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注定的 “师父常常 ...

  •   “师父常常对我说,我来自一次偶然,肩负着巨大的责任,这是我必须要负的责任,可是,现在的我,懵懵懂懂的我,罪大恶极的我,真的可以吗?”

      刘风跪在地上,抓着檀木的衣袖。

      青石地砖的凉意透过膝盖渗进来,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他所有的知觉都集中在手指上——那截粗布衣袖,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檀木没有回头。

      刘风看不见师父的脸,只能看见他的背影。那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太久的树。

      沉默了很久。

      “把手撒开。”

      声音不重。比青石地砖更凉。

      刘风没有松手。他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胆子,但他就是松不开。他怕一松手,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

      檀木转回头。

      刘风终于看见了师父的脸。那张脸上有他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复杂到无法辨认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让自己心痛的人,又像是在看一件让自己厌恶的事。

      那目光落在他抓着衣袖的手上。

      厌恶。

      是厌恶。

      刘风的手指像是被烫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檀木用力将衣袖抽回。

      刘风失去了最后的支撑点,身体向一侧倒去。他的额头磕在青石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倒在地上时,他没有爬起来,就那么侧躺在冰凉的地面上,像一截被连根拔起的枯木。

      脚步声响起。

      一下,两下,三下。

      越来越远。

      檀木没有再说话,径直离开了灵曦堂。

      刘风躺在地上,睁着眼睛。他看见供台上的长明灯在跳,看见青石的纹理在灯影里忽深忽浅。然后他听见师父的脚步声到了堂下。

      就在那一瞬间——

      笑声。

      笑声从灵曦堂深处传来。不是一个人的笑声,而是无数个声音叠在一起,似开心,似绝望。那笑声震彻山谷,绵延不绝,像是有人笑了千万遍,又像是千万个人在同时笑。

      刘风猛地爬起来,环顾四周。

      空无一人。

      笑声还在继续。它从四壁涌来,从穹顶灌下,从地砖的缝隙里钻出,将整个灵曦堂填满。

      长明灯的火苗在笑声中剧烈摇晃。

      刘风跪在地上,浑身发冷。那笑声穿透了他的皮肤,渗进他的血液,在骨头缝里回荡。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觉得这笑声和自己有关。

      不——他觉得这笑声就是自己。

      堂外。

      檀木站在石阶下。

      笑声从他身后的灵曦堂里涌出来,涌向群山,涌向天际。他没有回头。

      他摇摇头。

      “或许,注定了的吧。”

      说完,他走下山去,身影渐渐消失在夜雾里。

      他身后的灵曦堂,笑声久久不息。

      刘风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灵曦堂空了。笑声不知在什么时候停了,只剩下长明灯还在供台上摇摇晃晃地燃着。火苗不是平日的昏黄,而是带着一丝极淡的青色。

      他在青石地砖上躺了一夜。额头有一块淤青,膝盖和腰背都在疼。

      但更疼的是胸口。

      他慢慢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方才,师父就是用厌恶的目光看着这双手。

      也是这双手。

      他闭上眼。那个村子又浮了上来:燃烧的茅草,黑烟遮蔽了月亮,一个女人蜷在墙角,怀里抱着孩子。她的眼睛还睁着。

      那些人不是他亲手杀的。

      但他们的死,是因为他没能控制住那股力量。

      “懵懵懂懂。”他低声说。

      这是师父给他的判词。

      “罪大恶极。”

      也是。

      他站起身,走向供台。台上放着两样东西:一卷残破的竹简,一把锈迹斑斑的短剑。

      竹简上的字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虚无”“渡”“归”。他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懂。

      然后他看见了那把剑。

      剑柄上的缠绳已经腐朽,剑身布满锈迹。靠近剑格的地方刻着两个字,笔画还算清晰。

      渡厄。

      师父说过:“供在那里很久了,不要碰。”

      说这句话的时候,师父的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严厉,而是像在回避什么。昨晚跪在那里时,有那么几个瞬间,他似乎看到剑身上有东西在微微发亮。大概是长明灯晃了眼。

