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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蜕皮 一 ...


  •   一

      叶乔是被嘴里的铁锈味弄醒的。

      不是那种刷牙时牙龈出血的淡淡腥气,而是像含了一枚五分钱硬币,从舌根到喉咙都泛着涩。

      她翻了个身,想把味道咽下去,结果更浓了,浓到恶心。

      她睁开眼,宿舍的天花板灰蒙蒙的,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还是青蓝色,天刚亮不久。对面床铺的张慧明侧躺着,呼吸均匀。上铺的李小娟翻了个身,床板咯吱响了一声。

      凌晨五点多。离闹钟响还有一个小时。

      叶乔没动,盯着天花板,脑子还没完全醒,但舌头已经开始工作了——人类在睡着的时候不会停止分泌唾液,但此刻她的口腔像一口枯井,干得发苦。她用舌尖抵了抵上颚,想润一润。

      然后她感觉到了。

      上颚内侧,靠近牙齿根部的地方,触感不对。不是光滑的黏膜,而是粗糙的、细密的、像砂纸一样的颗粒感。她舌尖来回扫了两遍,确认了——那里长出了一排东西。

      很小。很细。像鱼骨头。

      她猛地坐起来。

      动作太大,床架哐当一声,张慧明被惊醒了,嘟囔了一句“怎么了”,又翻过身去。叶乔没回答,手捂着嘴,翻身下床,光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快步走进卫生间,反手锁上门。

      卫生间的灯早就坏了,只有走廊的声控灯透过磨砂玻璃门渗进来一点昏黄。她凑到那面裂了一道缝的镜子前,张大嘴巴,努力往里面看。

      太暗了,看不清。

      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对准自己的口腔。白光照亮了扁桃体和悬雍垂,她调整角度,让光打在牙齿内侧——上排牙齿的根部,牙龈和上颚的交界处,长了东西。

      不是溃疡,不是水泡。是刺。

      极细的、半透明的、像刚发芽的种子一样微微凸起的刺状物,排列整齐,左右对称,从犬齿内侧开始,一直延伸到第一磨牙的位置。她用舌尖碰了一下,刺痛——不是幻觉,是真的扎人。

      “这是什么……”她的声音在密闭的卫生间里听起来又闷又哑。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一条微信推送。她下意识看了一眼——班级群,有人转发了一条新闻,标题是《多地出现“未知皮肤病”病例,卫健委提醒市民注意个人卫生》。

      她没有点开。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嘴里那一排刺上。

      她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刺没有脱落,反而渗出一点透明的、黏稠的液体,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气味——不是腥,不是臭,更像是一种金属味,像舔电池。

      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这是什么东西?什么时候长的?

      她努力回想。昨天?前天?上周刷牙的时候,有没有感觉牙龈不对劲?她记不清了。她刷牙从来都是敷衍了事,三十秒解决战斗,根本不会仔细观察自己的口腔。

      如果不是今天被铁锈味呛醒,她可能再过一周都不会发现。

      也就是说,这东西可能已经长了好几天了,而她完全不知道。

      这个想法让她后背一阵发凉。

      她又照了照镜子,这次没有看牙齿,而是看脸。脸还是那张脸,黑发因为睡姿乱糟糟地翘着,眼睛有点肿,嘴角还有干掉的唾沫印。但仔细看——她凑近镜子,把刘海掀起来,看额头。

      没有异常。

      看鼻梁。

      没有异常。

      看眼角。

      左眼眼角,靠近鼻梁的位置,有一条细线。不是皱纹,是裂缝。极细的、像被针尖划过的、长度不到五毫米的浅痕,颜色比周围皮肤略深一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用指尖摸了摸,触感平滑,没有凹凸。

      她盯着那条细线看了五秒钟,然后猛地退后一步。

      “冷静。”她对自己说,“可能是睡觉压的。可能是干纹。”

      她不知道还有什么可能。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李小娟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她没点开,但自动转成的文字显示:“你们有没有觉得最近身上特别痒?我胳膊上长了小红点,烦死了。”

      群里没人回。

      叶乔关掉手电筒,把手机揣进睡衣口袋,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水温很低,激得她一哆嗦。她抬起头,镜子里的人满脸水珠,眼睛下面有两道青黑色的眼袋。

      她看着镜子里的人,突然觉得那不像自己。不是五官变了,是气质变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说不上来,像有层薄雾蒙在后面。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

