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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蛰龙   第75 ...

  •   第75章蛰龙

      元嘉十二年正月,建康城里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谢弘微在乌衣巷的宅子门口,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此人姓王,名僧达,琅琊王氏子弟,时年二十出头,官至太子舍人。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绸袍,外罩灰鼠皮裘,腰间系着玉带,足蹬乌皮靴。从头到脚,无一处不精致,无一处不得体。他站在谢宅门口,叩了三下门环,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管家开了门,认得他,躬身请了进去。谢弘微在书房里见他。老人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卷书,看见王僧达进来,放下书,摘了眼镜。

      “僧达,你怎么来了?”

      王僧达行了一礼。“谢公,晚辈刚从东宫出来,顺道来看看您。”

      谢弘微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王僧达坐下来。他坐的姿势很好看,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这是琅琊王氏子弟特有的风度——不卑不亢,不远不近。

      “东宫最近怎么样?”谢弘微问。

      王僧达想了想。“太子殿下最近在读《汉书》,读到霍光传,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霍光是忠臣还是奸臣。”

      谢弘微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你怎么答的?”

      “我说,霍光对汉室是忠臣,对汉帝是奸臣。忠奸不在其人,在观者。”

      谢弘微看着他,看了很久。琅琊王氏这一代出了不少人物,王僧达是其中最聪明的一个。聪明人往往活不长,因为聪明人藏不住。王僧达显然没有藏的意思。他今天来,不是来叙旧的,是来传话的。谁的话?太子的?刘湛的?还是他自己的?

      “僧达,”谢弘微说,“你今年多大?”

      “二十二。”

      “二十二岁,能想明白忠奸之分,不容易。但你有没有想过,霍光最后的下场是什么?”

      王僧达沉默了片刻。“全家被杀。”

      “对。全家被杀。不管是忠是奸,只要挡了别人的路,就得死。”谢弘微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聪明,但不要太聪明。”

      王僧达站起来,行了一礼。“谢公教诲,晚辈记住了。”他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渐渐远去。谢弘微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老槐树。树枝光秃秃的,还没发芽,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他忽然觉得累了。

      元嘉十二年二月,刘湛以太子詹事的名义,向文帝上了一道密奏。密奏的内容没有人知道,但密奏递上去的第三天,文帝下了一道诏书,命谢灵运进京面圣。诏书的措辞很客气——“康乐公劝农有功,朕欲当面嘉奖,着即日起程,入京觐见。”

      谢灵运在芝城接到诏书的时候,正在番薯地里育秧。他把诏书看了一遍,递给沈令仪。沈令仪看完,递还给他的时候说了一句:“进京要多久?”

      谢灵运想了想。“如果路上不耽搁,从上船到下船,十来天。”

      沈令仪算了一下。来回二十天,加上在建康停留的日子,少说也要一个月。一个月,番薯地里的秧苗该移栽了,茜草该除草了,靛青该施肥了。这些都是谢灵运一手操持的事,别人插不上手。

      “你打算带谁去?”

      谢灵运想了想。“带周安。凤儿留下,庄儿留下。芝城的事,你帮我盯着。”

      沈令仪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她看着谢灵运走回番薯地里,蹲下来,继续育秧。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环节都做得很仔细,像是要把未来一个月的活都提前干完。她忽然觉得,他不是在育秧,是在交接。把这片土地,把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把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件事,交到她手里。

      谢灵运走的那天,天还没亮。他穿着一件靛蓝色的布衣——阿莲染的靛蓝布做的,颜色深得像夜空。头发用玉簪束着,腰间系着银灰色的革带,挂着那枚如意云纹佩。脚上穿着乌皮靴,靴面上沾着露水。他骑在马上,在沐鹤桥头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沈令仪站在桥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衣,头发用银簪绾着。晨光从东边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令仪,等我回来。”

      沈令仪点了点头。他策马而去。靛蓝色的背影在马背上颠簸着,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雾里。她站在桥上,听着马蹄声渐渐远去,听着沐鹤溪的水声从清晰变得模糊。她站了很久,久到赵叔从存仁堂里走出来,把一件羊皮袄披在她肩上。

      “沈大夫,他会回来的。”

      沈令仪没有回头。“我知道。”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发抖。

      谢灵运到建康的时候,是二月下旬。他没有直接进宫,而是先去了谢弘微的宅子。谢弘微在书房里等他,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茶碗。茶是新茶,从芝城运来的炒青绿茶,茶汤清澈透亮,香气清雅悠长。

      谢灵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叔父,刘湛的密奏写了什么?”

      谢弘微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来,从书架上取下一份抄本,递给谢灵运。谢灵运接过去,展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密奏写得很短,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

      “谢灵运在永嘉,私植党羽,广蓄粮草,其心叵测。臣请陛下早为之所,以防未然。”

      谢灵运把抄本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一下。“私植党羽,广蓄粮草。他说的党羽是谁?是芝城的百姓?他说的粮草是什么?是番薯?”

      谢弘微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是番薯?”

      “因为番薯能当粮食。广蓄粮草,就是广蓄番薯。番薯是百姓的命,也是朝廷的命。他怕我攥着这个命,不放。”

      谢弘微沉默了片刻。“你打算怎么应对?”

      谢灵运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有些涩。他放下茶碗,看着叔父。“叔父,我不是来应对的。我是来种田的。建康的事,您比我懂。您帮我看着,该怎么做就怎么做。我回芝城,继续种我的田。”

      谢弘微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想说“你不能再回芝城了”,但他没有说。他知道说了也没用。这个侄子从小就不听劝。他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认定芝城是他的家,就没人能把他从家里拽走。

      “客儿,”谢弘微说,“你回芝城可以。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把凤儿留下。”

      谢灵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看着叔父的眼睛,那双苍老的、布满血丝的、却依然明亮的眼睛。

      “为什么?”

