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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梧桐初见   季沐尘 ...

  •   季沐尘七岁那年,第一次见到沈宴卿,是在沈家老宅的梧桐树下。
      那是夏天,蝉鸣声嘶力竭地响着,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地上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季沐尘被父亲牵着手走进沈家大门的时候,心里还在想着昨晚没看完的动画片。他不太明白为什么要来这个陌生的地方,只记得出门前母亲反复叮嘱他要乖,要叫人,不能给季家丢脸。
      沈家老宅很大,院子里有一棵两人合抱都抱不过来的梧桐树,枝叶繁茂得几乎遮住了半个院子。季沐尘从没见过这么大的树,仰起头看的时候,帽子都差点掉了。
      “沐尘,叫人。”父亲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季沐尘这才注意到,梧桐树下站着两个人。一个是高高瘦瘦的男人,西装革履,应该就是父亲口中常说的沈叔叔。另一个是个男孩,比他高半个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T恤,正双手插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那男孩长得很好看,剑眉星目,唇线分明,小小年纪就有几分凌厉的气质,只是眼神淡淡的,像是看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沈叔叔好。”季沐尘乖乖地叫了一声,然后看了看那个男孩,犹豫了一下,“哥哥好。”男孩没应声,只是盯着他看。
      “宴卿,这是沐尘弟弟,以后你们要好好相处。”沈父笑着拍了拍男孩的头,然后对季父说,“这孩子,话少,别见怪。”
      季父摆摆手,笑着说:“男孩子嘛,话少稳重。”
      两个大人寒暄着往屋里走,沈宴卿始终站在原地没动,季沐尘不知道该跟上去还是留下来,站了一会儿,觉得有点尴尬,决定还是跟着父亲走。他刚迈出一步,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叫什么?”
      季沐尘回头,发现沈宴卿正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丝好奇,“季沐尘。”他老老实实地回答。
      “哪个沐?哪个尘?”
      季沐尘愣了一下,他还没上学,只知道自己的名字怎么写,但要说出来,还真有点难。他想了想,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写了一个“沐”字,又写了一个“尘”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勉强能看出来。
      沈宴卿走过来,低头看了一会儿,说:“你的字真丑。”
      季沐尘有点不高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嘟囔了一句:“我才七岁。”
      “七岁?”沈宴卿挑了挑眉,显然有些意外,“看着不像,太矮了。”
      季沐尘更不高兴了。他确实长得比同龄人矮一些,但这也不是他的错。他鼓了鼓腮帮子,决定不跟这个没礼貌的哥哥说话了。
      “生气了?”沈宴卿似乎觉得有趣,微微弯了弯嘴角。他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眉眼间那股凌厉的劲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年特有的阳光和爽朗。季沐尘看得愣了一下,然后又别过头去。
      “没生气。”他说,声音闷闷的。
      沈宴卿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来:“走,我带你去后院玩。”
      季沐尘抬头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伸了过去。沈宴卿的手比他大一圈,掌心干燥温热,握住他的时候,力道不轻不重。
      那一刻,季沐尘莫名地觉得,这个哥哥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沈家后院也大,有一片草坪,还有一个秋千架,秋千是铁艺的,漆成白色,有些地方已经生了锈,但看起来很结实。
      “你会荡秋千吗?”沈宴卿问。
      季沐尘点点头。他最喜欢荡秋千了,但家里的秋千太小,荡不高。沈宴卿把他拉到秋千上坐下,然后绕到他身后,双手抓住两边的铁链,猛地一推。秋千呼地飞了出去,季沐尘吓了一跳,但很快又觉得刺激,忍不住笑起来。
      “高一点!再高一点!”他喊道。
      沈宴卿使了更大的劲儿,秋千荡得越来越高,季沐尘感觉自己像是在飞,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梧桐叶被吹得沙沙作响,阳光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
      “你怕不怕?”沈宴卿在后面问。
      “不怕!”季沐尘大声回答,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沈宴卿推了一会儿,似乎有些累了,停下来,绕到秋千前面看着他。季沐尘仰头看他,发现他的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脸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红。
      “你累了吗?”季沐尘问。
      “不累。”沈宴卿说着,在他旁边的草地上坐下来,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天空。
      季沐尘也学着他的样子,从秋千上滑下来,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坐在草地上,谁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待着。
      过了很久,沈宴卿忽然开口:“你家在哪儿?”
