早,可是朝中无事?”
萧长安走到她身侧,顺势坐下,低声道:“近日风调雨顺、吏治清明,各州府皆无急报,朝政清闲,朕便早些回来陪你。”
明霜这才合上书卷:“陛下如今倒是越来越会偷懒了,若是被首辅大人知晓,怕是又要上疏劝谏,说君王耽于内廷、疏于朝政了。”
他微微俯身,目光温柔缱绻,轻声续道,“江山万里有人可替,可你与腹中孩儿,是朕独一无二的人间圆满,半点疏忽不得。”
明霜耳根微微泛红,轻轻拍开他的手:“陛下如今真是越发不正经了,也不怕宫人听了笑话。”
两人朝夕相伴日久,早已褪去了最初的君臣礼数。
明霜轻轻叹了口气:“只是近来身子越发沉了,夜里常常睡不安稳,翻身费力,连坐得久了都腰背发酸,倒是有些难熬。”
萧长安闻言,伸手替她揉捏腰背“辛苦你了。怀子嗣本就是极致辛苦之事,更何况你腹中是双胎,身子负担本就比寻常孕妇更重。”
自太医院诊出明霜怀的是龙凤双胎,萧长安便日日悬心,半点不敢懈怠。双胎怀胎凶险远超单胎,孕期负担极重,生产之时更是凶险万分,他日日叮嘱太医悉心照料。”
萧长安握紧她的手,目光笃定、语气郑重,没有半分玩笑随意:“中宫空悬七载,自朕登基以来,从未立后。你是朕唯一心悦相守、心性契合、患难相伴的良人,这后位,本就该是你的。待你平安生产,朕便下旨,册你为中宫皇后,母仪天下、安稳六宫,与朕并肩山河、共守盛世。”
明霜微微一怔,眼底满是错愕:“陛下不可。立后乃是国之大事、社稷重典,需昭告太庙、昭示天下,臣妾家世寻常,虽书香门第、清白世家,却无显赫功勋、无世家支撑,恐难担母仪天下之任,难服宗室朝臣之心。”
萧长安却神色坚定:“你品性端良。将内廷打理得井井有条、肃静安然,让朕无后宫后顾之忧,得以全心扑在朝政万民之上。这般心性德行,足以母仪天下、无愧中宫。”
“至于宗室朝臣,无需你多虑。朕为君王,执掌社稷、决断礼制,区区朝堂非议、宗室流言,朕自能一一压下、妥善摆平。”
明霜望着他眼底笃定真挚的模样,轻声道:“陛下待我,太过厚重。”
自此之后,萧长安愈发悉心照料明霜起居,每日晨昏必至长乐宫陪伴,朝政之余,大半时光皆守在殿中,陪她闲话琐碎、闲谈诗书、静待孩儿降生。
日子一日日缓缓流淌,秋风渐凉,桂香落尽,寒霜初降,冬日悄然临近。
这日夜半,深宫寂静、万籁无声。
长乐宫内忽然传来一阵细碎慌乱的脚步声,宫人内侍进退有序、不敢喧哗,却难掩眼底的紧张焦灼。暖榻之上,明霜骤然痛醒,额间瞬间沁满细密冷汗,面色泛白、唇色浅淡,腹中阵阵剧痛翻涌。
守夜宫人连忙上前,恭敬道:“贵妃娘娘可是腹痛难忍?怕是殿下要降生了,奴婢即刻传稳婆与太医进来!”
话音未落,宫人已然快步奔出殿外,连夜传召稳婆、太医院众太医,同时传信御书房,禀报圣上。
彼时萧长安依旧在御书房批阅年末积压的政务奏折,听闻内侍慌张禀报,言说贵妃发动、即将生产,他手中朱笔骤然一顿,瞬间起身,再顾不得案上堆积的奏折,快步起身便往长乐宫赶去。
旁人生产皆是凶险万分,更何况明霜怀的是龙凤双胎。
踏入长乐宫,殿内暖气温热,却处处萦绕着紧张肃穆的气息。所有宫人内侍皆屏息凝神、各司其职,不敢有半分差错。数位资深稳婆早已入内伺候,太医院院正带领一众太医立于殿外,随时待命、不敢懈怠。
听见榻间传来明霜隐忍的痛哼声,萧长安心头骤然一紧,快步踏入内殿,屏退左右闲人,只留贴身宫人伺候,独自守在榻边。
明霜痛得浑身发抖、冷汗淋漓,乌黑发丝被汗水浸湿,黏在苍白的脸颊两侧。
萧长安见状,心头剧痛,连忙坐到榻边,伸手紧紧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阿霜,我在,别怕,我一直陪着你。”
明霜费力睁开眼,视线模糊,望着眼前熟悉的身影,紧绷的心神稍稍松弛,却依旧抵不住阵阵撕裂般的剧痛,声音颤抖微弱:“陛下,好痛,我快撑不住了”
双胎生产耗时极长、痛楚倍增,早已耗尽了她所有力气,此刻身心俱疲、濒临极限。
萧长安眼眶微热,掌心紧紧裹住她冰凉的手,一遍遍替她擦拭额间冷汗:“我知道你痛,我都知道。阿霜,再坚持片刻,辛苦你了,再撑一撑,孩儿马上就出来了。”
“别怕,万事有我。无论如何,我只要你平安,你一定要好好的。”
一夜风雪簌簌,殿内灯火长明,痛楚绵延、煎熬无尽。
天色将明,风雪渐停,东方泛起浅浅鱼肚白。
殿内忽然传来两声清亮稚嫩的啼哭,一前一后、清脆响亮,刺破了整夜的焦灼寂静,回荡在整座长乐宫上空。
稳婆惊喜万分的声音随即响起,满是雀跃恭贺:“恭喜陛下!贺喜陛下!贵妃娘娘顺利诞下龙凤双胎!先诞一位皇子,后诞一位公主!母子平安、龙凤呈祥!”
