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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录音带 父亲录音揭 ...

  •   从红星医院到顾渊家的老房子,车程三十四分钟。

      林棠开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她把这辆开了六年的黑色帕萨特油门踩到了底,引擎盖下面发出濒临极限的嘶吼。雨刷器在前挡风玻璃上疯狂摆动,雨又大了起来,豆大的雨点砸在车顶上,声音密得像擂鼓。顾渊坐在副驾驶,右手始终按在左胸上——不是胸口疼,而是那个地方的蓝光还没完全消散。隔着衣服,隔着掌心,他依然能感觉到那颗“种子”在有节律地搏动,一秒一下,稳定得像个节拍器。

      车载音响没有放音乐,但喇叭里传出了一阵轻微的电流声。顾渊伸手去关,手指碰到音量旋钮的时候,电流声忽然变成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像是被压在了电磁噪音的最底层,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不要回去。”

      不是陈嘉木的声音。不是他爸的声音。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年轻,带着一丝沙哑的尾音。顾渊不记得自己在哪里听过这个声音,但他的身体记得——他的脊柱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猛地绷直,后背撞在座椅靠垫上,汗毛从后颈一路炸到尾椎骨。

      “你怎么了?”林棠余光扫了他一眼。

      “你听到没有?”

      “听到什么?”

      “收音机里有人在说话。”

      林棠伸手把音响的电源线一把扯了出来。插头从点烟器接口里脱落,车载音响的指示灯灭了,喇叭彻底沉默。她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被雨幕模糊的路面,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这辆车的收音机上个月就坏了。电路板烧了,我亲手拆的。”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桩和两人都无关的案件事实,“你听到的任何声音,都不是从喇叭里传出来的。”

      顾渊没有再追问。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雨水从缝隙里灌进来打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暂时从那种恍惚的状态中挣脱了出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掌心——刚才按在胸口的那只手,掌纹里渗出了细密的蓝色液体,不是血,比血稀,在皮肤表面凝成一颗一颗的小水珠,像汗,但颜色是蓝的。

      他把左手在裤腿上蹭干净,然后攥紧了拳头。

      老房子在城东,一栋六层板楼的三楼,建于九十年代初,墙面是那种特有的灰白色马赛克瓷砖,年久失修之后瓷砖开始脱落,露出下面暗黄色的水泥砂浆。整栋楼的住户已经搬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几户都是七八十岁的老人,凌晨五点,所有的窗户都是黑的。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年,没人修。顾渊摸着扶手一级一级往上走,林棠跟在他身后,手电的光柱从他肩膀旁边穿过去,照着前面三步远的台阶。每一级台阶的边角都有被磕掉的痕迹,缺口的形状他很熟悉——七岁那年他骑着小三轮车从三楼冲下来,在第十一级台阶上磕掉了半颗门牙。缺口的形状和三轮车塑料轮毂的纹路完全吻合。

      那个记忆是真的。他能闻到那天的气味——楼道里有邻居家在炸带鱼,油烟顺着排风扇灌满了整个楼梯间。他满嘴是血地坐在地上哭,他妈从楼上冲下来,一只手拿着锅铲,另一只手把他从地上拎起来。锅铲上还沾着一片半熟的姜片。

      这是他十四岁之前为数不多还能完整回忆起来的片段之一。

      三楼的房门还是那扇老式的绿色防盗门,漆面在门把手周围磨出了暗色的金属底漆。顾渊从口袋里掏出钥匙——这把钥匙他一直挂在车钥匙串上,从来没摘下来过,即使这间房子在父亲去世之后已经空了整整七年。

      门锁转动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种不正常的阻力。不是锁芯生锈的阻力,而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堵住了锁孔。他把钥匙拔出来,借着手电的光往锁孔里看了一眼——锁孔里塞着一团头发。黑色的,很长,缠成了一个紧实的小球,把锁孔堵得严严实实。头发是新鲜的,在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散发出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你爸一个人住的时候,有长头发的访客吗?”林棠问。

