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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冬雪又至 第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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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冬雪又至
永初三年的第二场雪,比第一场更大。
雪下了三天三夜,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种颜色——白。白得干净,白得彻底,白得像一个刚刚诞生的世界,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此刻。
沐鹤溪结了厚厚的冰,冰面上覆盖着积雪,和两岸的田野连成了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溪,哪里是岸。竹桥——不,木桥,沐鹤桥——桥面上积了一尺多厚的雪,扶手被雪埋了大半,远远看去只剩下两道细细的黑线。谢灵运每日清晨都会拿着扫帚去扫桥上的雪,扫完桥再扫存仁堂门前的路。他扫雪的时候很认真,从桥这头扫到桥那头,再从桥那头扫回来,把木板的每一条缝隙都扫得干干净净。
沈令仪在存仁堂里间烧了一盆炭火,把爷爷接过来住。爷爷的身体越来越差了,走几步路就喘,脸色灰败,嘴唇发紫。沈令仪知道这是心衰的表现,在这个时代无法逆转,只能用中药延缓。她每天给爷爷煎葶苈大枣泻肺汤,加桂枝、茯苓、丹参,利水强心,活血化瘀。爷爷喝了药会好一些,但过不了多久又喘起来。
她心里清楚,爷爷的时间不多了。
但她没有在爷爷面前露出任何悲伤。她每天笑嘻嘻地给他喂药、煮粥、洗脚、剪指甲,像照顾一个孩子一样照顾他。爷爷有时候会拉着她的手说“阿沅,你真好”,她就笑着回一句“爷爷更好”。
谢灵运有时候会来帮忙。他帮爷爷翻身、擦身、端屎端尿,做得自然得体,没有一丝嫌弃。爷爷一开始很不好意思,死活不让他碰,但谢灵运说了一句“您就当我是您孙子”,爷爷就不说话了,眼眶红红的,任他摆弄。
沈令仪有一次在门口看见谢灵运给爷爷擦身,擦得很仔细,从手臂到肩膀,从肩膀到胸口,每一个地方都擦到了。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爷爷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她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开了。
她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哭。
腊月二十三,小年。
沈令仪包了饺子。馅是萝卜猪肉的,猪肉是周安从县城买回来的,萝卜是自己种的。面是她自己和、自己擀、自己包的,饺子皮擀得圆圆的,厚薄均匀,包出来的饺子像一个个小元宝,整整齐齐地码在竹匾上。
谢灵运在灶台边烧火。他烧火的水平已经很高了,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不大不小,刚好能把水烧开又不会溢出来。他一边烧火一边和爷爷聊天,聊的都是些家常——今年的收成,明年的计划,芝城的变化。爷爷听得很认真,时不时插一句嘴,声音虚弱但兴致很高。
水开了。沈令仪把饺子下进锅里,用木勺轻轻推了推,防止粘锅。饺子在沸水里翻滚,白色的皮渐渐变得透明,能看见里面淡红色的馅。
“好了。”她用漏勺把饺子捞出来,装在陶碗里,先端给爷爷,再端给谢灵运,最后给自己盛了一碗。
三个人围坐在灶台边,吃饺子,喝饺子汤。屋里暖烘烘的,灶膛里的火映在每个人脸上,把他们的轮廓镀上一层暖橙色。窗外的大雪还在下,但屋里的世界是温暖的、安全的、与世隔绝的。
爷爷吃了五个饺子,喝了一碗汤,靠在墙边打盹。沈令仪给他盖了一条薄被,在他旁边坐下来,端起自己的碗继续吃。
谢灵运吃着饺子,忽然说了一句话。
“沈沅,你说,如果有一天芝城真的变成了你想象中的样子,你会不会觉得……够了?”
沈令仪嚼着饺子,想了想。
“不会,”她说,“永远不会觉得够了。因为你永远可以做得更好。”
谢灵运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很深的思考。
“你不累吗?”
“累,”沈令仪说,把最后一个饺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但累比闲着好。累的时候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闲着的时候你不知道。”
谢灵运沉默了。他端起饺子汤,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看着灶膛里的火。
“我以前在建康的时候,每天都很闲,”他说,声音很低,像是在对火说话,“上午批几份公文,下午见几个客人,晚上吃几杯酒,一天就过去了。第二天重复。第三天重复。第四天重复。”
“你觉得空虚?”沈令仪问。
“不是空虚,”谢灵运摇了摇头,“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活着。”
沈令仪没有说话。她理解这种感受。在现代的时候,她也有过这样的阶段——每天看病、开方、抓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直到太爷爷走了,她接手了存仁堂,才开始明白。
活着不是为了自己。
活着是为了那些需要你的人。
“现在呢?”她问。
谢灵运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灶火在他琥珀色的瞳孔里跳动,像两颗小小的、燃烧的星。
“现在我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活着了。”他说。
沈令仪的心跳又快了起来。她没有问“为什么”,因为她怕答案是她想的那样,又怕答案不是她想的那样。
她低下头,把碗里的饺子汤喝干净,站起来,去灶台边洗碗。
谢灵运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
有些话,说一次就够了。说多了,就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