一语落地,殿内外所有宫人太医尽数松了口气,纷纷跪地恭贺,喜悦之声此起彼伏、响彻宫苑。
萧长安浑身一松,紧绷整夜的脊背骤然塌陷。
他连忙俯身:“阿霜,辛苦了,你做到了,你太棒了。我们的孩儿平安降生了,你也平安无事。”
看着她苍白疲惫的眉眼,萧长安满心心疼、万般怜惜,轻轻替她掖好锦被,动作轻柔至极,唯恐惊扰她休憩。
不多时,稳婆将两个襁褓中的孩儿小心抱至榻前,恭谨道:“陛下请看,皇子身形健壮、哭声洪亮,公主眉眼清秀、灵动可人,皆是福气满满的模样。”
萧长安垂眸望去,小小的婴孩蜷缩在锦缎襁褓之中,眉眼稚嫩、软糯可爱,小小的一团,脆弱又鲜活,是他与明霜血脉相融的羁绊,是盛世江山最圆满的馈赠。
他静静凝望片刻,沉声吩咐:“好生照料皇子公主,精细喂养、谨慎看护,万万不可有半分差池。悉心伺候贵妃休养,一应滋补药材、膳食衣物,不得有半点敷衍。”
“奴才遵旨!”众人齐声领命。
龙凤双胎降生、帝嗣双承的喜讯,如风一般迅速传遍整座皇宫、传遍京城朝野。
满朝文武、宗室皇亲尽数欢欣鼓舞,纷纷上疏恭贺,称颂圣上仁德感天、盛世天降祥瑞,恭喜帝后圆满、皇嗣绵延。
乔行舟和太后得知喜讯,更是喜不自胜、满心宽慰,第一时间亲临长乐宫探望,看着一双软糯孙儿孙女,望着榻上安稳休养的明霜,笑意满面、满心欢喜。
明霜昏睡一日,直至次日午后才缓缓转醒。
睁眼之时,殿内阳光和煦、暖意融融,萧长安正坐在榻边,垂眸静静看着襁褓中的孩儿。
听见动静,他立刻抬眸,俯身轻声道:“醒了?身子可还难受?”
明霜嗓音依旧微弱干涩,轻轻摇头,目光温柔落在两个孩儿身上,问道:“孩儿都还好吗?”
