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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新局 太傅府坐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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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傅府坐落在京城东市的永宁坊,占地不广,却疏朗有致。
不似寻常高门大户那般庭院深深、层层叠叠,顾衍之的宅子只有两进,正院待客,后院自住。院中种了一畦菊花,品种繁多,从常见的"金背大红"到罕见的"墨魁"应有尽有,此时虽已入深秋,花事将尽,但那股子清苦的菊香仍在,弥漫在每一堵白墙、每一扇黑门之间。
沈青鸾站在太傅府门前,抬头看了片刻。
门楣上挂着一块乌木匾额,"顾府"二字是先帝御笔,笔力遒劲,墨色因年深日久而微微泛青。门前两棵老槐树已经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清晨的薄雾中伸展着,像两个上了年纪的仆人在恭候来客。
翠儿站在她身后,背着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全部家当——两件旧衣、一方棋盘、三十七枚白子、四十二枚黑子、半部残棋谱、一本《山河地理志》,还有那几张没舍得用完的母亲废稿纸。
"姑娘,这就是太傅府啊……"翠儿的声音有点发抖,不知是冷还是紧张。她下意识地把包袱带子紧了紧,又伸手理了理被风吹散的碎发——紧张的时候她总得摸点什么才安心。
沈青鸾没有说话。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菊花的清苦、有老槐木的沉香、有远处市集飘来的烟火气。和沈府的脂粉气截然不同。
门房已经通传过了。一个老仆引着她们穿过前院,经过那畦菊花,绕过一丛翠竹,来到后院的书房。
书房不大,却极干净。四面墙壁一半是书架,一半是窗。书架上的书卷按类排列,经史子集、天文地理、兵法算术,甚至还有几卷佛经道藏,排列得整整齐齐。窗下是一张黄花梨书案,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砚台里的墨是新研的,散发着淡淡的松烟香。
顾衍之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卷折子在看。
沈青鸾行礼:"弟子沈青鸾,拜见老师。"
顾衍之没有立刻应声。他把手里的折子看完,折好,放在一边,这才抬起头来。
"坐。"
沈青鸾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翠儿不敢坐,缩在门边。
"我收你为徒,不是因为你聪明,也不是因为你是顾青岩的外孙女。"顾衍之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是因为你那盘棋。"
沈青鸾微微抬头。
"你在凉亭摆的'珍珑'前三十手,一子不差。这说明你不仅背得出棋谱,还理解了每一手的用意。能做到这一点的,我在朝堂上只见过三个人。"
他顿了一下。
"你外祖父是一个。"
沈青鸾垂下眼。
"但你对棋道的理解和你外祖父不一样。顾青岩的棋是大开大合,以气势压人。你的棋……"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是忍耐。是等到对手以为你死了,再活过来。"
沈青鸾沉默了片刻,说:"老师说得对。我学棋的环境和外祖父不同。他有名望、有地位、有先帝的信任。我什么都没有。我只能等。"
顾衍之看了她一眼。这个十五岁的姑娘说话时不卑不亢,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在诉苦。
"好。"他从案上搬起一摞东西,"嘭"地放在沈青鸾面前。
是折子。奏折。厚厚一摞,足有三四十份,纸张新旧不一,有的已经泛黄,有的墨色犹新。
沈青鸾一愣。
"今天不考你琴棋书画。"顾衍之端起茶碗,"把这些看完,告诉我你的看法。"
沈青鸾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
是户部呈上的一份秋粮征收报告。洋洋洒洒几千字,引经据典,条理分明,读起来颇为顺畅。但沈青鸾没有顺着读——她先看了开头,再看了结尾,然后翻到中间,目光在数字上来回逡巡。
第一份。第二份。第三份。
她看得不快,但每看一份,眉头就微微皱紧一分。
日落时分,她看完了最后一页。
书房里已经掌了灯。顾衍之自顾自地看了一个下午的书,偶尔呷一口茶,偶尔起身踱几步,始终没有催促。
沈青鸾放下最后一页折子,沉默了片刻。
"老师,这一摞折子——有将近一半在说假话。"
顾衍之翻书的手没有停。
"哪一半?"