      “城东。”季沐尘说。
      “哦,有点远。”沈宴卿点点头,“那你以后还来吗?”
      季沐尘想了想,说:“我爸说,以后咱们两家要经常走动。”
      沈宴卿沉默了一会儿,侧头看着他,忽然很认真地说:“那你每周都来吧,我带你玩。”
      季沐尘看着他,觉得这个哥哥虽然说话不太中听,但好像是个好人。他用力点了点头,郑重其事地伸出小拇指:“拉钩。”
      沈宴卿看着他的小拇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也伸出小拇指,两根手指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季沐尘认真地念道。
      沈宴卿没跟着念,只是看着他笑。
      那时候季沐尘还不知道,一百年,其实很长。长到很多人走着走着就散了,长到很多誓言最后都变成了笑话。但那时的他什么都不知道,只觉得沈宴卿的手很大,很温暖,握着他的时候,像是握住了全世界。
      那天傍晚,季父带着季沐尘离开沈家。上车之前,季沐尘回头看了一眼,沈宴卿还站在梧桐树下,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朝着季沐尘挥了挥手,季沐尘也使劲挥了挥手,然后就被父亲抱上了车。
      回家的路上,季父问他:“今天开心吗?”
      “开心。”季沐尘说,然后又补充了一句,“哥哥人很好。”
      季父笑了笑,没说什么。
      季沐尘趴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心里想着下周快点到来。他想再见那个笑起来很好看的哥哥。
      从那以后,季沐尘果然每周都去沈家。
      有时候是周六,有时候是周日,看两家的安排。每次去,沈宴卿都会带他玩不一样的东西,他们在草坪上踢球,在梧桐树下捉迷藏,在后院里搭积木,在客厅里看动画片。
      季沐尘发现,沈宴卿虽然比他大两岁,但玩起来比他还疯。有一次他们比赛爬树,沈宴卿三两下就窜到了树杈上,季沐尘却怎么都爬不上去。沈宴卿从树上跳下来,拍拍手上的灰,说:“你太矮了,等你长高了我教你。”
      季沐尘不服气,说:“你多吃了两年饭,当然比我高。”
      沈宴卿笑了笑,伸手揉乱了他的头发。
      沈宴卿很喜欢揉他的头发,几乎每次见面都要揉。季沐尘觉得这个动作有点烦,但又不好意思拒绝,只好每次都被揉完之后自己用手把头发捋顺。
      有一次沈母看到了,笑着说:“宴卿,你别总欺负弟弟。”
      “我没欺负他。”沈宴卿理直气壮地说,“我这是在表达友好。”
      季沐尘在旁边听着,觉得这个哥哥不仅没礼貌,还嘴硬。但他看了一眼沈宴卿,发现他说这话的时候,耳朵尖有点红。季沐尘觉得好笑,原来这个看起来什么都不会怕的哥哥,也会害羞。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夏天走了,秋天来了,沈家老宅的梧桐树开始落叶,金黄的叶子铺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季沐尘每次来,都会和沈宴卿一起踩树叶,比赛谁踩得更响。
      有一次,季沐尘踩得太用力,脚下一滑,整个人摔了个四脚朝天,沈宴卿赶紧蹲下来扶他,紧张地问:“摔疼了没有?”
      季沐尘摇摇头,但眼眶已经红了。他不怕疼,只是觉得丢人。
      沈宴卿看出他在忍,没有戳穿,只是伸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然后拍了拍他衣服上的落叶,说:“走吧,进屋喝点热水。”
      季沐尘跟着他往回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听到沈宴卿小声说了一句:“下次小心点,摔了我心疼。”
      季沐尘愣了一下,抬头看他。沈宴卿已经别过头去了,只留给他一个泛红的耳尖。
      那年冬天,季沐尘生了一场大病,发烧到四十度,在医院住了好几天,他迷迷糊糊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听到了沈宴卿的声音。但他想,那应该是幻觉,沈宴卿怎么会来医院呢?