“都好。”萧长安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你辛苦一场,为大胤诞下龙凤双胎,是江山之幸、是朕之幸。”
明霜望着他:“只要陛下与孩儿安好,我便不辛苦。”
萧长安垂眸沉思片刻,语气郑重恳切:“阿霜,如今你诞下嫡子嫡女、龙凤双胎,贤德昭著、福泽盛世,足以母仪天下、无愧中宫。朕决意已定,待孩子满月便举行册封大典,昭告太庙、昭示天下,立你为皇后。”
明霜微微一怔,依旧想要推辞:“陛下。。。”
不等她说完,萧长安便轻轻打断她:“无需推辞。先前你未有子嗣,你尚且贤良有德、安稳六宫,如今你诞下双胎、稳固国本,这后位,你当之无愧、理所应得。”
一月后,天朗气清、黄道吉日。
大胤举行盛大册封大典,礼乐齐鸣、钟鼓和鸣、百官朝贺、宗室齐聚。萧长安亲下圣旨,昭告天下,册封贵妃明氏为皇后,正位中宫、母仪天下,掌六宫诸事、统内廷礼制,与帝同心、共守盛世。
大典盛大庄重、威仪万千,举国同庆、万民同欢。
春日回暖,草木新生,宫苑繁花次第盛放。
长乐宫庭院之中,暖意融融、繁花似锦。两位奶娘各抱着一个孩儿,在院中晒太阳、哄逗嬉戏。小小皇子沉稳乖巧,小小公主灵动软糯,一双孩童眉眼酷似帝后,俊美清丽、灵动可爱。
萧长安下朝归来,褪去朝服,步履轻快走入庭院,走到她身侧,顺势抬手揽住她的腰身:“今日身子可舒坦些?不必日日费心照看孩儿,交由奶娘照料即可。”
明霜微微侧身,靠在他肩头:“日日看着一双孩儿长大,心中欢喜,半点不觉得疲累。”
春日风暖、繁花盛放。
不远处,小小皇子萧承安安稳静卧,小小公主萧念霜咿呀轻啼,奶娘温柔哄逗。
时序入春,惊蛰刚过,大胤皇城褪去冬日沉寒,遍地生出崭新绿意。
长乐宫后的御花园最是先得春意,十里桃枝抽蕊、垂柳拂堤,青石小径两旁芳草破土,暖风一过,落絮纷飞、花香漫庭。池中冻水早已化开,碧波粼粼,几尾锦鲤穿梭嬉戏,层层涟漪漾开。
自萧威、萧蔷兄妹满三岁,褪去襁褓懵懂、堪堪学会奔跑嬉闹后,这座偌大的御花园,便成了两位小主子日日流连的乐园。
帝后二人素来开明温柔,从不苛责幼童守尽深宫繁规,只教他们心存良善、知礼懂事。
辰时刚过,朝会散去,萧长安处理完晨间奏折,便放下手中公务,循着暖风步入御花园。远远便看见满园春色之中,一对小小的身影正追跑嬉闹,清脆软糯的童声,穿透暖风,响彻庭中。
明霜一身素雅常服,静立在紫藤花架之下,身姿温婉,唇角噙着浅浅笑意,静静看着不远处嬉闹的一双儿女。
“陛下回来了。”听见脚步声,明霜不必回头,便知晓是萧长安归来。
萧长安走到她身侧,自然而然抬手揽住她的腰身,目光落在前方两个小小的人儿身上:“今日园中风暖花香,倒是适合孩子们出来走动。”
二人说话间,园中的嬉闹愈发热闹。
春日蝴蝶翩跹起舞,色彩斑斓,落在桃枝花蕊之上。萧蔷看得满心欢喜,拉着萧威的衣袖,兴冲冲地指着蝴蝶:“兄长!你看那只蝴蝶!粉色的!好漂亮!我们去抓来好不好?”
萧威乖乖陪着妹妹追蝶。
“兄长快一点!蝴蝶要飞走啦!”萧蔷一边跑一边回头催促,小脸上满是雀跃。
“妹妹慢些跑,当心脚下,别摔着!”萧威顾不上追蝶,满心满眼都是担心妹妹摔倒,快步上前伸手护在她身侧,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的胳膊。
不多时,萧蔷跑累了,没了追蝶的兴致,转头瞥见不远处石桌上摆放着的茶点果盘,瞬间眼睛一亮,拉着萧威的手就往石桌跑去。
春日游园,宫人早早备好了精致点心、时令鲜果,摆放得满满当当,皆是兄妹二人平日里爱吃的吃食。
石桌上摆着桃花酥、莲子糕、软糯奶糕,还有洗净的樱桃、蜜瓜,色彩鲜亮、香气清甜。
软糯的糕点入口清甜,沾满了孩子们的小嘴,唇角、鼻尖都沾着细细的粉色酥屑,像只偷吃吃食的小团子,娇憨可爱。
兄妹二人并肩坐在石凳上,小口吃着点心,暖风拂过,落花满身。
“臣妾只愿他们兄妹二人,一生和睦相伴、彼此扶持,岁岁无忧、平安顺遂。”明霜轻声轻叹。
萧长安轻轻握住她的手:“有我们在,他们此生,必然安稳无忧。”
二人低语间,石桌旁的小插曲又起。
萧蔷吃完桃花酥,依旧意犹未尽,目光落在盘中鲜红饱满的樱桃上,伸手抓了一大把,小小的手心握得满满当当。她自己舍不得多吃,反而尽数递到萧威面前,认真道:“兄长,这个樱桃甜甜的,你多吃一点!补身体!”
萧威看着她满满一手樱桃,无奈道:“我不爱吃酸果,你自己吃便好。”
“不酸的!很甜的!”萧蔷格外执着,硬是塞到他嘴边,“我吃过啦,超级甜,兄长快吃!吃了长高高!”