      还是那样。

      二

      七点整,闹钟响了。

      宿舍里开始有了动静。张慧明第一个起床,窸窸窣窣地穿衣服。然后是上铺的李小娟,她一边刷手机一边抱怨:“你们看新闻了没?说那个什么皮肤病,全国已经好几百例了,有些地方医院都排队排到大街上了。”

      “不是皮肤病吧?”另一个室友赵佳怡从上铺探出头来,“我刷到一个帖子,说是某种……未知的感染,症状都不一样。”

      “我胳膊上也有红点。”张慧明小声说,撸起袖子,小臂内侧确实有几个针尖大的淡红色斑点,“不疼不痒,但是摁下去会变白。”

      “我也有!”赵佳怡从上铺跳下来,卷起裤腿,“腿上,好几个。”

      叶乔坐在床边,没有参与讨论。她的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然后又放下。

      “叶乔,你有没有?”李小娟转过头问她。

      “有没有什么?”

      “红点啊,怪东西啊,你身上有没有?”

      叶乔犹豫了半秒。“没有。”

      她说了谎。她不知道嘴里那排刺算不算“怪东西”,也不知道眼角那条细线算不算。她只是本能地不想说。因为一旦说出来,就意味着这件事是真的,不是她的错觉。

      “咱们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张慧明说。

      “去什么医院,排队排死你。”李小娟已经换好衣服,正在扎头发,“而且你看新闻,医院现在全是人,不光是皮肤病,还有什么发烧的、呕吐的、晕倒的,急诊都快挤爆了。咱们这点小红点,去了人家也不当回事。”

      “也是……”

      “今天第一节啥课?”赵佳怡问。

      “语文。”

      “操,语文老师上周说了这周要听写,我一个字都没背。”

      话题就这么滑走了。红点、怪病、医院爆满——像一阵风,吹过就散了。没有人真的紧张,因为所有人都觉得这只是暂时的、局部的、很快就会过去的。

      叶乔也这么劝自己。

      她穿好校服,背上书包,跟着室友一起下楼。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迎面碰上一个隔壁宿舍的女生,对方看了她一眼,突然问:“你眼睛怎么了?”

      “啊?”

      “眼角,有东西。”

      叶乔条件反射地捂住左眼。“可能……没睡好。”

      “哦。”女生没再追问,走了。

      叶乔放下手,心跳快了几拍。她低着头继续下楼,没有再看任何人。

      食堂里人很多,嘈杂得像菜市场。每个窗口都排着长队,空气中混合着包子的蒸汽、豆浆的味道和消毒水的刺鼻气味——保洁阿姨在用拖把拖地,水桶里的水是淡粉色的,不知道掺了什么东西。

      叶乔排在面食窗口的队伍里,低着头看手机。

      班级群已经炸了。不是因为他们班出了什么事,而是大家都在转发各地的消息。有人发了一段视频,标题是“广州地铁有人突然抽搐倒地”,视频里一个穿西装的男子在地铁车厢里浑身痉挛,嘴角溢出白色泡沫,周围的乘客尖叫着后退,没有人敢靠近。拍摄者的手在抖,画面晃得厉害,但还是能看清那个男人的眼睛——眼白上布满了红色的血丝,瞳孔扩散得很大,几乎占据了整个虹膜。

      又有人发了一段聊天记录截图,是某个医院的内部群,上面说“急诊科已经超负荷运转,所有休假人员取消休假,立即返岗”。

      还有人发了一张照片,是某药店的门口,排着几十米的长队,大部分是中老年人,有人戴着两层口罩,有人用围巾捂住口鼻,表情麻木又惶恐。

      一条一条往下翻,叶乔的手开始发凉。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预感——这些事情,和她嘴里的刺、眼角的裂缝,是同一件事。

      “同学,你要什么?”

