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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忘记 “你就是喜 ...

  •   江清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不知道情罚鞭到底是什么,但这个名字让她后脊背发凉。她想起了阎殊说这三个字时的表情,那种想藏却藏不住的、被他压了又压的某种情绪。能让他露出那种表情的东西,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但江清这个人,越是有人拿东西吓她,她就越要撞上去看看。
      她写了第三张纸条。这次只有三个字。
      “我不怕。”
      纸条递出去之后,寝殿里安静了一整天。
      天黑的时候门被推开了。阎殊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根江清在大殿上见过的漆黑鞭子。他的脸色很沉,眼底的暗色比平时更重,像是熬了很久没有合眼的疲惫混着什么东西压得太久快要裂开。
      他没有走进来,只是站在门槛外面,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坐在玉床上的江清。
      “你写完了吗?”他问。
      江清看着他手里的鞭子,心脏跳得又快又重。但她没有移开目光。她看着他握鞭子的手指骨节微微泛白,看着他眉间那道比平时更深的皱纹,看着他眼底那层薄薄的、将破未破的什么东西。
      “没写完。”她说,“你不听我当面说,我就一直写。写到你听为止。”
      阎殊握着鞭子的手紧了一下。
      “江清。”他的声音低而哑,“你到底知不知道情罚鞭是什么?”
      “不知道。你告诉我。”
      “是——”
      他顿住了。
      握着鞭子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那根漆黑的鞭身在他掌心里微微发颤,像是活的、有知觉的东西在抗拒着什么。他站在那里,看着江清坐在玉床上的身影,看着她那双亮得戳人的眼睛,看着她仰起头来等他的回答的样子。
      他忽然把鞭子收回了袖中。
      “你不知道也好。”他说,“你好好待着。别写了。”
      他说完转过身,像前两次一样,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走廊深处。但江清这一次喊住了他。
      “阎殊!”
      他的脚步停了。
      “我还是会写的。”江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股她特有的、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的倔,“你一天不答应我,我就写一天。你拿情罚鞭来我也不怕。你打我也好,罚我也好,关我一辈子也好——我话放在这儿了,我就是喜欢你。”
      阎殊没有回头。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寝殿的方向,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走廊里的灯火都暗了一轮。久到江清以为他不会回应了。
      然后她听到他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回来,轻得像是被风吹散之前最后一口气:“别说了。”
      三个字。没有语气,没有温度。但江清听出了那底下快要压不住的东西。
      她坐在玉床上,没有再喊他。
      但她写好了第四张纸条,放在了枕边。
      —
      江清写了第四张纸条之后,寝殿安静了两天。
      不是她放弃了,是阎殊又不见了人。她问门口的鬼差,鬼差说大人去巡查十八层地狱了,要过两天才回来。江清把纸条叠好放回枕下,每天翻翻话本子,吃吃桂花糕,偶尔趴在床上数天花板上的花纹,然后等。
      第三天傍晚,阎殊推门进来了。
      江清正盘腿坐在玉床上啃一块桂花糕,看到他进来,嘴里的东西噎了一下,赶紧咽下去,扬起下巴看着他。他的脸色比前两天更差了些,眼底的青黑重得像被人用拳头打了,整个人绷得紧紧的,像一根弦拉到了极限。
      他走到矮桌前站定,手里没有拿鞭子。
      江清松了一口气。
      但下一秒她看到他摊开手掌,掌心里放着一张叠好的纸条——是她前两天写的那张。纸条被拆开过了,折痕处被压得很平很平,像是被人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
      “你看了。”江清说。
      “看了。”
      “那你答不答应?”
      阎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纸条放回桌上,抬眼看着她,目光里沉甸甸的,像压着什么快要把堤坝冲垮的东西。
      “江清。”他开口,声音比她记忆里任何时候都要哑,“你知不知道,地府有规则。”
      “知道。你跟我说过。”
      “我说的不只是地府的规矩。”阎殊看着她,一字一顿,“是天地规则。执掌秩序者,不得动情。这是天道法则,不因任何人改变。我若应了你,天罚会落在我们身上。”
      江清的睫毛颤了一下:“天罚……会怎样?”
      “雷刑。天雷灌顶,九死一生。”阎殊的语气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罚鞭是用来惩戒对我动了私情的人的。每一次鞭刑会打散你关于这段感情的记忆和感受,打得越多,你忘得越干净。最后你会什么都不记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江清攥着被角的手指收紧了。
      “我不怕。”她说。
      “你应该怕。”阎殊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这不是你嘴硬就能扛过去的事。情罚鞭打在身上,你连‘喜欢’是什么感觉都会忘掉。你用过的禁术、受过的伤、跟我相处的每一天,都会从你的记忆里一点一点地消失。你到最后连自己为什么在这儿都想不起来。”
      江清看着他。
      她看着他握着纸条的手指骨节泛白,看着他眼底那层薄薄的快要碎掉的东西,看着他整个人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她忽然从床上下来,光着脚走到他面前。
      “那你会忘吗?”她问。
      阎殊愣了一下。
      “我问你。”江清仰着脸看他,“我被打完之后会忘掉,那你会忘掉吗?你会把我忘掉吗?”
      阎殊没有说话。
      “你不会。”江清替他说了,“你记得。你会一直记得。记得我是什么样的人,记得我做过什么事,记得我说过喜欢你这四个字。你记得,但我忘了。这是不是比我自己被打还要疼?”