      现在,晨光从堂口照进来,那把剑安安静静地躺在供台上,平平无奇,只是一把快烂掉的古物。

      刘风犹豫了一下,伸出手。

      剑柄入手冰凉。

      然后他感觉到了——剑身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不是剑在动,而是一种更细微的共振,像是这把剑认出了他的手。

      他猛地松开,后退一步。

      就在这时,山下传来一声钟响。清河镇祠堂的晨钟,每天清晨都会敲响。钟声浑厚,在山谷间一层一层地荡开。

      刘风站在灵曦堂中,听着钟声,做了决定。

      他要下山。

      师父不肯告诉他真相,那他就自己去找。他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但总有一个地方、一段往事是属于他的。哪怕像师父说的那样,是“一次偶然”。

      他找了一块破布,将剑裹好,背在身后。走到堂口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长明灯的火苗跳了一跳。

      青光一闪,旋即恢复昏黄。

      大概是灯油快燃尽了。

      刘风不再多想,转过身,沿着青石小径走下山去。

      他没有看见,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长明灯的火苗骤然拔高。青光流转,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供台上,那卷残破的竹简,“归”字最后一笔,悄然泛红。

      山间雾气未散,小径湿滑。刘风走得不快,有几次差点滑倒。他没带干粮,没带水,身上只有一把锈剑和一身脏衣裳。但他不在乎。他现在只想离开这座山,离得越远越好。

      走到半山腰,他停住了。

      小径边有一面崖壁,壁上刻着几幅图案。他以前经过这里很多次,却从来没仔细看过。那些图案被风雨侵蚀得厉害,只能看出大致轮廓。

      今天不知道怎么了,他鬼使神差地凑了过去。

      第一幅:一群人跪在地上,仰头望天。天穹中有一团墨色的云,正在吞噬日月。

      第二幅:一个孤独的身影站在墨云面前,双手张开,似乎在阻挡它。

      第三幅:墨云散去。那个身影也破碎了,化作无数光点,散落向大地。

      第四幅:光点落在地上,变成一个个小人,在世间流浪。那些小人有的跪地哭泣,有的仰天长啸,有的漫无目的地游荡。

      只有一个,和别的都不一样。

      在第四幅画的角落里,有一个小人一动不动地站着,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像是在问一个问题。

      刘风盯着那个小人,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惊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极其遥远的熟悉——像一个名字已经涌到喉咙口,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伸出手。

      指尖触到崖壁的刹那,一阵眩晕袭来。

      眼前闪过一个画面:墨云遮天,万物凋零,一个身影站在云前,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穿过时光,穿过轮回。

      那一眼,在说——

      刘风猛地收回手,后退两步,大口喘气。后背已经渗出冷汗。

      那个身影回头时,好像不是在看着画外的人。

      就是在看着他——刘风。

      而且那个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悲壮。只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像是遗憾。

      又像是期待。

      “你看到了什么?”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刘风猛地回头。一个白发老人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拄着一根木杖。穿灰布衣裳,看上去像附近村里的农人,但那双眼睛,浑浊中透着一丝精光。

      “这些画,”刘风定了定神,“画的是什么?”

      老人走近,眯着眼看了看崖壁:“老早就有的东西了,谁也说不清是哪个年代刻上去的。村里的老人家讲,这是说古时候的一件事。”

      “什么事?”

      “说是有个大英雄,用自己的性命挡住了灾劫,救了天下人。后来他的魂魄碎了,散到各处,变成了很多很多人。”老人用干枯的手指点了一下第四幅画,“你看这些小人,据说就是那位大英雄的魂魄碎片变的。”

      刘风沉默了一会儿。

      “那这些碎片,”他问,“知道自己是谁吗?”

