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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崖下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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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崖下
坠落的那一瞬间,她看见的不是走马灯,而是一味药。
天麻。性平,味甘,祛风止痛。那株天麻长在崖壁缝隙里,她探身去够,手指触到湿润的泥土,脚下一滑,世界便倾斜了。
风声灌进耳朵,像被塞进了巨大的海螺。她想,这株天麻品相真好,能卖个好价钱。
然后是黑暗。
没有痛感,只有无边无际的凉。那种凉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像浸了太多年岁的药酒,冷冽而清晰。
她以为自己死了。
但中医世家的本能比意识更先苏醒——还有脉搏,还有呼吸,皮肤还有知觉。她趴在一片湿冷的泥土上,腐殖质的气息浓烈得近乎呛人,蕨类植物的绒毛蹭着她的脸颊。
沈令仪艰难地睁开眼睛。
光线刺目,她本能地抬手遮挡,发现自己的手变了。骨节更细,手指更短,皮肤不是她惯常的白皙,而是带着日晒后的蜜色,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草汁和泥。
这不是她的手。
恐惧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她撑着胳膊坐起来,低头看见一身粗麻衣裳,靛蓝染得深浅不一,腰间的布带上系着一个小竹篓,里面滚出几片干枯的草药。
竹篓是旧的,篾条磨得发亮,边缘用麻绳补过。
她认得这种竹篓。太爷爷的老宅里有一间药房,墙上挂着一只一模一样的,太爷爷说那是祖上采药用的,传了七代。
现在它背在她身上。
记忆像碎掉的瓷片,拼不出完整的样子,但有几块格外锋利。她从2026年来,刚拿到执业医师资格证,在家族诊所里跟诊。那天她去浙西山区采药,太爷爷说那株天麻少见的很,她去了,然后跌下了山崖。
而现在她在另一个人的身体里。
沈令仪闭上眼睛,深呼吸。这是她从小学会的第一件事——遇到任何事,先让自己平静下来。太爷爷说过,心不乱,脉才准。
她开始感受这具身体。
肩背有薄茧,是长期负重的痕迹。掌心粗糙,指腹有陈旧的刀伤。膝头隐隐作痛,大约是常年跪在山石上采药留下的。这姑娘年纪不大,十五六岁的样子,但筋骨结实,是劳作打磨出来的结实。
没有内伤,没有骨折,只有坠落时擦破皮的地方渗着血。
她从崖上摔下来,却几乎毫发无损。
这不合理。
沈令仪再次睁眼,终于看清了周围。她处在一处山涧底部,两侧峭壁陡立,苔藓斑驳,头顶的树冠遮天蔽日,阳光从缝隙漏下来,碎成无数金箔洒在溪面上。溪水清澈得能看见底下的卵石和游鱼,从高处跌落的支流在远处聚成一汪深潭。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香和草药的气息。她嗅到了石韦、骨碎补和卷柏的味道,都是长在石壁上的药材。
这地方她来过。或者说,她2026年的身体来过。这里是浙西山区,那条溪她在地图上见过,叫沐鹤溪。
但又不完全一样。没有游客,没有栈道,没有护栏,没有任何人工的痕迹。连山石的模样都似乎不同,更嶙峋,更原始,像从未被人踏足。
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远处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阿沅——阿沅——”
那声音从山路上来,越来越近,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
沈令仪张了张嘴,声带发紧,发出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细弱:“……我在这儿。”
一个老人从灌木丛里跌撞着冲出来。
他六十岁上下的模样,背脊佝偻,须发花白,满脸沟壑般的皱纹像刀刻的。一双眼睛浑浊却急切,看见她的瞬间,泪水就涌了出来。他身上穿着对襟短褐,灰布打了几个补丁,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一截黑瘦的小腿,青筋虬结。赤脚,脚趾因常年走山路而变形。
“阿沅!”老人一把抱住她,浑身都在发抖,“你吓死爷爷了!你怎么就——”他说不下去了,粗糙的手掌捧着她的脸来回看,眼泪掉在她额头上。
温热,真实。
沈令仪僵了一瞬。
她的太爷爷也是这样抱她的,也是这样的语气,这样的颤抖。那年她五岁,从药柜上摔下来磕破了头,太爷爷抱着她往急诊室跑,八十五岁的老人跑得比谁都急。
她是沈家第十六代传人,父母在她三岁时离异各奔东西,是太爷爷一手把她带大的。
那个教她背《药性赋》的老人,那个把毕生所学倾囊相授的老人,那个说“咱们中医传了四百年,不能断在你手里”的老人。
他还在2026年等她回去。
但沈令仪没有哭。她只是轻轻拍了拍老人的后背,说:“爷爷,我没事。”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刚摔下悬崖的人。
老人愣了一下,松开她,仔细打量她的神色。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掠过一丝疑惑,但很快被劫后余生的庆幸盖过了。他抹了把脸,念叨着“回去回去,给你熬碗姜汤去去寒”,拉着她站起来,又蹲下去给她拍身上的泥。
沈令仪顺从地让他拉着,垂眼看见自己腰间竹篓上歪歪扭扭刻着两个字:沈沅。
沈沅。不是沈令仪。
她低头那一瞬,余光扫见山涧深处的水面。她走过去,蹲下来,看清了水中的倒影。
一张陌生的脸。
眉目比她的原身更浓烈些,下颌线条分明,鼻梁高挺,嘴唇因失血而有些苍白。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黑而沉,像深潭,不笑的时候显得有几分冷。头发用一根荆钗随意绾着,散落了许多,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
这姑娘生得很好看,是那种山野间磨砺出来的、不施粉黛的好看。干净,利落,像一株长在崖壁上的青松。
沈令仪看着这张脸,在心里默念了三遍自己的名字。
然后她站起来,搀住老人的胳膊,沿着那条几乎看不见的山路,一步一步朝山下走去。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坠落的那面崖壁上,有一条溪流从百丈高处跌宕而下,被苔藓和藤蔓掩盖了千百年。当地人口耳相传,说东汉年间有仙人浮丘伯曾在此溪野沐鹤,故名沐鹤溪,但那终究只是传说。
而三天后,有一个人会带着一卷舆图和一双探索的眼睛,来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