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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失望 开学第一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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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一周的专业课,是一节素描课。
林墨提前十分钟到了画室,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支好画架,削好铅笔,在调色盘上挤好了颜料。她坐在画架前,等着老师进来,心里有一种隐隐的期待——大学的素描课,应该和高中不一样吧?会有更难的课题,更高的要求,更专业的指导吧?上课铃响了,老师走了进来。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有些稀疏,表情平淡。他走到讲台前,放下手中的教案,环顾了一圈教室,然后开口说:“今天我们先做一个摸底练习。大家随便画,我看看你们的水平。”他随手在黑板上写了一个题目:桌上的静物。讲台旁边的桌子上,摆着一组静物——一个陶罐,一个苹果,一块衬布。和她在县一中画过无数次的静物,一模一样。
林墨看着那组静物,愣住了。她等了半天,等了四年,考上了大学,就是为了画这个?她坐在画架前,手里握着铅笔,看着那个陶罐、那个苹果、那块衬布,看了很久,没有动笔。身边的同学们已经开始刷刷地画了起来,铅笔在纸面上摩擦的声音此起彼伏。她听到左边的女生在小声问右边的男生:“你用的什么铅笔?我这个2B好像太软了。”右边的男生回答:“我用的是三菱的,网站买的,你要不要链接?”她听到后面的两个人在讨论周末去哪里看展览,语气轻松,像是在讨论周末去哪里逛街。她坐在那里,握着铅笔,感觉到一种巨大的、从胃里往上翻涌的失望。不是愤怒——愤怒她已经习惯了。这是一种更深的、更让人无力的东西。像你走了很远的路,翻过很多座山,终于到达了你以为的目的地,却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空地。
她最终还是动笔画了。不是因为她想画,而是因为她不知道该做什么别的。她机械地打着形,铺着调子,画着那些她画过几百遍的东西。她的手在动,但脑子里是空的。画到一半,她停下笔,看着纸上那个正在成形的陶罐,忽然觉得很可笑。她把这幅画完成了。交作业的时候,老师拿起她的画看了一眼,点了点头:“造型能力不错。”然后把画放下了。没有更多的评价,没有指出问题,没有提出更高的要求。只是“造型能力不错”。林墨接过画,走回座位,把画塞进画袋里。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忽然很想离开这间教室。
第二个星期,色彩课。老师让大家临摹一幅莫奈的睡莲。林墨看着投影屏幕上那幅模糊的、被放大了无数倍的睡莲,再看看自己面前那张空白的画纸,再一次感到了那种从胃里往上翻涌的失望。她拿起画笔,蘸了颜料,开始在画布上涂抹。她试着不去想那些让她失望的东西,专注于颜料在画布上的混合和叠加,专注于那些色彩的冷暖对比和明度变化。画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下来——她在干什么?她在临摹一幅莫奈的画。莫奈画这幅画的时候,是在他自己的花园里,面对着真实的睡莲和池塘,感受着光线的变化和季节的更替。而她,坐在一间四面白墙的教室里,对着一张投影屏幕上的电子图片,用丙烯颜料模仿着油画的笔触。这和复印有什么区别?她放下画笔,看着那幅画了一半的睡莲,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调色刀,把那幅画刮掉了。旁边的同学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但没有说什么。她把刮掉的画布从画架上取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里。然后她坐在画架前,面对着空白的画布,一直坐到下课。
第三个星期,一门叫做“艺术概论”的课。老师在讲台上念着教材上的定义——“艺术是人类审美活动的最高形式……”林墨坐在最后一排,听着那些空洞的、正确的、毫无温度的句子,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一点地游离。她低头看着课本上那些印刷精美的插图——达芬奇的《蒙娜丽莎》,米开朗基罗的《大卫》,梵高的《向日葵》——这些都是被印在教科书上的、被无数人瞻仰过的、被定义为“经典”的作品。但它们和她有什么关系?她想起高中时周老师送她的那本表现主义画册,想起那些浓烈的、扭曲的、充满了痛苦和张力的画面。那些画不会被印在教科书上,不会被挂在美术馆的正厅里,不会被定义为“经典”。但它们让她感到 something——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她胸口撞了一下。而那些被定义为“经典”的东西,反而让她感到 nothing。
她合上课本,把它塞进桌肚里,然后拿出一张白纸,开始在上面乱画。她画了一些扭曲的线条,一些不规则的形状,一些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她没有构思,没有计划,只是让手带着笔走,让那些线条自己生长出来。她画完了一张,又拿出一张,继续画。她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但她觉得,比听课有意思多了。
第四个星期,她开始逃课。
不是那种故意的、叛逆的逃课,而是一种更自然的、不知不觉的疏离。早上起床,她背着书包走出宿舍,但没有去教室,而是拐了个弯,走向了图书馆。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成了她的新据点。她坐在那里,一本一本地翻着那些画册和理论书籍——从文艺复兴看到巴洛克,从印象派看到表现主义,从达达主义看到波普艺术,从西方美术史看到东方美术史。她不挑食,什么都能看进去。她看达芬奇的素描手稿,看他如何用几根线条就捕捉住人体的结构和动态;她看伦勃朗的自画像,看他如何在光影中刻画出一个人的衰老和沧桑;她看梵高的麦田,看那些翻滚的、燃烧的笔触,像要把画布撕裂;她看蒙克的《呐喊》,看那个站在桥上尖叫的人形,第一次觉得有人画出了她心里那种说不出口的东西。