      顾渊没有回答。他爸顾卫国从一九九八年离婚之后就一直是独居,直到去世。他从来不留长头发,也从来不邀请客人到家里来。这套房子的备用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顾渊身上,另一把在陈嘉木手里。陈嘉木已经死了。变成了别的东西。

      他用钥匙尖把头发球一点一点地从锁孔里挑出来。头发球被挑出的一瞬间,门锁发出清脆的咔嗒一声,自己弹开了。

      门向内打开了一条缝。

      里面是黑的,但黑暗中有一道极细的光在闪烁——来自客厅的某个角落,是一种冷白色的、有规律的光点,大约每隔两秒闪一下。顾渊认得这个光。那是录音机工作指示灯的颜色。他爸那台老式索尼磁带录音机,在录音模式下指示灯会亮红色,在播放模式下会亮绿色,在待机状态下会闪白光。此刻那个光点在以两秒一次的频率闪烁着白光——待机状态,磁带已加载,等待按下播放键。

      有人在门打开之前,就已经把磁带放进了录音机里。

      “你上次来是什么时候?”林棠拔出枪,身体贴着门框,用战术手电的强光扫过整个客厅。

      “半年前。给陈嘉木备用钥匙那次。”

      “之后有没有回来过?”

      “没有。”

      客厅里的陈设和七年前他爸去世时一模一样。布艺沙发上的坐垫已经塌了形,茶几上还放着一个烟灰缸,烟灰缸里留着半截已经变成灰白色的烟蒂,烟蒂上的咬痕是他爸的——总是在滤嘴的同一个位置用门牙留下两道平行的浅槽。电视柜上的灰尘很厚,但灰尘表面没有任何指纹或掌印,说明近期没有人触碰过。

      除了那台录音机。

      录音机放在电视柜的最下层,旁边堆着一摞落满灰尘的旧报纸。但录音机本身一尘不染。银色的铝合金面板在黑暗中泛着冷光,磁带仓的透明塑料盖上没有任何灰尘,工作指示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频率稳定得像一个在等待答案的问号。

      顾渊走过去,蹲在录音机面前。他的手伸向播放键,手指悬在按键上方不到一厘米的位置,停住了。

      “林棠,”他说,没有回头,“如果放出来的东西不是我想听的怎么办?”

      “那就不听。”林棠站在他身后,声音像一颗被放在桌上的子弹,没有任何多余的弧度,“你现在就可以站起来,烧掉磁带,离开这栋楼。我会替你跟上面解释——精神评估不合格,案子转给其他人。”

      “然后呢?”

      “然后你活着。比陈嘉木多活几十年。比那三十五把椅子上的人多活几十年。活着就行了,不需要答案。”

      顾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按下了播放键。

      磁带开始转动。录音机内置的喇叭发出沙沙的底噪,然后是长达十几秒的空白——不是没有录上内容,而是有人在录音开始之后沉默了很久,久到顾渊以为这就是一整段空白磁带,他爸的声音才终于响起来。

      “顾渊,我是你爸。”

      顾卫国的声音和顾渊记忆里的不太一样。记忆里的声音是低沉的、沉稳的,带着中年男人特有的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气。但录音里的声音是干瘪的,单薄的,像是好几天没睡觉之后用最后一口气挤出来的。尾音在发抖,不是冷,是恐惧。

      “你听到这盒磁带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我不知道你多大,不知道你是以什么身份在听。我希望你是以我儿子的身份在听。但我不敢确定。因为从一九九三年十一月七日开始,我就不敢确定你还是不是我儿子。”

      录音里传来打火机点烟的声音,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

      “那天晚上,你在天台掉下去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你说爸,楼下有个阿姨在叫我。我说天台上哪来的阿姨,你妈在老家。你笑了笑,说不是我妈,是一个穿灰衣服的阿姨,她站在楼下的花坛边上,仰着头,在冲我招手。你边说边往栏杆那边走,我叫你站住,你不听。你好像听不见我说话了。你走到栏杆边上,两只手撑在栏杆上,低头往下看。我以为你要翻栏杆,我冲过去想拽你,但我没拽到。不是因为你翻下去了——你没有翻。你是被推下去的。”