沈青鸾拿起一份折子:"这份秋粮报告,写的是永昌十七年京畿秋粮征收数目。文中说'各府皆已足额征收,仓廪充实'。但它附的数字里有一个问题——顺天府报的亩产比去年高出三成,而今年的旱情恰恰以顺天府最重。旱年增产三成,这说不过去。"
她又拿起另一份:"这份兵部折子,说'北疆边防稳固,军饷充足'。但它提到的军饷拨付数目,和户部那份秋粮报告里的数字对不上。户部说粮食充裕,兵部说军饷充足——但两边报的总额加起来,比国库的存量多了两成。多出来的钱粮,不是凭空变的。要么户部在虚报存量,要么兵部在虚报支出。"
"要么两家都在做假账。"顾衍之补了一句。
沈青鸾点头。
她继续往下说。第三份、第四份、第五份——每份折子她都能挑出毛病。有的是数字矛盾,有的是用词闪烁("大体完成"是多少?"基本到位"是到位了还是没到位?),有的干脆就是照着模板抄的,连年份都没改全。
说到后来,她的语速慢了下来。不是因为她找不到破绽了,而是因为她看到了更深的东西。
"老师,这些折子不是各写各的假话。"
"哦?"
"它们之间有关联。"沈青鸾把几份折子并排放在桌上,"户部的虚报、兵部的虚报、工部的虚报——多出来的钱粮,走的都是同一条路。不是贪在一个人手里,是分着贪的。有人在上游截流,有人在中游分润,有人在下游收尾。这不是单独的舞弊——是一张网。"
她抬起头,看着顾衍之。
"而且这张网织了不止一年。有些折子的纸张已经泛黄,至少是三四年前的东西。也就是说——这个案子,至少拖了三四年没人查。不是查不到,是没人想查。"
她的手指停在一份泛黄的旧折子上。这份折子比其他的都早——永昌十四年,三年前。上面记的是江南漕运损耗,但批注的笔迹和其余折子不同。她翻到最后,看到落款处盖着一枚小印——"汇丰号"。
汇丰号。她没听过这个名字。但《山河地理志》里有一条批注,外祖父的手笔:"江南财路,三分归公,三分归私,三分入暗渠。暗渠之口,在金陵。"
她把这份折子单独放在一边。现在还看不懂,但记住了。
书房里很安静。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顾衍之放下手中的书,看着面前的弟子。
他收她为徒时,以为她只是棋道天赋过人。但今天这一番分析——让他重新掂了掂这个弟子的分量。
"你说得不错。"顾衍之端起茶碗,缓缓说道,"这些折子是老夫从各部借来的旧档,确有蹊跷。不过——"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深远。
"有些事情,看到了不等于要说出来。你现在还不明白这里面牵扯着什么。等你看懂了,再来跟老夫讨论。"
沈青鸾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追问。她知道老师不是在卖关子——是在告诉她:棋局比她看到的更大。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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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沈青鸾被安排住在后院西厢。屋子不大,但干净整洁,比沈府的偏院好了不知多少倍。翠儿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进门转了两圈,摸摸被角又摸摸桌角,最后在窗前站住了——伸手推了推窗框。结实,不晃。她在沈府十年没推过一扇不晃的窗。她转过身,没说话,眼眶红了。
沈青鸾坐在床沿,忽然说:"翠儿,你先出去。"
翠儿一怔,看到姑娘的脸上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是。"翠儿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屋子里只剩沈青鸾一个人。
她没有点灯。月光从窗纸上透进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层冷白。
她坐在床沿,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发现自己站了起来。不是有意的,是身体自己动的。她走到窗前,月光照着空荡荡的屋子。恍惚间觉得身后有人——她回过头,是墙上自己的影子。
她对着影子站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话。
没有人听到。窗外的夜风吹动竹叶,发出沙沙的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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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太傅书房。
顾衍之独坐在案前。
灯花结了一重又一重,他没有去剪。案上摊着一封信——不是今天收的,是一封旧信,纸页泛黄,折痕已经磨损得快要断裂。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衍之吾兄:
我若遭遇不测,请照看吾女后人。
青岩顿首"
短短两行字,顾衍之看了十七年。纸上有几处淡淡的渍痕——不是茶渍,是泪。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叠了好几层,像年轮。
他记得收到这封信的那天——永昌元年的深秋,和今天一样的季节。他拆开信的时候还以为是老友的寻常问候。看到这两行字时,手中的茶杯落在了地上。
"我若遭遇不测"——这是托付,也是警告。
顾青岩在写这封信时,已经知道有人在针对他。他已经察觉到了危险。而"衍之吾兄"四个字——他们并非同族,顾青岩之所以称他为"兄",是因为两人曾有过一段师兄弟的情谊。年轻时他们都学棋于同一位老师,情同手足。
后来分道扬镳了。顾青岩入朝做了太史令,他顾衍之做了太傅。一个观星象推国运,一个辅帝王治天下。走的路不同,但心里都记着那份旧谊。
直到顾青岩死了。
"暴病而亡"——官方的说辞。但顾衍之知道,没那么简单。顾青岩的身体一直硬朗,那年秋天还在和他通信讨论一局棋。怎么忽然就死了?