      老人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刘风总觉得老人在这一眼里打量了什么。

      “他们不知道。”老人说,“活在世上,懵懵懂懂。有时候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有的会做一些奇怪的梦,梦里有一团墨云,有一个站在云前的身影。”

      “他们会梦见那个身影回头吗?”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

      山中忽然起了风。雾气被撕开一道口子,晨光照在崖壁上,也照在老人脸上。那一刻,刘风觉得老人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你梦见过他回头?”老人问。

      刘风张了张嘴。

      他从来不做梦。从小到大,每个夜晚都是一片漆黑,没有画面,没有声音,只有无边无际的虚无。但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他刚才看到的那个画面,不是梦,却比梦更真实。

      “没有。”他最后说。

      老人点点头,没再追问。他拄着木杖往上山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那个英雄,”老人背对着刘风,声音被山风吹得有些飘忽,“传说他在碎掉之前,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老人没有回答。

      他继续往前走,身影渐渐消失在雾气里。

      刘风站在崖壁前,等了很久,确认老人不会再开口,才转身继续下山。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

      山风从背后吹来。风中似乎裹着什么东西,飘进了他的耳朵。

      三个字。

      不是“不知道”,不是“忘了”。

      是——

      “记住我。”

      刘风站在山道上,风把他的衣衫吹得猎猎作响。他忽然觉得背后有些发烫。

      那把锈剑,裹在破布里的渡厄剑,正在微微发热。

      清河镇不大,一条青石板长街贯穿东西,街边开着茶馆、客栈、当铺和一间香火冷清的祠堂。

      刘风到镇上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他在清河茶馆门前停下。口渴得厉害,但他摸了摸腰间——一文钱也没有。

      “你是从灵曦堂下来的?”

      窗边坐着一个青衫男子,二十七八岁,面容清秀但眉宇间有种散不去的倦意。桌上放着一把长刀。

      “你怎么知道?”

      青衫男子笑了笑,指指他背后:“这方圆百里,没人会把剑裹在破布里背着走。”

      刘风没说话。

      “我叫秦衍。”青衫男子替他叫了一碗茶,“去年我上灵曦堂拜会檀木道长。他没有见我,只在堂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还没到时候。”秦衍看着刘风,“我当时不明白。现在看见你,好像明白了。”

      刘风正要问,忽然感到背后一阵凉意。

      他猛地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白衣女孩,十五六岁,长发披散,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的眼睛很大,漆黑的瞳孔直直地盯着他。

      不是看他这个人。

      是看他背后。

      “它醒了。”女孩说。

      声音空洞,像山风穿过石缝。

      秦衍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刘风站起身,解开布包,露出那把锈剑。剑身上的锈迹似乎比早上淡了些,但他说不准是不是光线的原因。

      “什么醒了?”

      女孩缓缓抬起手,指向剑身。

      “它醒了。它闻到了。”她的声音飘忽不定,“墨云在回来。”

      茶馆外,晴空万里。

      但女孩说这句话的时候,刘风觉得天好像暗了一瞬。

      然后她的身体忽然颤抖起来。眼睛翻白,嘴里发出一阵笑声。

      似开心,似绝望。绵延不绝。

      和昨夜灵曦堂里传来的笑声一模一样。

      刘风浑身冰冷。

      笑声戛然而止。女孩倒在地上昏了过去。秦衍冲过来探她的鼻息,抬头道:“活着。”

      “她是谁?”

      秦衍摇头。

      刘风蹲下身,看着女孩苍白的脸。她的嘴唇还在微微翕动,似乎在说什么。他凑近去听。

      是一个名字。

      两个字。

      “渡……厄……”

      剑在他手中轻轻震动。

      茶馆外,阳光明晃晃地照着青石长街,行人来来往往,一切如常。

      没有人注意到,在清河镇的正北方,群山深处,灵曦堂的方向——一片墨色的云,正悄悄浮上天际。

      它不大,只有巴掌大小。

      但它正在缓慢地扩散。

      刘风握紧了手中的剑。他不知道那片云是什么,不知道这个女孩是谁,不知道师父为什么不肯告诉他真相,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隐约感觉到了——

      那个站在墨云前的身影,回头时说的那句话。

      不是“记住我”。

      是“来找我”。

      剑在他手中微微发烫,像一颗沉睡了太久的心脏,刚刚恢复了跳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