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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花店 离开阿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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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阿娟的面馆,是苏婉到成都七个月后做出的决定。
那天下半晌,店里难得的清闲,阿娟坐在门口择韭菜,苏婉在灶台前擦拭已经锃亮的调料瓶。她擦得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终于,她放下抹布,走到阿娟面前,蹲下身,和阿娟平视。“阿娟姐,我想跟你商量个事。”阿娟手中的动作没有停,只是抬眼看了她一下:“你说。”“我想……自己开个店。”苏婉说出了在心里盘旋了近两个月的话,声音比她预想中要稳,“不是面馆,我不会跟你抢生意。我想开花店。”
阿娟择韭菜的手终于停了下来。她把那根择好的韭菜放进筐里,拍了拍手上的泥,看着苏婉,沉默了一会儿。“花店?你会养花?”苏婉诚实地说:“不会。但我可以学。”“有看中的铺面吗?”“城东有条僻静的街,有家小花店要转让,我去看了好几次。老板要回老家,盘得不贵。”阿娟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又拿起一根韭菜,慢慢地择着,把枯黄的叶子一片一片地扯下来,扔进脚边的垃圾桶里。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盘店的钱够吗?”
苏婉咬了咬嘴唇:“还差一点。但我……”
“差多少?”
“大概……三百。”
阿娟放下手中的韭菜,站起身,走到柜台后面,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用橡皮筋捆着的信封,抽出三张百元钞票,走回来,递给苏婉。“拿着。”苏婉没有接。她看着那三张钞票,又抬起头看着阿娟,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阿娟姐,我已经欠你太多了……”“欠什么欠。”阿娟把钞票塞进她手里,语气带着一种故意装出来的不耐烦,“都是潮汕人,出门在外,不互相帮衬着,还能指望谁?这钱是借给你的,不是给你的。等你赚了钱,连本带利还我。”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再说了,你能自己立起来,我也脸上有光。”
苏婉攥着那三张被揉得有些发软的钞票,低下头,用力地点了点头。她没有说谢谢。她把那两个字和那三张钞票一起,紧紧地攥在手心里,攥到指节发白。
那家花店在城东一条僻静的街道上,名叫“青石桥街”。街两旁种着梧桐树,树干上爬满了青苔,树冠在街道上方交织成一条绿色的拱廊。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辆自行车叮铃铃地驶过,显得安静而悠闲。花店在街道中段,夹在一家理发店和一家干洗店之间,门面狭窄,夹在一家理发店和一家干洗店之间,夹在一家理发店和一家干洗店之间——苏婉后来无数次路过这个地方,都会想起第一次站在它门口时的情景。那扇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转让”告示,边缘已经卷起了毛边。透过玻璃可以看到店内一片狼藉——几个空花架歪歪斜斜地靠着墙,地上散落着干枯的枝叶和废弃的包装纸,墙角有一滩漏水的黄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植物腐烂的气息。前任老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准备回老家带孙子,急于出手,转让费要得不高。苏婉把攒下的钱加上阿娟借给她的三百块凑在一起,刚好够支付转让费和第一个月的租金。她站在那间破败的小店门口,手里攥着那串生了锈的钥匙,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混合着紧张和期待的、微微发颤的兴奋。
她花了整整一周时间,把那间小店从里到外打扫了一遍。她先清走了那些废弃的花架和杂物,用扫帚把地面的泥土和枯叶扫干净,又提了好几桶水,跪在地上,用抹布一寸一寸地擦洗那布满灰尘的瓷砖地面。墙角的漏水痕迹她用砂纸打磨过,又刷了一层白色的涂料,虽然没能完全遮盖住,但至少看起来干净了一些。天花板上的蛛网被她用长扫帚清理干净,那扇大玻璃窗被她用湿报纸反复擦拭,直到玻璃透亮得能清晰地映出街对面梧桐树的影子。她还去二手市场淘了几个花架,用砂纸打磨掉表面的锈迹,重新刷了一层白漆,摆在店里,虽然新旧不一,但整齐划一,看起来像模像样。阿娟抽空过来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像那么回事了。”苏婉站在店中央,双手叉腰,喘着气,额头上沁着汗珠,看着自己这一周来的劳动成果,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扎实的满足感。
开业那天,她没有放鞭炮,没有请客,没有搞任何仪式。她只是清晨去花卉批发市场挑了一束新鲜的白色雏菊,回来用玻璃瓶插好,放在窗台上阳光能照到的地方。然后她站在店门口,抬头看着那块自己手写的招牌——“谧语花店”。招牌是用一块旧木板改的,她用白色油漆刷了底,又用绿色油漆写了字,字迹算不上工整,但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她站在那块招牌下,站了很久。她想起七个月前,自己背着一个小小的布包,站在广州火车站广场上,茫然失措的样子。她想起自己在阿娟那间储物室里醒来,听着后巷陌生的声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这座城市活下去。她想起自己在春熙路的橱窗前,看着那条象牙白色的连衣裙,想象着自己穿上它的样子。她想起那些在面馆后厨揉面的清晨,那些在深夜数着零钱计算开支的夜晚,那些在心里反复掂量着“要不要离开阿娟自己干”的辗转反侧。而现在,她站在这里,站在自己亲手打扫干净的小店里,站在自己手写的招牌下,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扎实的安定感。不是那种“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盲目乐观,而是一种更朴素的、更踏实的笃定——不管未来会遇到什么困难,至少这一刻,她拥有了一间属于自己的小店。这间店很小,很简陋,甚至可能很快就会倒闭。但它是她的。