      她被窗口师傅的声音拉回现实。闻芷俞站在窗口里面,手里拿着捞面的漏勺,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他穿着食堂的白色工作服,帽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眉毛。

      “一碗面。”叶乔说,“不,还是包子吧。两个包子。”

      闻芷俞没说话,转身从蒸笼里夹了两个包子放在碟子里推出来。叶乔接过碟子,注意到他的手——手背上有一片淡红色的皮疹,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又像是湿疹。她多看了一眼,闻芷俞就缩回了手,把袖子往下拽了拽。

      “谢谢。”她说。

      他没回话。

      叶乔端着包子走到餐桌前,坐下来,咬了一口。包子是猪肉白菜馅的,热乎乎的,但进了嘴,味道就不对了。不是馅的问题,是她嘴里那排刺——包子皮在口腔里被咀嚼的时候,那些刺像砂纸一样摩擦着食物,产生了一种奇怪的触感,像在嚼混了沙子的面团。

      她嚼了两下,咽不下去。端起豆浆灌了一口,豆浆从舌面流过,那些刺被液体冲得微微弯曲,像水草。

      她放下碗,不再吃了。

      食堂里的电视开着,正在播早间新闻。主持人语速比平时快,声音比平时紧:

      “近日,全国多地出现不明原因的身体不适症状,主要表现为皮肤红疹、口腔黏膜异常、间歇性发热和肢体抽搐。目前,国家卫健委已派出专家组赶赴各地进行调查。请广大市民不要恐慌,如有不适请及时就医,不要自行用药,避免交叉感染……”

      “又是这一套。”邻桌一个男生咬着油条嘟囔,“每次都是‘不要恐慌’,越说越慌。”

      “你昨天不是说你也发烧了吗?”他旁边的女生问。

      “37度5,睡一觉就好了。”

      “我室友上周也发烧了,现在还没好。”

      “我听说有人吐出来的东西是黑的,像墨水一样。”

      “你他妈别吓我,我吃早饭呢。”

      “真的,照片都传疯了,后来被删了。”

      叶乔把那口包子吐在纸巾里,包起来,攥在手心。

      她突然不想去上课了。

      三

      上午第二节是体育课,但学校通知所有户外活动暂停,全部回教室待命。

      消息来得突然,班主任陈老师在群里发了一段语音,声音沙哑:“同学们,不要乱跑,待在教室里,不要聚集,保持安静。”

      没有人解释为什么。

      叶乔回到教室的时候,发现教室里少了一半人。空着的座位上散落着课本和笔袋,像是主人匆匆离开时来不及带走。后门关着,窗帘被拉上了一半,教室里的光线很暗。

      “人呢?”有人问。

      “不知道,听说很多人被家长接走了。”

      “不是说封校了吗?怎么还能出去?”

      “有家长在校门口闹,保安拦不住。”

      叶乔坐到自己座位上,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信号只剩两格,网络很慢,图片刷不出来,只能看到文字。

      一条新消息弹出来,是学校大群的:

      “高二(7)班有人被救护车拉走了,全身抽搐,眼睛翻白,嘴里一直在吐黑水。”

      紧接着又一条:

      “高一(4)班也有人晕倒了,在教学楼走廊上,就在我面前倒下去的。脸是灰色的,像死人一样。”

      再一条:

      “大家都别去医务室了,医务室已经满了,连走廊上都躺着人。”

      叶乔抬起头,环顾教室。剩下的人基本都低着头看手机,表情各异——有人咬着嘴唇,有人不停咽口水,有人把校服袖子拉得很长,遮住手背。每个人都在偷偷观察自己,偷偷观察别人。

      坐在她斜后方的李侠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但他的左手放在桌面上,手背朝上,手指微微蜷曲。她注意到他的指甲——比昨天长了。灰白色的指甲,超出指尖大约两毫米,像涂了一层石灰。

      像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李侠睁开了眼睛。他看着叶乔,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那双桃花眼还是好看的,但眼白上多了几条细细的红血丝,不是熬夜的那种,而是像毛细血管破裂了一样,呈放射状从瞳孔向外延伸。

      叶乔先移开了视线。

      她低下头,假装在看课本。翻开的那一页是鲁迅的《祝福》,书页边缘被人画了一个小人,圆脸,细眼睛,嘴角往下撇,旁边写着“烦死了”。

      她盯着那个小人看了很久,直到视线失焦。

      四

      中午,叶乔回到宿舍。

      宿舍里只有张慧明一个人,坐在床上,膝盖蜷起来,抱着手机。

      “其他人呢?”叶乔问。

      “李小娟和赵佳怡吵架了,在隔壁宿舍。”张慧明头也不抬地说。

      “吵什么?”