      顾卫国说到这里停住了。录音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声响,像是什么液体滴落在录音机的麦克风上。

      “被推下去的?被什么推下去的?”林棠皱着眉,手里的枪不自觉地指向了地面。

      “空气。”录音里程卫国说,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在描述自己儿子坠楼的人,“你被空气推下去了。我亲眼看见的。你站在栏杆边上往下看,然后你的后背忽然凹了进去——就像有一只我看不见的手按在你的后背上,把你整个人往前推。你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就翻过栏杆掉了下去。我跑到栏杆边往下看,你已经躺在水泥地上了。”

      “但你没有死。你从五楼摔下去,头朝下,正常人脑浆子都得溅出两米远。但你落到地面上的时候,我看见你的身体动了一下。不是抽搐,是动——你翻了个身,自己翻了个身,把脸朝下变成了脸朝上,然后睁开了眼睛。”

      “你睁着眼睛,看着我。你在五楼,你在楼下,你看着我。你在笑。”

      顾卫国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恐惧的抖,是那种拼命压制着某种剧烈情绪、却怎么也压不住的抖。

      “我把你抱进急诊室的时候,你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心跳停止,瞳孔散大,颈动脉没有搏动。我是急诊科主任,我判断死亡的依据比任何人都清楚。我让人拉了心电图,一条直线。我亲自写的死亡记录,时间标注凌晨三点四十分。”

      “然后我坐在你的尸体旁边,哭了大概十分钟。我哭完抬起头的时候,心电图重新开始跳了。不是正常的心跳,每分钟只有八次,而且间隔不规律。但我做了二十二年医生,我知道一件事情——死人不会有心跳。不管多慢,不管多不规律,有心跳就意味着你还活着。”

      “我做了一个决定。一个我这辈子最后悔、但再来一次还是会做的决定——我在你的死亡记录上加了一行字,写‘患者恢复自主心跳’,然后把死亡记录改成了抢救记录。我把你推回了病房,给你插了管,输了液,用了所有我能用的药。三天之后你醒了。你睁开眼睛,看着我,叫了我一声爸。”

      “语气、表情、声音,一切一切都和我儿子一模一样。只有一个问题——你醒过来之后,说的第一句话是:‘爸,我胸口里面有东西在动。’”

      顾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胸。蓝光已经暗下去了,但种子还在跳,一秒一下,稳定得像个节拍器。二十三年来,他从来没有感觉到这个东西的存在,直到三天前。但这并不代表它不存在。它存在了二十三年,只是保持了沉默。

      录音里程卫国深吸了一口气,烟头的滋滋声近在麦克风前面。

      “我给你做了X光。片子上,你的第四肋骨骨缝里,嵌着一个东西。三厘米长,形状像一颗畸形的人体臼齿,但比正常牙齿大了三倍。我以为是外伤造成的骨质碎片,想给你做手术取出来。但麻醉师刚把麻醉面罩扣在你脸上,你就开始尖叫。不是你的声音——那是另一个声音,从你胸腔里面传出来的,隔着皮肤、肌肉、肋骨,那个东西在尖叫。麻醉师吓跑了,手术取消。我从那天起就知道,那个东西取不出来。”

      “后来我查了很多资料,问了很多同行,最后查到了一条线索。红星医院建院之前,这块地下是一个乱葬岗。不是普通的乱葬岗——一九四三年,日军在撤退之前在这里埋过一批实验品。人体实验的实验品。具体做了什么实验,档案全部被销毁了,只有一个当年负责埋尸的老兵在七十年代临终前写过一份证词。他说那些实验品被埋下去的时候,都还活着。不是活人,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活着’。他们胸口都被缝进了一样东西,缝进去之后,人就变了。变得不再是原来那个人。”