      “因为凤儿是谢家的根。你在芝城,根在芝城。凤儿在建康,根在建康。两头都扎了根,谢家就不会倒。”

      谢灵运沉默了很久。久到茶碗里的茶彻底凉了,久到窗外的暮色从浅蓝色变成了深蓝色。他想起谢凤小时候骑在他肩上,在会稽的街上看花灯。他想起谢凤五岁时写的第一封信,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笔画都写得很用力。他想起谢凤站在存仁堂门口,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粗麻布衣,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说“爹,我会好好读书”。

      “好。”他说,“凤儿留下。”

      谢灵运在建康只待了三天。第一天见文帝,第二天见谢弘微,第三天见了几个谢家的老关系。都是一些退居二线的老臣,手里没有实权,但说话有分量。他们在各自的府邸里接待了他,喝茶,叙旧,说一些不痛不痒的话。没有人提起刘湛,没有人提起孟顗,没有人提起“私植党羽、广蓄粮草”的弹劾。这些人活了大半辈子,最擅长的不是说话,是不说话。不该说的不说,不想说的不说,不知道的也不说。

      谢灵运也不说。他坐在他们的客厅里,穿着那件靛蓝色的布衣,端着他们的名窑茶碗,喝着他们的贡茶。他听他们说话,偶尔点头,偶尔微笑,偶尔说一句“是”“对”“您说得是”。他像一个局外人,坐在建康城最核心的权力圈子里,听着一群垂垂老矣的人谈论天下大势。

      三天后,他离开了建康。

      走的那天,谢凤来送他。父子俩站在建康城外的渡口边,面前是秦淮河,河水浑浊,流速不快。几艘货船停在岸边,船工正在往船上搬货。谢凤穿着一件靛蓝色的布衣,头发用木簪束着,腰间系着麻绳,脚上穿着草鞋。站在一群穿绸着锦的建康子弟中间,他像一只误入孔雀群的白鹤。

      “爹,你回去吧。芝城需要你。”

      谢灵运看着儿子,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读书。听叔公的话。”

      谢凤点了点头。“爹,你种田,我读书。咱们谁也不拖谁的后腿。”

      谢灵运嘴角弯了一下。他转过身,上了船。船工解开缆绳,撑开竹篙,船缓缓离岸。谢灵运站在船尾,看着岸上的儿子越来越远。谢凤站在渡口,看着船上的父亲越来越远。父子俩谁都没有挥手,谁都没有喊话,就那么看着彼此,直到船拐进了一条岔河,看不见了。

      谢凤在渡口站了很久,久到日头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他转过身,走回了建康城。

      元嘉十二年三月,谢灵运回到了芝城。

      沈令仪在存仁堂的院子里晒药材,远远看见一个人影从大路上走来。靛蓝色的布衣,乌皮靴,玉簪。他走得很快,步子很大,像是身后有什么在追他。她放下手里的药材,站起来,走到院门口。

      “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他说。

      “饿了吗?”

      “饿了。”

      沈令仪转身走进后院,生火,烧水,煮面。面和上次一样,手擀的,加了鸡蛋,揉了很久。汤是鸡汤,昨天炖的,一直温在灶台上。她舀了一碗汤,把面捞进去,撒了一把葱花,端到诊台上。

      谢灵运坐在诊台边,低头看着这碗面。鸡汤清澈见底,面条雪白,葱花翠绿。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面很筋道,汤很鲜,葱花很香。他嚼了嚼,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

      “好吃。”他说。

      沈令仪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吃面。她想问建康的事,想问文帝说了什么,想问谢凤哭了没有,想问刘湛的密奏后来怎么样了。但她没有问。因为她看见他吃面的样子很专注,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他吃面,是一边吃一边想事情。今天他吃面,只吃面,什么都不想。

      他累了。

      一个人从芝城到建康,再从建康回芝城,一个月走了两千多里路。他见的那些人,说的那些话,听的那些事,比他种一年田还累。他需要安静,需要一碗热面,需要一张桌子,需要一个不说话的人坐在对面。

      沈令仪就是那个不说话的人。

      谢灵运吃完了面,把碗放下,抬起头看着沈令仪。她的脸在烛光里显得很柔和,眉目间的冷峻被暖黄色的光融化了大半。银簪绾着发,几缕碎发垂在鬓边。她比以前瘦了,颧骨更突出了,眼窝更深了。但她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极黑极沉的,像深潭,像两口倒映着烛火的井。

      “令仪,”他说,“我不在建康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回不来了,你怎么办?”

      沈令仪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疲惫,有担忧,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复杂情绪。不是试探,不是怀疑,是害怕。他怕自己有一天会死,怕她一个人留在这个时代,无依无靠。

      “你不会回不来。”她说。

      “万一呢?”

      沈令仪沉默了片刻。“万一你回不来,我就把芝城做得更大。大到让建康那些人知道,没有你,芝城还是芝城。”

      谢灵运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灶膛里的火熄了,久到窗外的暮色从浅蓝色变成了深蓝色。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你不会是一个人。”

      沈令仪没有抽回手。她让他握着,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她的手很小,很糙,掌心的茧子厚得像一层壳。他的手很大,也很糙,掌心的茧子比她更厚。

      “我知道。”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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