萧威无可奈何,只能乖乖张口,任由妹妹投喂。
可小孩子拿捏不准力道,萧蔷递得太急,一颗樱桃不小心滚落,掉在了萧威整洁的锦缎衣襟上,汁水浸染,留下一点浅浅的红痕。
萧蔷瞬间愣住,小脸瞬间垮了下来,眼底瞬间蓄满了泪水,慌张又愧疚:“对不起兄长!我、我弄脏你的衣服了……”
她最怕给兄长添麻烦,此刻看着干净的衣服染上污渍,瞬间委屈得不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马上就要落下来。
萧威见状,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柔声安抚:“无妨无妨,不过一点污渍而已,不碍事的,你别哭。”
他向来爱干净、最是整洁,衣物向来一丝不苟,可此刻看着妹妹快要哭出来的模样,半点不在意脏污,反而轻声细语哄着她:“衣服脏了可以换洗,蔷儿不哭,我不怪你。”
“真的不怪我吗?”萧蔷眨巴着湿漉漉的杏眼,哽咽着问道。
“自然不怪。”萧威认真点头,抬手轻轻擦掉她眼角的泪珠,“妹妹开心最重要,衣物皆是外物,无需在意。”。
萧蔷瞬间破涕为笑,扑上前轻轻抱住萧威的胳膊,软糯道:“兄长真好!我最喜欢兄长啦!”
歇过片刻,萧蔷又闲不住了,拉着萧威要去荡秋千。
御花园西侧设有一架雕花秋千,是工匠特意为两位小主子打造,精致稳固、安全舒适,是萧蔷最爱的玩乐去处。
“兄长兄长,你推我荡秋千!我要荡得高高的!”萧蔷拉着萧威快步跑到秋千旁,熟练地爬上秋千坐好,紧紧攥住两侧绳索,满眼期待。
萧威无奈依从,秋千缓缓起落,风拂起萧蔷的裙摆与发丝,她张开小小的双臂,笑得眉眼弯弯、清脆悦耳:“好高呀!兄长再高一点!再高一点更好玩!”
“不可太高,高处有风,当心摔落。”萧威叮嘱,手上力道稳稳控制,不敢推得太急太高。
可萧蔷生性大胆爱玩,越是高飞越是欢喜,不停催促:“不怕不怕!我抓得牢牢的!兄长快一点!”
萧蔷笑声朗朗,满心欢喜,全然不惧高空,只觉得自在畅快。
兄妹二人从秋千旁离开,沿着□□慢慢散步。
萧威一路牵着妹妹软软的小手,脚步缓慢,时刻留意着路边草木石块,生怕她磕碰摔倒。
说话间,前方忽然传来宫人小声的禀报,说是太后与乔行舟入宫前来游园,已然将至花园门口。
不多时,两道身影缓缓走来,宫人紧随其后,步履从容。
太后近日身子康健,闲来无事便常探望孙儿孙女,一踏入御花园,看见嬉闹的一双孩童,瞬间眉眼含笑,满心欢喜。
“皇儿、蔷儿,快来祖母这里!”太后笑着招手,语调温柔慈爱。
萧威、萧蔷听见声音,立刻转头看来。
乔行舟也缓步上前,目光落在两个孙辈身上。
“今日春日正好,孩子们出来嬉闹走动,倒是极好。”乔行舟轻声开口。
明霜上前行礼,回话:“是啊,春日生机正好,让孩子们多走动,也能活络筋骨、强健体魄。”
众人闻言,皆是含笑点头。
萧蔷被太后抱着,半点不怕生,小手轻轻摸着太后衣襟上的绣花,好奇地打量着,软糯问道:“祖母,你衣服上的花花好漂亮,是什么花呀?”
太后被她问得满心欢喜:“是牡丹,富贵端庄,象征岁岁安康。”
“牡丹好好看!”萧蔷眨巴着大眼睛,认真说道,“我以后也要种好多好多花,让宫里到处都漂漂亮亮的!”
童言稚语,天真烂漫,逗得众人轰然失笑。
几人闲话片刻,萧蔷在太后怀中待得片刻,又忍不住想念兄长,挣扎着要下地。
太后笑着将她放下:“去吧,去找你兄长玩耍,仔细慢点跑。”
“谢谢祖母!”萧蔷甜甜道谢,转身就跑向萧威,拉起他的手,兴冲冲道,“兄长兄长,我们去喂小鱼!池子里有好多小鱼!”
宫人早已备好鱼食,分装在小小的玉碟之中。
兄妹二人并肩立于湖边栏杆旁,春风拂过湖面,波光粼粼、暖意融融。
萧蔷抓着鱼食,一把一把往湖中撒去,看着成群锦鲤争抢吃食,欢喜得拍手大笑:“小鱼吃鱼啦!好多小鱼!红红的、金灿灿的,好好看!”
湖边嬉闹许久,日头渐高,暖风渐热。
兄妹二人手牵手,缓步从湖边走回,朝着花架下的帝后、太后与乔行舟走来。
小小身影并肩前行,一路细碎闲谈、软糯低语。
人间最圆满的幸福,大抵便是这般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