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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番外 歧儿 青崖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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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崖白首·番外·岐儿
谢岐记事很早。他记得的第一件事,不是自己的名字,不是学堂的先生,不是阿莲姨的糖,而是父亲看母亲的眼神。
那是一个暮春的傍晚,他坐在存仁堂院子里的桃树下,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母亲从屋里端着一碗药走出来,递给蹲在药圃边拔草的父亲。父亲接过药碗,没有喝,抬起头看着母亲。夕阳从西边的山脊上斜照过来,落在母亲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色。父亲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久到碗里的药都凉了。
“爹,药凉了。”谢岐说。父亲没有看他,目光还停在母亲身上。“凉了也好喝。”母亲做的药,凉了也好喝。谢岐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好看”,只觉得父亲的眼睛和看别人的时候不一样。看别人的时候,父亲的眼睛是平的,像沐鹤溪的水,不急不缓。看母亲的时候,父亲的眼睛是深的,像潭,看不见底。
谢岐五岁那年,学会了认字。谢庄教的第一个字是“人”,第二个字是“山”,第三个字是“水”。他学得很快,谢庄夸他聪明。他跑回家告诉母亲,母亲正在诊台边给一个老婆婆切脉,没有抬头,说:“嗯,聪明。”他又跑到田埂上告诉父亲,父亲正在翻藤,直起腰,看着他,说:“嗯,像我。”谢岐愣了。“像你什么?”“像你母亲。”父亲笑了,弯下腰继续翻藤。谢岐站在田埂上,想了很久,没想明白。
七岁那年,他第一次自己走路上学。从存仁堂到学堂,要经过沐鹤桥。他背着书包走在桥上,走到桥中央,忽然想回头看看。他转过身,看见父亲和母亲站在存仁堂门口。父亲从背后抱着母亲,下巴抵在她肩上。母亲的手覆在父亲的手背上。两个人都穿着靛蓝色的布衣,像两棵挨在一起的树。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地叠在一起。
谢岐站在桥上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看见了什么。但他记住了。记住那天的阳光,记住那两个人的影子,记住父亲从背后抱着母亲的样子。后来他长大了一些,知道这叫“恩爱”。但他觉得这个词不够。恩是恩,爱是爱,父亲和母亲之间不止这些。他们是一个人。不是两个人。
学堂的先生们都说谢岐聪明,读书过目不忘。但谢岐知道自己不是聪明,是家里太安静了。安静到他只能看书。父亲和母亲在一起的时候,很少说话。他们并肩坐在诊台后面,一个看病,一个整理药材;他们沿着沐鹤溪散步,手牵着手,走得很慢,谁也不说话;他们坐在桃树下喝茶,你一碗我一碗,喝完了就看着远处的山。
谢岐有时候觉得,他们不需要说话。他们看彼此一眼,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父亲从田里回来,母亲不用问就知道他渴了,一碗茶已经晾好了放在诊台上。母亲看了一整天的病,父亲不用问就知道她累了,灶台上的热水已经烧好了。这是一种谢岐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默契,默契是练出来的。他们不是练出来的,他们是天生的。像两棵树,从同一根上长出来。
九岁那年,谢岐生了一场病。风寒,烧得很厉害。母亲守了他一夜,喂药,擦身,换帕子。父亲也守了一夜,坐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谢岐烧得迷迷糊糊,半睡半醒之间,听见父亲说了一句话。
“令仪,你去睡。我守着。”
“我不困。”
“你眼睛红了。”
“风吹的。”
窗关着,哪来的风。谢岐迷迷糊糊地想。后来他烧退了,睁开眼睛,看见父亲和母亲坐在床边,肩并着肩,头挨着头。两个人都闭着眼睛,睡着了。他们的手还握在一起。谢岐没有叫醒他们。他躺在床上,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十一岁那年,学堂里来了一个新学生。是从建康来的,姓王,叫王衍,是王僧达的侄子。他穿绸缎,戴玉佩,说话带着建康的口音。他问谢岐:“你爹和你娘,谁说了算?”谢岐想了想。“都不算。”“那谁算?”“他们一起算。”王衍笑了。“你爹怕你娘吧?”谢岐看着他。“不怕。他爱她。”
王衍愣住了。他从来没有听过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说这种话。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谢岐没有再理他,低下头继续抄《论语》。
谢岐十三岁那年,第一次跟父亲下田。父亲教他翻藤。番薯藤很长,趴在地上,叶子绿油油的。父亲蹲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一根竹片,把藤蔓一根一根地从地上挑起来,翻到另一边。
“爹,为什么要翻藤?”
