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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枰上无声 永昌十 ...


  •   永昌十七年,深秋。

      朔风裹着枯叶灌进破窗,在青砖地上打着旋儿。沈府西北角的偏院,墙皮剥落大半,檐角挂着一串不知何年残下的冰棱,风一吹,便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叹气。

      沈青鸾坐在窗下,对着一方旧棋盘,左手执白,右手执黑。

      棋盘是母亲留下的。杨木所制,边角已被岁月磨得发白,纵横十九道线却依旧清晰,仿佛一个人老了,骨架还在。棋子只剩下白子三十七枚、黑子四十二枚——其余的,大约是在她五岁那年,被她一颗一颗丢进院角的池塘里了。那时候她还不懂棋,只觉得石子落入水中时"扑通"一声很好听。

      母亲没有骂她。只是叹了口气,从剩下的棋子里拣出一枚白子,放在天元位上,说:"鸾儿,记住,第一颗子落在这里,叫天元。天元是棋盘的正中央,四面八方都看得见。做人也一样——先看清全局,再落子。"

      那时候母亲的眼底还有笑意。后来笑意就渐渐没了,再后来,连人也没了。

      沈府说母亲是病死的。那年冬天确实冷,病倒也不稀奇。只是沈青鸾始终想不通一件事——母亲"病重"前几日,忽然把与外祖父有关的所有信件都烧了。一个病得起不来身的人,怎么有力气烧信?除非她不是在收拾遗物,是在毁掉什么。

      这件事沈青鸾没有对任何人提过。不是不敢——是没有人可说。

      白子已陷入死局。

      沈青鸾盯着棋盘看了片刻。黑子如潮水般压来,白子被分割成三块,彼此照应不及,气数将尽。换作寻常棋手,这盘棋早已认负。

      但她没有动。

      翠儿端着一碗稀粥推门进来,冷风跟着灌了一屋。她先不堵窗——伸手将桌上歪斜的棋盒摆正,又把烛台往外挪了半寸。蜡油差点滴到棋盘角上,那可不行。做完这些,才扯过旧布堵上破窗,嘴上止不住地碎碎念:"姑娘,这院子越发不能住了,昨儿夜里墙角的缝又大了几分,风灌得跟刀子似的。我去找管家——"

      "别去。"沈青鸾头也没抬。

      "可是——"

      "去了也没用。"她将一枚白子拈起,在指尖转了一圈,又放了回去。翠儿看着那枚棋子,总觉得姑娘转棋子的样子像在转一个念头。

      沈青鸾今年十五。生得清丽,算不上惊艳,眉间一点朱砂痣倒是生得恰到好处,不显妖冶,反添几分沉静气度。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夹袄,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浆洗得干干净净。偏院虽破,却被她收拾得一丝不苟:窗台上的陶瓶里插了两枝野菊,墙角开了一小片菜畦,萝卜缨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倔强地绿着。

      翠儿把粥搁在桌上。她有个毛病——进屋先看姑娘的脸色,今天看了两遍,总觉得眉眼之间比方才沉了一些,像天要变之前那种说不出的闷。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姑娘,我刚从前院听来一个消息……"

      沈青鸾这才抬起眼。

      翠儿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夫人……要把姑娘许给城东的王员外做填房。"

      屋子里静了一瞬。

      风从破窗缝里挤进来,吹得烛火摇晃了一下。

      "王员外?"沈青鸾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

      "五十多岁了,"翠儿急得眼圈都红了,"前头的妻子去年病死的,膝下两个儿子都比姑娘大。听说……听说那人好酒,喝了酒就打人。前头的妻子就是被他——"

      "我知道了。"

      翠儿一愣:"姑娘?"

      沈青鸾没接话。她低下头,看着棋盘上那枚被她拈起又放回的白子。白子孤零零地躺在棋盘边角,周围是黑子的重重包围,看起来已经毫无出路。

      但她忽然伸手,将那枚白子拿起来,换了一个位置。

      不是落在原来的位置,也不是逃向中腹,而是落在了更深的角落——一个看起来更加绝望的位置。

      翠儿看不懂棋,但她认识姑娘的表情。这种表情她见过很多次:被嫡母克扣月例时是这样,冬天炭火不够烧时是这样,嫡姐沈青瑶对她冷嘲热讽时也是这样。不是认命,也不是隐忍。更像是——

      像是一个猎人在等。

      "死局……"沈青鸾将最后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未必没有活路。"

      翠儿不懂她在说什么。

      沈青鸾也没有解释。她起身走到墙角,蹲下来,拨开菜畦旁的一层浮土,摸出那块松动的地砖。砖下是一个浅坑,坑里放着一只油布包。

      她没有急着打开。先在手上蹭了蹭指腹的潮气,才将油布包捧出来,搁在膝上。

      第一层油布打了死结,她用指甲慢慢挑开,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第二层裹得更紧,边角用细麻绳捆了三道,绳结已经发硬发黑,是年深日久的痕迹。她解了两次才解开。第三层里面还衬了一层干荷叶——大约是为了防虫——荷叶早已枯透,一碰便簌簌地落碎屑。