      “我查了二十多年,一直查到你进市局当了法医。我不敢告诉你。我怕你知道真相之后会离开,会变成别的东西,会不再是我儿子。但我也怕你不知道真相,一辈子活在蒙蔽里。所以我录了这盒磁带。磁带盒的夹层里有一张纸,上面画着本市所有能找到的‘零件’宿主的位置。我标记了三十六个。我找到他们的时候,他们已经死了。尸体里都有和你胸口一模一样的骨质结构。”

      “但我找不到第三十七个。第三十七个就是你。”

      “如果你在听这盒磁带,那就意味着我已经死了。我不能替你挡着那些东西了。不要相信任何一个胸口有零件的人说的话。包括陈嘉木。包括——我。”

      “最后说一句。我爱你。不管你现在还是不是我儿子。不管那个东西在你身体里住多久。你永远是我从产房门口接过来的那个八斤三两的小子。永远都是。”

      录音结束了。磁带还在转动,喇叭里只剩沙沙的空响。顾渊跪在录音机前一动不动,磁带转到了头,播放键自动弹起来,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林棠走到他身边,蹲下来,伸手把磁带从卡仓里取出来。她把磁带翻过来,借着光看了一眼磁带盒的背面——贴着一张发黄的标签,上面写着一行字:致我的儿子,不管他是谁。

      “夹层。”顾渊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是他自己的声音,“他说磁带盒的夹层里有一张纸。”

      林棠用指甲撬开磁带盒背后的卡扣。塑料外壳弹开,露出一层薄薄的夹层——一张折叠成小方块的纸掉了出来,落在地板上。

      顾渊展开那张纸。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用黑色签字笔画在泛黄的处方笺背面。地图的中心是红星医院,向外延伸出三十六条射线,每条射线的终点都标注着一个地址和一个日期。三十六个地址分布在全市各个角落,有的在老城区的地下室,有的在废弃工厂的车间里,有的在江边的货轮残骸中。每个地址旁边都用极小的字写了一句话:“已确认死亡,零件已取出。”

      但第三十七个地址——地图正上方那条射线终点的地址——旁边写的不是任何确认死亡的标注,而是一个问题。六个字,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力量才写完,纸张在那个位置被笔尖戳出了一个小洞。

      “他在哪里?”

      这四个字旁边,还有第五个和第六个字——不是正文,是补在空白处的,字迹潦草到几乎无法辨认,像是写这两个字的人手在剧烈地抖。

      “镜子。”

      顾渊放下地图,站了起来。

      老房子的客厅面积不大,但他记得有一面穿衣镜,镶在卧室衣柜的门上。他走进他爸的卧室,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卧室里的窗帘是拉开的,清晨灰白的光线透过满是雨痕的玻璃照进来,照在衣柜的穿衣镜上。

      镜面上贴满了照片。

      不是他爸贴的。是另一个人。这些照片在顾渊半年前来取备用钥匙的时候还不存在。每一张都是拍立得相纸,颜色已经开始褪了,但画面依然清晰。照片的内容全部是同一个主题——顾渊自己。

      在法医室里解剖尸体的顾渊。在大排档和陈嘉木喝啤酒的顾渊。在江边跑步的顾渊。在超市买烟的顾渊。在车里睡着的顾渊。

      每一张照片的拍摄角度都不一样,但有一个共同特征——镜头都是从被摄者的身后拍的。拍摄者从来没有出现在画面里,但始终站在顾渊身后不超过五米的位置。

      最后一张照片钉在镜子的正中央,比其他照片都新,相纸边缘还没开始泛黄。拍摄时间是昨天深夜。画面里的顾渊坐在自己家的客厅沙发上,台灯亮着,手机放在耳边,脸上的表情是完全凝固的恐惧。

      他身后站着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东西,弯着腰,嘴贴在他后脑勺上。

      拍摄者站在顾渊正前方——也就是客厅窗帘的位置。

      而昨天深夜,顾渊记得很清楚,客厅的窗帘是拉着的。他接电话的时候,整个客厅只有他一个人。除非拍摄者站在窗帘后面。除非那个东西从始至终就在房间里。

      顾渊伸手去撕镜子中央那张照片。手指触碰到照片的一瞬间,玻璃镜面从照片覆盖的位置开始向外裂开——不是碎裂,是融化。镜面像被高温加热的蜡一样沿着垂直方向流淌下来,露出一块长方形的凹陷。凹陷里放着一个东西。