      烧退之后,母亲告诉他,沈宴卿确实来过,天天来,每天都坐在床边陪他,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
      “他来了你怎么不叫我?”季沐尘问。
      “你睡着呢,他不让叫。”母亲笑着说,“那孩子,嘴上不说,心里是真的惦记你。”
      季沐尘听了,心里暖暖的,又有点涩涩的。他想立刻见到沈宴卿,想跟他说谢谢,想跟他说自己也想他了。但母亲说沈宴卿今天有事没来,让他好好休息,等出院了再去沈家玩。
      季沐尘等不及。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母亲留下的手机,翻了好半天才找到沈宴卿妈妈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传来沈宴卿的声音,有点喘,像是刚跑完步。
      “喂?”
      “沈哥哥,是我。”季沐尘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沈宴卿的声音明显变了,带着一丝急切:“沐尘?你好点了吗?”
      “好了。”季沐尘说,“我明天就能出院了。”
      “那就好。”沈宴卿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季沐尘还是听出了他语气里的庆幸。
      季沐尘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想说想你,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好意思。最后他只说了一句:“你明天会来接我吗?”
      “嗯。”沈宴卿说,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当然。”
      挂了电话,季沐尘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缩进被子里。他觉得心脏跳得有点快,脸上有点烫。他想,可能是烧还没完全退。
      一定是这样。
      出院那天,沈宴卿果然来了。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围巾裹得严严实实,站在医院门口,像一棵笔直的小白杨。看到季沐尘出来,他快步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塞到季沐尘手里。
      “吃吧,刚买的。”
      季沐尘接过来,红薯烫得他手指发疼,但他舍不得松开,他捧着红薯,抬头看着沈宴卿,发现他的眼睛下面有两团淡淡的乌青,像是好几天没睡好。
      “你没睡好吗?”季沐尘问。
      “没有。”沈宴卿别过头去,“最近作业多。”
      季沐尘点点头,没有追问。他只是把红薯掰成两半,把大的一半递给沈宴卿。
      沈宴卿看着那半红薯,没接。
      “你吃,我吃过了。”
      “骗人。”季沐尘说,“你的手都是冰的,肯定没吃早饭。”
      沈宴卿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笑了一下,接过那半红薯。
      两个人就站在医院门口,一人捧着一半红薯,吃得满嘴都是。季沐尘觉得,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烤红薯。
      那天回家之后,季沐尘在床上躺了半天,满脑子都是沈宴卿,他想起沈宴卿揉他头发的手,想起沈宴卿推秋千时的背影,想起沈宴卿站在梧桐树下朝他挥手的样子。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好像不只是把沈宴卿当哥哥。
      但他不知道那叫什么。他只知道,想到沈宴卿的时候,心里会暖,会酸,会涩,会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滚,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他问母亲:“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母亲正在给他削苹果,闻言笑了笑,问:“怎么了?有喜欢的女同学了?”
      季沐尘摇摇头,没有再问。
      他知道母亲不会懂。因为他说的喜欢,和母亲想的不一样。
      那种不一样,让他既兴奋又害怕。兴奋的是,他好像发现了什么很珍贵的东西;害怕的是,他不知道这个东西能不能被别人看到,更不知道沈宴卿会不会也跟他一样。
      但他没有纠结太久。因为他觉得,不管是什么,日子还长,以后再说。
      那时候他七岁,沈宴卿九岁。
      他们有大把的时间,还有一棵会开花结果的梧桐树。
      他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下去。
      他以为,那个梧桐树下的约定,真的可以一百年不变。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单纯地喜欢着一个人,喜欢得纯粹,喜欢得毫无保留。
      后来的很多年,季沐尘总是会想起那个冬天,想起医院门口那个热乎乎的烤红薯,想起沈宴卿冻得通红的手指,想起他说“当然”时,眼睛里亮亮的光。
      那是他记忆里,最温暖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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