      “不知道。好像是因为赵佳怡用了李小娟的护肤品还是什么,本来小事,但两个人今天都特别冲,说着说着就吵起来了。”

      叶乔没在意,泡了一碗面,坐在床边用筷子挑着吃了几口。面条滑过那排刺的时候,她刻意不去感受,强迫自己吞咽。但胃不配合,她把吃进去的半碗面又吐了出来,吐在厕所的马桶里。

      她蹲在马桶边,看着那些面条和着胃液在水里打转,突然发现——呕吐物里有一根黑色的、细如发丝的线状物,大约两厘米长,一端卷曲,一端分叉,像某种微型生物的触角。

      她用纸巾把它捞出来,托在掌心,凑近了看。

      那东西不动。她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可能是面条里的海带丝或者菜叶。但海带丝不是这个颜色,不是这个质感。她用手指戳了一下,它缩了一下。

      活的。

      叶乔把纸巾扔进垃圾桶,冲了马桶,洗手,洗了三遍,用了洗手液,又用了肥皂,然后站在宿舍的阳台上,双手撑在栏杆上,大口大口地呼吸。

      楼下,两个保安正在拉警戒线,把宿舍楼的东侧楼梯口封住了。

      “怎么了?”有人从四楼的窗口探出头问。

      “没事,例行检查。”保安头也不抬地说。

      “骗鬼呢。”那个人嘀咕了一句,缩回去了。

      隔壁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叫喊,然后是东西摔碎的声音,然后是更尖的、几乎撕裂声带的尖叫——

      “别碰我!你别碰我!”

      是李小娟的声音。

      叶乔从阳台回到房间,打开门,走到走廊上。走廊里已经有几个人探出脑袋往隔壁宿舍的方向看。

      “怎么了?”有人问。

      没人回答。

      隔壁宿舍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赵佳怡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在哭,又像在笑:“……你以为你是谁啊?你身上长的那些红点,你自己不知道是什么吗?你才是那个最恶心的……”

      “闭嘴!”李小娟的声音更尖了,“你再说一遍?你脸上那个东西,你自己照过镜子吗?你眼角长什么东西了你自己心里没数?”

      然后是一阵沉默。

      沉默大约持续了两秒钟。

      然后叶乔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尖叫,不是哭泣,是一种撕裂的声音。像是湿布被从中间扯开,像是骨头从关节里被硬生生拽出来,像是什么东西从皮肤底下挤出来了。

      “啊——!!!”

      这一声尖叫来自好几个人,同时响起,然后是一阵混乱的脚步声、碰撞声、椅子翻倒声、门板撞击声。

      叶乔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隔壁宿舍的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她后悔了。

      赵佳怡站在宿舍中央,背对着门。她的校服已经被撑裂了,从肩膀到腰际,布料碎成条状垂挂着。她露出来的皮肤不再是正常的肤色,而是一种灰白色的、像是泡了很久的水一样的颜色,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裂纹下面,有东西在蠕动——不是肌肉,是一种暗红色的、像湿泥一样的物质,正从裂缝里往外涌,沿着她的手臂、后背、脖颈流淌,像融化的蜡。

      她的头转向了门口。

      那张脸已经不像人了。五官还在,但位置不对——鼻子歪到了左边,嘴巴向右下方拉扯,两只眼睛一大一小,大的那个眼球突出眼眶,眼白上爬满了黑色的、像树根一样的纹路。她的嘴在动,一张一合,发出“咯咯咯”的声音,像是牙齿在互相撞击。

      “赵……赵佳怡?”李小娟的声音从墙角传来。她蜷缩在床铺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手里举着一把扫帚,胳膊抖得像筛糠。

      赵佳怡——或者说那个曾经是赵佳怡的东西——没有回答。它朝李小娟迈了一步。脚踩在地上,发出“啪叽”一声,像踩烂了一颗熟透的水果。

      李小娟尖叫着扔出扫帚,连滚带爬地从缝隙里钻出来,往门口冲。她跑过叶乔身边的时候,差点把叶乔撞倒。

      走廊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从各个宿舍涌出来的人尖叫着往楼梯口跑,有人摔倒了,后面的人直接从她身上踩过去。楼梯上挤成了一团,上不去也下不来,有人在喊“别挤”,有人在哭,有人在打急救电话但打不通,信号已经只剩一格。

      叶乔被裹挟在人群里,身不由己地往楼梯方向移动。她的头被人撞了一下,左耳嗡嗡响,鞋子被踩掉了一只,她顾不上捡。

      宿舍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然后是墙体被砸穿的声音。

      有人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发出了比之前更惨烈的尖叫:“它出来了!它出来了!!”