“不让它扎根。藤扎了根,营养就散了。薯就长不大。”
谢岐蹲在父亲旁边,学着他的样子翻藤。他的手没有父亲的大,力气没有父亲的大,翻得很慢。父亲不催他,也不帮他,只是偶尔看他一眼。
“你小时候,谁教你种田的?”
“没有人教。自己学的。”
“不会种怎么办?”
“种死了再种。种多了就会了。”
谢岐看着父亲。父亲的脸被太阳晒得黝黑,额头上全是汗。鬓角的白发已经很少了,大部分都转黑了。他的腰背挺得很直,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清晰分明。
“爹,你年轻了。”
父亲偏头看着他。“老了。种不动了。”
“你骗人。你比我十岁的时候还壮。”
父亲嘴角弯了一下。“你十岁的时候,我没空照镜子。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
谢岐低下头,继续翻藤。
傍晚收工,父子俩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从西边的山脊上斜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谢岐走在父亲后面,看着父亲的背影。他发现父亲的影子旁边还有另一个影子,细细长长的,是母亲的。母亲站在沐鹤桥上,等着他们。
父亲加快了脚步,走过沐鹤桥,站在母亲面前。母亲伸出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
“累了?”
“不累。”
“手脏。”
“洗洗就干净了。”
母亲笑了,拉着父亲的手,走进存仁堂。谢岐站在桥头,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后面。他没有跟上去。他站在桥头,看着沐鹤溪的水在暮色里闪闪发光。
谢岐十五岁那年,开始跟着谢庄在学堂里教孩子们读书。谢庄说,你该出来教教了,不能光看书。谢岐说,好。他教的是《论语》。第一堂课,他站在黑板前,手里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仁”字。孩子们跟着他念,声音参差不齐。
“仁是什么?”一个孩子问。
谢岐想了想。“仁是两个人。”
“两个人?哪两个人?”
谢岐看着窗外。窗外是存仁堂的院子,父亲和母亲正坐在桃树下喝茶。父亲端着碗,母亲也端着碗。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处的山。
“仁就是他们那样。”
孩子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个孩子说:“谢先生和沈大夫?”谢岐点了点头。“他们就是仁。两个人在一起。你想着我,我想着你。你不说,我也知道。我不说,你也知道。”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谢岐没有再多说。有些道理,孩子们现在不懂,长大了就懂了。有些道理,长大了也不懂,要自己经历过了才懂。
元嘉三十五年春,谢岐十八岁。
那天傍晚,他从学堂回来,看见父亲和母亲站在存仁堂的院子里。桃树的花已经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粉白色的花瓣。父亲从背后抱着母亲,下巴抵在她肩上。母亲的手覆在父亲的手背上。
谢岐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他想起自己五岁那年,第一次看见父亲从背后抱着母亲。那时候他不懂,只觉得两个大人抱在一起很奇怪。现在他懂了。不是奇怪,是舍不得。舍不得放开,舍不得分开,舍不得让对方一个人。
他转过身,沿着沐鹤溪往下游走。他走过沐鹤桥,走过永济桥,走过安澜桥,走在新修的大路上。夕阳从西边的山脊上慢慢沉下去,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橙红色、紫红色、深紫色。他走得很慢,不急着回去。
他知道,父亲和母亲不需要他。他们需要的是彼此。而他需要做的,就是让他们好好在一起。
(番外·岐儿·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