      三层油布、一层荷叶,层层剥开,像在拆一封寄了十年的信。

      包里是两样东西。

      一本半部残棋谱,封面已经泛黄发脆,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有力,每一笔都带着风骨。扉页上写着"顾氏棋谱"四个字,"谱"字只写了一半便戛然而止,像是写到这里被人强行打断。

      另一本是《山河地理志》,书页之间夹着干枯的花瓣,隐隐还有一缕陈年香气。这是外祖父顾青岩的手批本,页边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有的是对山川地势的批注,有的只是一句感慨——"此处当有大城,可惜水道淤塞,民生凋敝。"

      油布最里层还压着几页薄纸。不是空白的——是母亲练字留下的废稿。纸上反反复复写着同一行字,有的墨色浓重如铁,有的轻如蝉翼,显然是在反复揣摩某一种笔法。沈青鸾认得——母亲一直在偷偷模仿外祖父的落笔。

      她从前不懂为什么。后来想明白了:母亲把这条路铺在了纸上,等有一天她的女儿需要的时候,拿出来就是一座桥。

      沈青鸾翻开棋谱的最后一页。

      那页纸比其他页都新,墨色也没有氧化发黄,显然是后来补写的。字迹潦草,全无棋谱前面的从容法度,像是仓促间写就——

      "鸾儿,若遇绝境,便弃子。"

      只有这七个字。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但沈青鸾认得母亲的字迹。这七个字不是在书桌上从容写就的,是在某个慌乱的深夜,在某个不得不做出选择的时刻,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

      她把棋谱合上,包好,重新藏回地砖下面。

      站起身时,窗外已是暮色四合。沈府的方向传来隐隐的丝竹声,前院那边大约又在设宴。翠儿说得没错,嫡母王氏要动手了。把她嫁给五十岁的王员外,一来清除了沈家庶女的"隐患",二来卖个人情给王家——那个王员外虽是商贾,却与王氏的娘家有些生意往来。

      一石二鸟。王氏做这种事从来利落。

      她不会亲自来偏院跟庶女说"你要嫁人"。她只消在老爷枕边叹口气,说一句"青鸾也老大不小了,再拖下去怕是要惹人闲话",剩下的事便水到渠成。沈父多半会点点头,觉得夫人说得有理。他从不过问后院的事,就像他从不过问偏院里住着的那个女儿。

      但王氏心里还压着另一层意思,她不会说出口——那丫头越长越像她母亲了。不是眉眼,是那种安安静静的劲头。顾氏当年也是这样,不争不闹,好像什么都看开了,结果呢?该要的东西一样没少拿。王氏在沈府经营二十年,最容不下的就是这种"安静"。她看得分明:沉默的人不是没有野心,是在等别人先露破绽。

      沈青鸾走到窗前,将堵窗的旧布掀开一角。偏院的矮墙外,能看到沈府前院的灯火通明。欢声笑语隔着几重院落飘过来,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响。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翠儿。"

      "在。"

      "三日后是什么日子?"

      翠儿想了想:"三日后的……是老太太六十大寿!"

      "老太太请了哪些客人?"

      "这个……奴婢打听过,好像不少。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都下了帖子。听说连——"翠儿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滚圆,"连太傅顾衍之大人也答应了来!"

      沈青鸾的嘴角微微动了动。

      不是笑——翠儿很确定那不是笑。那是一种……算计?也不对。翠儿跟了姑娘十年,识字不多,想不出合适的词。后来她想了很久,才觉得那大约是一种"看到路了"的表情。不是大火,不是太阳,只是一点微光。

      但够了。

      沈青鸾转过身,重新坐回棋盘前。她把棋子一枚一枚捡起来,放回棋盒。白子归白盒,黑子归黑盒,分毫不乱。最后棋盘上干干净净,只有纵横十九道线,等着下一盘棋。

      "姑娘,"翠儿小声问,"您……打算怎么办?"

      沈青鸾没有立刻回答。她将棋盒盖好,放在棋盘两端,伸手拨了拨窗台陶瓶里的野菊。花瓣在冷风里微微颤动。

      "翠儿,你记不记得院角那棵枯树?"

      "记得啊,死了一冬天了,光秃秃的——"翠儿忽然住了嘴。

      她顺着姑娘的目光看过去。

      暮色中,那棵枯树的老枝上,不知何时鼓出了几个芽苞。小小的,灰褐色的,不起眼得很。但确实是活的。

      "看到没?"沈青鸾说,声音很轻,"连树都不想死。"

      翠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总觉得姑娘说"树"的时候,看的不是树。但她笨,说不清那个感觉——只知道从今天起,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没有多问。但她悄悄把姑娘吃剩的半碗粥放到了窗台上——粥早凉了,但窗台外面那棵枯树的根,就在墙根底下。

      沈青鸾吹灭了蜡烛。

      黑暗中,棋盘上纵横十九道线隐约可见,像一张无声的网。沈青鸾没有睡。她靠在窗边,听着风声,将那七个字在心中翻来覆去——

      *若遇绝境,便弃子。*

      母亲写这七个字的时候,是什么心情?是在什么样的"绝境"里?而"弃子",又要弃什么?

      这些问题她暂时没有答案。

      但窗外那棵枯树上的芽苞替她回答了一半——活着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落子。

      至于另一半,三日后便知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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