      一枚U盘。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表面沾满了细小的灰尘。卡槽里塞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三个字——“给林棠”。

      顾渊把U盘和纸条一起递给了林棠。林棠接过去,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字,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从冲锋衣口袋里掏出一个读卡器和一部备用的平板电脑,把U盘插上去,开机,打开文件管理器。

      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一个视频文件,大小八百兆,格式是五年前流行的旧编码。文件名叫“1122”。

      林棠点开了播放键。

      画面是一间审讯室。市局刑警支队的老审讯室,墙上贴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红色标语,天花板上挂着一盏日光灯,灯光在画面里呈现出不稳定的频闪。审讯桌后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是陈嘉木,穿着警服,肩章还是见习警员的单拐。他的样子比现在年轻很多,脸上还带着刚出警校的青涩。

      另一个人是顾渊。

      画面里的顾渊和现在的顾渊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但视频的时间戳显示,这段录像拍摄于五年前的十一月二十二日。

      五年前顾渊刚开始和市局合作,以法医身份参与刑事案件侦查。他不记得自己进过审讯室,更不记得被陈嘉木审过。

      画面里,陈嘉木把一份文件推到了顾渊面前。

      “顾法医,这是你的入职体检报告。所有指标正常,除了一项——胸部X光。你的第四肋骨骨缝里有一个三厘米大小的异常阴影。放射科说这个东西从片子上看至少已经在你体内存在了十年以上,但他们无法判断它是什么。你能解释一下吗?”

      画面里的顾渊盯着文件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抬起头,对着镜头——对着审讯室墙角的监控摄像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平静,很温和,甚至可以说是友善的。但他的嘴角在他笑的时候咧到了耳根。

      视频到这里被切断了。播放器弹出提示:文件已损坏,无法继续播放。

      林棠把平板电脑翻过来扣在膝盖上。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认识她这么多年,顾渊第一次见到她的手抖。

      “五年前你被陈嘉木审过。”林棠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不记得这件事。但视频里你笑了。你笑得和天花板上的那个东西一模一样。顾渊,五年前控制你身体的,到底是不是你?”

      顾渊张了张嘴。

      他刚要回答,老房子的门被人从外面敲响了。三声,很轻,很有礼貌,指节扣在木门上的声音均匀而有节奏,像一个守规矩的访客在安静地等待主人开门。

      凌晨六点零三分。不会有任何人敲响这扇门。

      林棠重新举起了枪。她对顾渊做了一个手势——不要出声,不要靠近门口。她自己贴着墙壁走到门边,侧过身体,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然后她的脸色变了。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顾渊在她脸上从未见过的表情——困惑到了极点之后产生的空白。

      “是谁?”顾渊用口型问她。

      林棠没有回答。她只是退后了一步,把枪口从门的方向移开了。她的手垂在身侧,握枪的姿势松弛了,松弛到了不正常的程度——像是一个决定放弃抵抗的人。

      顾渊自己走过去,把眼睛凑到猫眼上。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暖黄色的光照亮了门前一小块地面。地面上站着一个人。一个女人,穿着灰色的病号服,光着脚,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她的脸被头发遮住了一部分,但露出的那一半足够让顾渊认出她。

      他妈。

      谢兰芝。

      在他十四岁那年抛下他和他爸离开这座城市、再也没有回来过的那个谢兰芝。

      她站在门外,仰着头,对着猫眼的方向。她在笑。

      顾渊低头,透过门缝底下的窄缝看出去——她脚边有一小摊黑色的液体正在慢慢扩大,从她病号服的下摆一滴一滴地滴落。那不是血。那是他从昨晚开始已经在太多地方见过的同一种东西。

      福尔马林混合着腐烂组织的味道,从门缝底下渗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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