她转身走进店里,拿起喷壶,给窗台上那瓶白色雏菊喷了一点水。水珠在花瓣上滚动,在清晨的阳光中泛着晶莹的光泽。她站在窗边,看着那瓶雏菊,看着透过玻璃窗洒进来的阳光在地板上投下的光影,听着街上传来的稀疏的行人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自行车铃声,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苏婉,你做到了。不管以后会发生什么,这一刻,你做到了。
那家花店的开局,比预想中要艰难。第一周,几乎没有客人。苏婉每天清晨去批发市场进花,回来修剪、整理、换水,把最好的花摆在最显眼的位置,然后坐在店里,等待客人上门。但客人很少——偶尔有一两个路过的人,在门口张望一下,问一句“这花怎么卖”,听完价格就走了。到了傍晚,她只能把那些开始打蔫的花挑出来,不舍地扔掉。她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是不是太冲动了?是不是不应该离开阿娟的面馆?至少在那里,每天有稳定的收入和热乎的饭菜,不用担心明天有没有客人。但每当这种念头冒出来时,她就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
转机出现在第二周的星期四。那天下午,一个年轻女人走进店里,在店里转了一圈,最后在一束粉色康乃馨前停了下来。“这束包一下,我明天要去看我妈。”苏婉应了一声,拿出包装纸,开始包花。她的手有些紧张,这是她第一次正式给客人包花——虽然她在心里练习过很多次,但实际操作起来还是有些笨拙。她小心翼翼地调整着花枝的角度,用包装纸裹好,系上丝带,然后递到客人面前。客人接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包得挺好的。多少钱?”苏婉报了一个价格。客人付了钱,拿着花走了。苏婉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那张钞票,看着客人推门离去,听着门铃发出的叮当声,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微微发颤的喜悦。不是因为这束花赚了多少钱,而是因为——有人愿意为她的花付钱了。那天晚上关门后,她用那天的收入去菜市场买了一小块肉,给自己做了一顿红烧肉。她坐在店里那盏昏黄的灯泡下,一个人慢慢地吃着那碗红烧肉配白米饭,觉得这是她到成都以来,吃过的最香的一顿饭。
生意慢慢地好起来了。虽然远谈不上兴隆,但至少不再是一整天都没有客人的状态了。开始有一些熟客——住在附近的阿姨每周会来买一束百合,摆在客厅里;对面写字楼的前台小姐偶尔会来买几枝玫瑰,放在办公桌上;还有一位老先生,每个月来买一束白色菊花,说是去祭拜老伴。苏婉开始记住他们的偏好——王阿姨喜欢粉色系的搭配,小李偏爱简洁的单一花材,老先生每次都只要白色菊花,从不换样。她开始学着根据客人的需求来进货和搭配,不再像最开始那样盲目地什么花都进一点。她也开始学着养护花材——哪些花喜水,哪些花怕晒,哪些花要放在阴凉处,哪些花要定期修剪根茎。她买了几本花艺书,晚上关门后一个人在店里研究配色和造型,用那些卖不掉的花材练习包装技巧。她的手指被花刺扎破过好多次,被剪刀磨出水泡,被花枝划出细小的伤痕,但她没有抱怨过。她只是贴上一块创可贴,继续干活。
有一天傍晚,她正在店里修剪一束黄玫瑰,一个常来的客人推门进来,看到她手中的花,说了一句:“你这家店的花,好像比别人家的多活几天。”苏婉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那位客人。客人笑了笑,补充道:“真的,我在别家买的花,放三天就蔫了。你家的花,能放一个多星期。”苏婉低下头,继续修剪手中的花枝,没有说什么。但她心里是高兴的。不是因为客人的夸奖,而是因为她知道,那多出来的几天寿命,是她每天清晨起床换水、修剪根茎、调整摆放位置的细心换来的。是她把那些开始打蔫的花瓣一片一片摘掉、让剩下的花朵能多绽放几天的耐心换来的。是她用心对待每一朵花的证明。
秋天深了,梧桐树的叶子开始变黄、飘落,在街道上铺成一层金黄色的地毯。苏婉的花店在青石桥街上,已经开了整整三个月了。她依然住在阿娟那间储物室里——虽然她现在的收入已经勉强够租一间更像样的住处,但她还没有搬。一是因为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地方,二是因为她习惯了那间小小的、昏暗的、但属于她自己的空间。更重要的是,她还没有攒够钱还给阿娟。她想等把钱还清了,再考虑搬家的事。
一个寻常的傍晚,她正在店里整理花材,门铃响了。她抬起头,看到阿娟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盒。“还没吃饭吧?我给你带了点。”阿娟走进来,把保温盒放在柜台上,打开盖子,一股熟悉的、混合着花椒和辣椒的香气飘散开来——是一碗红油抄手。苏婉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抄手,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拿起筷子,默默地吃了起来。阿娟在她对面坐下,环顾着这间小店,目光扫过那些整齐摆放的花架、窗台上那瓶新鲜的雏菊、墙上她手写的价目表,然后点了点头:“不错。像个样子了。”苏婉没有回答,继续吃着那碗抄手。吃着吃着,她的眼泪掉了下来,滴进碗里,和红油混在一起。她没有抬头,只是低着头,一边吃,一边流泪,把那碗抄手连汤带水吃得干干净净。阿娟什么也没有问,只是等她吃完,收拾好保温盒,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明天想吃啥?我给你带。”苏婉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阿娟姐,你不用……” “我问你想吃啥。”阿娟打断了她,语气带着那种熟悉的、故意装出来的不耐烦。苏婉沉默了一下,然后说:“……牛肉面。”“好。明天给你带牛肉面。”阿娟推开门,门铃叮当响了一声,她走了出去,消失在暮色中。苏婉坐在店里,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街道上开始亮起的路灯,伸手擦干了脸上的泪痕。她还有很多路要走,还有很多东西要学,还有很多困难要面对。但此刻,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