      阎殊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了。
      “你就这么笃定?”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就笃定我——”
      “我笃定。”江清打断了他,“你不喜欢我的话你不会看我的纸条看那么多遍,你不会把它叠得那么平。你不喜欢我的话你早就拿鞭子抽我了,你根本不用来跟我讲这些道理。你就是喜欢我,你只是不敢承认。”
      阎殊猛地闭上了眼睛。
      他的胸口起伏了一下,又一下。攥紧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那根弦在他的身体里拉到了极限。
      “江清。”他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发哑,“你知不知道,你那天说‘喜欢我’三个字的时候,天地法则已经记录在案了。黑白无常这次查出来了,地府上下都在等着我处置你。你不怕鞭子,可我怕。”
      江清愣住了。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阎殊睁开眼,看着她,“你已经说出口了,天地法则已经记下了。我不动手,他们也会逼我动手。情罚鞭必须由被爱慕者亲手执鞭,我不打你,他们就会用别的方式处置你。你猜那些方式会不会比情罚鞭更温柔?”
      江清的后背窜起一阵凉意。
      她想到了那些她见过的地府酷刑,想到了她在大殿上看到的那些人跪着发抖的样子,想到了白无常捏着她下巴时的那个眼神。她忽然明白了——阎殊不是在威胁她,他是在告诉她,他已经替她挡了一阵子了。从她说出那句话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替她挡着。
      “那你打吧。”江清说。
      阎殊看着她。
      “我说你打吧。”江清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稳了,“你打完了,我忘掉了,然后呢?我不记得你了,我就不喜欢你了。你就安全了。地府的人也不会拿我怎么样了。你也不用再躲着我了。”
      她说着忽然笑了一下,弯了弯嘴角:“但我还是会再喜欢你一次的。你信不信。”
      阎殊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看着她站在面前的瘦小身影,看着她仰起脸来对他笑的样子。他忽然觉得手里握着的不是情罚鞭的柄,而是一把正在烧他自己的火。
      “你出去。”他对门口的鬼差说。
      门关上了。寝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阎殊从袖中取出了那根漆黑的鞭子。鞭身通体泛着暗光,上面缠着一缕若隐若现的金色电弧——和他在大殿上行刑时的样子一模一样。但这一次他的手在抖,那根鞭子在他掌心里颤得厉害。
      江清看着他手里的鞭子,心脏跳得又重又急,但她没有后退。她站直了,两只手垂在身侧。
      “转过身去。”阎殊说。
      江清转过了身,背对着他。
      “跪下。”
      她跪了下来。膝盖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阎殊握着鞭子的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江清。”他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沙哑而破碎,“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江清跪在地上,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我不反悔。”她说,“你打吧。”
      阎殊握着鞭子,看着她瘦削的背影,看着她的肩膀因为紧张而微微绷着,看着她跪在他面前的样子——她怕。她明明在怕。她的指尖在微微发抖,她的呼吸比平时快了。
      他想起了她第一次在大殿上看到他的时候,被吓得哭着求饶的样子。那时候他把她抱回了寝殿,说不吓她了。
      但现在他手里的鞭子要落到她身上了。
      阎殊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他眼里的那些破碎的东西被一层薄薄的冰封住了。
      他挥下了鞭子。
      第一鞭落在江清的后背上。
      江清感觉到皮肉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掀开了一道口子。但那不是普通的疼——那是一种更深的、像是什么东西从她的骨头里被抽走的感觉。她的脑子里猛地一空,像有什么东西被生生挖走了一块。她记得她喜欢一个人,那个人的名字是两个字,但她的舌头僵住了,念不出来。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但她的膝盖还跪在地上。
      “第二鞭。”
      第二鞭落下来的时候,更疼了。不是因为皮肉上的伤,而是因为她脑子里的那个名字正在变淡,像写在纸上的字被水洇开了,笔画模糊成一团看不清楚的水渍。她记得有一个人的脸,好看,冷,话少,但她想不起来那张脸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了。他笑过吗?应该笑过的。但她不记得了。
      “第三鞭。”
      阎殊握着鞭子的手在抖。每一鞭落在她身上的同时,一道相同的力道反向打在他自己身上。他的后背、他的胸口、他的经脉,每一寸都在同时承受和江清一样的疼痛。那种疼是双重的——皮肉撕裂的痛,加上记忆被抽走的空茫。他能感觉到自己关于她的那些画面也在变得模糊,但他咬牙撑住了。他是执鞭者,他可以控制鞭刑的程度,他可以让自己记得更清楚一些,哪怕代价更重。
      “第四鞭。”
      江清的身体终于撑不住了。她的上半身往前倾,双手撑在了石板地面上,额头几乎贴着地。她的后背上有四道暗红色的鞭痕,正渗着金色的血珠——那是情罚鞭特有的印记。她的脑子里空空荡荡的,像一间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屋子。她记得自己喜欢一个人,但她不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了。她记得那个人很重要,但她不记得为什么重要了。
      她跪在地上发抖,和他第一次在大殿上看到她时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她没有哭。
      “第五鞭。”
      阎殊举起了鞭子。他的手僵在半空中,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江清,看着她后背上那些暗红色的伤痕,看着她垂在身侧的手在地面上慢慢地、慢慢地攥成了一个拳头。
      那拳头攥得很紧。指尖都掐进了掌心。她在忍着。
      忍着不哭,忍着不求饶,忍着不把最后那一点还在闪光的、快要被抽走的什么给放掉。
      阎殊忽然放下了鞭子。
      他把鞭子扔在了地上,走过去,跪在了江清面前。他伸出手,托住她的肩膀把她从地上捞起来。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
      但她的眼睛还在看着他。
      江清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气声一样的话。
      “阎……”
      那一个字。
      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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