      叶乔被挤到了楼梯拐角,她双手撑着墙壁,拼命把自己的身体从人流中拔出来,缩进拐角的凹槽里。她喘着粗气,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看到了赵佳怡。

      或者说,她看到了那个东西。

      它已经不再是“赵佳怡”了。它从宿舍里出来的时候,撞碎了门框,半边肩膀上的皮肤完全脱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正在不断增生的组织。那些组织像藤蔓一样向四周延伸,碰到墙壁就粘上去,碰到地面就铺开来,形成一种肉质的、不断跳动的“地毯”。它的身高已经超过了门框的高度,佝偻着背,头部几乎顶到了走廊天花板。它的一条手臂——不,那不是手臂,那是一条由骨节和肉膜组成的、像节肢动物一样的肢节——正插在天花板上,把一块水泥板拽了下来。

      走廊里的人还在跑。有人跑得慢,被身后的人推倒了。倒下去的那个人还没来得及爬起来,那条肢节就从天而降,刺穿了他的后背,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血像雨一样落下来,打在叶乔的脸上。

      她捂住了嘴,没有叫。

      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她的身体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她的腿像灌了铅,她的手臂像被捆住了,她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她只能缩在楼梯拐角的凹槽里,眼睁睁地看着那条肢节把那个人的身体从中间撕开,内脏像倾倒的垃圾一样哗啦啦地落在地上。

      走廊地面上,血和别的什么液体的混合物正在蔓延,缓缓流到她光着的脚边。

      温热的。黏稠的。带着铁锈味。

      和她嘴里那排刺渗出的液体,是一个味道。

      她低下头,看到自己那只没穿鞋的脚,脚趾缝里沾满了暗红色的液体。她盯着那只脚看了不知道多久,直到走廊里渐渐安静下来。

      尖叫没有了。奔跑声没有了。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沉闷的、有节奏的咀嚼声。

      她抬起头,从凹槽的边缘往外看。

      走廊已经空了。天花板上的灯管还在亮着,一明一灭,把整条走廊照得像一个闪烁的噩梦。地面上散落着书包、鞋子、手机、课本、以及一些她不敢辨认形状的东西。墙壁上有大片大片的暗红色喷溅痕迹,天花板上有好几个被砸穿的洞,灰黑色的电线从洞里垂下来,冒着火花。

      那个东西不见了。

      但它还在附近。她能感觉到。不是用眼睛,是用一种她说不上来的、陌生的、让她恶心又无法忽视的直觉。

      她的左眼眼角,那条裂缝,又开始发痒了。

      她抬手摸了摸,指尖触到的不是干涸的皮肤,而是一种湿润的、温热的感觉。裂缝——比早上更宽了。

      她把手指放到眼前,指尖上沾着透明的液体,无色,无味,但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一层淡淡的、灰白色的光。

      走廊尽头传来一声低吼,然后是一阵急促的、沉重的、快速逼近的脚步声。

      叶乔终于能动弹了。

      她光着一只脚,转过身,踉跄着跑下楼梯,一步三阶,差点滚下去。身后传来的声音越来越近——不是追赶,是猎杀。

      她跑过二楼,跑过一楼,跑出宿舍楼大门,跑进宿舍楼前的花坛,光脚踩在碎石子路上,疼得她几乎要哭出来。但她没有停。

      她跑到操场边上的时候,终于停下来,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混着泪水从脸上往下滴,滴在草地上,滴在她那只没穿鞋的、满是伤痕的脚上。

      操场上聚集着上百个人。有人坐在地上哭,有人抱着手机发抖,有人大声喊“我爸妈怎么还没来”,有人在喊“报警啊快报警啊”。没有人看叶乔,也没有人注意到她光着一只脚、浑身是血地从宿舍楼方向跑过来。

      因为所有人都在看同一个方向——宿舍楼的顶层。

      顶层的一个窗户里,正往外冒着浓烟。浓烟是黑色的,夹杂着一种橙黄色的、像火星一样的光点。窗户的玻璃已经碎了,窗框扭曲变形,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从里面挤出来过。

      宿舍楼的墙壁上,有一条长长的、从上到下的、暗红色的拖痕,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拖拽着从楼上滑下来。

      叶乔直起身,看着那条拖痕,看着那扇冒着烟的窗户。

      她嘴里的那排刺,又渗出了那种带着铁锈味的液体。

      她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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