他查过。查到一半就被人叫停了。叫他停的人——
顾衍之闭上了眼睛。
灯花"啪"地炸了一下,在信纸上投下一小块焦黑的影子。他低头看了看那块影子,像是一个黑色的印章盖在了"青岩"二字之上。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收入抽屉的最深处。
门被轻轻推开了。
"老爷,"老仆端着参汤进来,"夜深了,该歇了。"
顾衍之睁开眼。
"新来的那个丫头……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西厢房,翠儿姑娘陪着呢。"
"嗯。"顾衍之端起参汤,喝了一口,"明天开始,让她读《资治通鉴》。"
"是。"
老仆退出去后,脚步声又折了回来。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福伯探头进来,压低声音:
"老爷,今日有个人在巷口转了两趟。说是收旧书的,但奴才看他那双手——不像搬过书的人,倒像握过刀的。他跟隔壁张婶子打听了两句:'听说顾大人新收了个弟子?哪里人呐?'"
说完,福伯不自觉地回头看了一眼门外。
顾衍之放下参汤。
"你怎么回的?"
"奴才说不知道,老爷从不跟下人提弟子的事。"
"嗯。"顾衍之重新端起参汤,神色如常,"下次再来,记下他的样貌。不用赶,让他看。"
福伯一愣,随即领会,无声退出。
顾衍之独自坐在书房里。月光从窗纸上透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烛火和月光交织在一起,在他苍老的面容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他看着空荡荡的桌面,轻声说了一句:"青岩兄,你的外孙女……像你。"
窗外,秋风拂过那畦菊花,花瓣轻轻颤抖。
夜色深重,万籁俱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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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
沈青鸾是被阳光叫醒的。
太傅府的西厢朝东,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恰好穿过窗纸,落在她的枕边。不是沈府偏院那种被院墙挡了半日的冷光——是豁亮的、大方的、一整片铺在被子上的暖金色。她睁开眼,愣了一息,才想起自己已经不在那个漏雨的破院里了。
昨夜是她在太傅府睡的第一个整觉。没有风声从墙缝里灌进来,没有被冻醒后蜷缩着等天亮,没有在黑暗中计算嫡母下一步要做什么。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又睁开——确认这一切不是梦。
翠儿端了热水进来,脸上的笑容比任何时候都大。她把铜盆搁在架子上,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厨房大婶偷偷塞给她的芝麻饼,说是"给太傅的弟子补补身子"。
"姑娘,昨儿晚上厨房大婶问我想吃什么。她问我!在沈府十年,没人问过我想吃什么。"
沈青鸾咬了一口芝麻饼。酥脆的,还是热的。她嚼着饼,忽然笑了一下——不是算计的笑,不是笃定的笑,就只是一个人吃到热饼时觉得不错的那个笑。
"好吃。"
翠儿看着她,觉得姑娘今天好像变了一个人。不是变弱了——是变松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弓弦,终于被允许松一松。
沈青鸾吃完饼,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菊圃里,顾衍之已经起了,正蹲在花丛前翻土。七十岁的老头蹲在地上,姿势不太雅观,但他显然不在意。他把一株枯死的菊花拔出来,抖了抖根上的土,又换了新苗栽下去。
"老师。"沈青鸾走到菊圃边上。
顾衍之头也没抬:"吃过了?"
"吃过了。"
"睡得好?"
"好。"
"那今日便开始。"顾衍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资治通鉴》,从汉武帝开始读。读到你觉得有话想说的时候,来找老夫。"
他说完便往书房走去。沈青鸾跟在后面,路过那株刚栽下的新苗时,她蹲下来看了一眼——苗还小,根茎却很壮实,种在菊花老根的旁边,像是从一株老树上折下来的新枝。
她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苗尖,然后起身,跟在老师身后走进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