她看得越多,就越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让她激动的,从来不是那些被美术馆收藏的、被教科书收录的、被主流认可的“经典”。而是那些边缘的、实验的、不被理解的、甚至被排斥的东西。那些在主流叙事之外的、在缝隙中生长的、带着野性和痛感的东西。那些东西才是她想画的。而不是那个该死的陶罐、苹果和衬布。
她开始在自己的画里尝试那些“不被允许”的东西。她把颜料直接挤在画布上,不用画笔,用调色刀刮,用手指抹,用布条擦。她画了一些扭曲的人体,一些变形的面孔,一些她自己也叫不出名字的形状。她画愤怒——不是画一个愤怒的人,而是直接用颜色和线条去呈现愤怒本身。她用大块的黑色和红色,用粗重的、暴力的笔触,在画布上留下像伤口一样的痕迹。她画饥饿——不是画一个饥饿的人,而是画那种空荡荡的、抓挠的、让人睡不着觉的感觉。她用冷灰色和暗黄色,用稀疏的、干枯的线条,在画布上留下像枯枝一样的纹路。她画孤独——不是画一个孤独的人,而是画那种被包围着但仍然觉得与世界隔绝的感觉。她用大面积的留白,在画面的中央画一个微小到几乎看不见的黑点。
她没有给任何人看这些画。她把它们藏在画室的角落里,画布朝墙扣着,不让别人看到。她不知道这些画是好是坏,有没有价值。她只知道,在画这些东西的时候,她心里那团闷了很久很久的火,终于找到了一点出口。不是全部的出口,只是一点点缝隙。但至少,它在流动了。
有一天下午,她正在图书馆翻一本关于日本当代艺术的画册,旁边忽然坐下来一个人。她余光扫了一眼——是一个男生,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印着乐队logo的黑色T恤。他手里也拿着一本画册,是德国表现主义那一派的。他坐下来之后,没有立刻翻书,而是先看了林墨一眼,又看了看她面前那本打开的日本当代艺术画册,然后说了一句:“你喜欢草间弥生?”林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不知道草间弥生是谁。她只是随手翻了这本画册,觉得里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圆点有些意思。“不认识。”她说,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翻书。那个男生没有离开,反而把椅子往她这边挪了挪,指着她面前那页上的一幅作品:“这是草间弥生早期的作品,画的是她幻觉中的世界。她有神经性疾病,从小就看到事物周围有圆点和网纹。她把这些幻觉画出来,画了一辈子。”林墨低头看着那幅画——画面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圆点,大小不一,颜色各异,像某种无限增殖的细胞,又像宇宙中的星云。她看着那些圆点,看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她画这些东西的时候,有人觉得她是疯子吗?”
那个男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有。很多人觉得她是疯子。但她还是画了一辈子。现在她是日本最著名的当代艺术家之一。”林墨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继续翻那本画册,一页一页地看着那些布满了圆点的画。那个男生坐在旁边,也没有再说话,翻开了他自己那本表现主义的画册。两个人就这样并排坐着,各自翻着各自的画册,偶尔交换一两句话——“你看这张。”“嗯,笔触很凶。”“这张呢?”“一般。”
那天下午,林墨第一次在美院遇到了一个让她觉得“这个人好像也在找什么东西”的人。她没有问他的名字,他也没有问她的。他们只是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并排坐了一下午,各自翻着各自的画册,偶尔交流几句。临走的时候,那个男生把那本日本当代艺术的画册推到林墨面前:“这本书你可以借回去看。我明天再来,到时候你还我就行。”然后他拿起自己的书,走了。林墨坐在那里,看着那本画册的封面——上面印着一个满头红色假发的东方女人,正瞪大眼睛看着她。她翻开画册,从第一页开始,一页一页地看了起来。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宿舍,而是在画室里待了一整夜。她把那本画册放在画架旁边,一边看,一边画。她试着画那些圆点,不是模仿草间弥生,而是试着用那种方式去表达一些她自己的东西。她画了一些密密麻麻的线条,像纠结的电线,像缠绕的藤蔓,像血管。她画着画着,忽然停了下来,看着画布上那些纠缠在一起的线条,意识到了一件事——她画的不是线条,是她的愤怒。那些纠缠的、找不到出口的、越缠越紧的东西,就是她心里那团火的模样。她放下画笔,退后两步,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画笔,继续画了下去。
窗外,天快亮了。成都的晨光透过画室的窗户,落在那些散落的画具和颜料上,落在她那幅还没有完成的画上。她放下画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肩膀,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清晨的空气涌进来。空气微凉,带着梧桐树叶和泥土的气息。她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那些在晨光中逐渐清晰起来的屋顶和树影,忽然觉得,也许美院和她想象的不一样,但这并不意味着她来错了地方。她来这里,不是为了找到答案。她来这里,是为了找到那些和她一样在问问题的人。即使到现在,她还没有找到几个这样的人。但她找到了草间弥生,找到了那本画册,找到了那个在图书馆里和她并排坐了一下午的陌生男生。也许,还会有更多。也许,她需要自己去寻找那些真正让她激动的东西。而不是等着别人把它们送到她面前。
她转身走回画架前,收拾好画具,把那幅画从画架上取下来,小心地卷好,放进了画袋里。然后她走出画室,在清晨的校园里慢慢地走着,走向食堂,去买一个刚出锅的馒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