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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海浪 农历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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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十七,傍晚六点四十二分,瓯江入海口。
潮水退下去的时候,露出了大片滩涂。黑褐色的泥巴上爬满了小螃蟹,脚一踩就窸窸窣窣往洞里钻。
叶亦苧赤着脚站在没过脚踝的海水里,弯腰从淤泥里捡起一只青蟹,甩了甩泥,扔进腰间的竹篓。竹篓已经沉甸甸的了,压得她肩膀和腰都有点酸,小巧的鹅蛋脸上时不时有几滴汗落下来。
之前读书的时候,每次她从学校回来后就只能帮爷爷干一点活,也幸亏学校离家近,要不然连一点活都帮不了,趁现在放假,她多干点,爷爷就能少干点。
“妞!你爷爷喊你回家吃饭!”
隔壁周大叔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浓重的口音。他站在堤坝上,手里拎着两网兜鱼,身上全是泥点子。
“知道了!”亦苧直起身,冲他挥挥手。她低头看了看竹篓,又看了看远处还没退完的海水。今天赶海的人多,近处的好货都被捡得差不多了,往里走一点说不定能捡到更大的青蟹。
“年轻人腿脚快”,她想着,“再往里走个几百米就回来。”
滩涂越往外越软,一脚踩下去能陷到小腿。她走得很小心,但保持着速度,不一会儿就把后面的人甩远了。远处海面很平静,太阳已经落下去,天边还剩下最后一抹橘红色,把海水也给染成了暗金色,时不时有几只海鸟飞过。
叶亦苧正在专注地寻找目标,她弯下腰,又捡起一只梭子蟹。这只大,壳上还带着花纹,少说也有半斤。
“值了。”她笑着扔进篓子。
直到这时,她才注意到远处的海面有些不对劲。
太安静了。
不是那种风吹过来波浪轻拍的舒适静谧感觉,而是一种凝滞的、仿佛被什么东西压住的寂静。海鸟不知道什么时候全飞走了,反观滩涂上那些窸窸窣窣的螃蟹,却突然躁动了起来,迅速往洞穴和礁石缝中爬去。
叶亦苧停下动作,眯着眼朝远处看。
一道线。
有一道深蓝色的线,正从天边快速向她这边移动。
那不是普通的浪。那道线的高度比她见过的任何一次涨潮都要高,而且它在生长,每往前一步,它就拔高一层,就像一个蹲着的巨人慢慢站起来,只是这个巨人是由水组成的。
叶亦苧的大脑整整空白了两秒,然后她听见周大叔在远处声嘶力竭地吼:“快跑!海浪!跑啊!”
她转身就跑。
但滩涂太软了。脚陷进泥里,拔出来要费好大力气。叶亦苧跑得踉踉跄跄,竹篓里的蟹全颠了出来,她也顾不上。身后那道浪的声音越来越响,不是“哗”,是“轰”——
像一堵墙倒了下来,又像整座山塌了一般。
来不及了……叶亦苧最后听见的声音不是浪,是爷爷早上跟她说的话:“麦麦,海洋是活的,你要仔细听它说的话。”她以为是爷爷想让她多捡点螃蟹,又说些玄乎的话。还回话道:“爷爷,你别老是刷短剧了,你看你又开始说胡话。”
然后水就来了。不是拍过来的,是砸下来的。像有个人拿了一整片海当被子,猛地盖在她身上。巨大的冲击力撞得她感觉自己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咸腥的海水灌进鼻子、耳朵、嘴巴,她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想喊,喊不出声。
她想往上划水,分不清上下。
比起自己,叶亦苧更担心爷爷怎么办,还没接着想下去,就没了意识。
……
“啪”,像是有人在她的脑子里突然按了一个开关,意识突然就回笼了。
“唔…”叶亦苧缓慢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沙地。细碎的沙砾离她的脸不到两厘米,她还能闻到潮湿的咸味和一点点海水的腥味。还有什么东西糊在她的脸上,宝蓝色的,一缕一缕的。她下意识想把它们从脸上拿下来,却发现这好像是她的头发。
暂时放弃去管头发,叶亦苧用手撑着地,缓慢抬起头环顾四周。
她趴在一个小沙岛上,小到什么程度呢,大概就是两张双人床拼起来那么大,周围全是海,一望无际的海,深蓝色的,在阳光下波光粼粼。
叶亦苧想尝试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下半身都好像没了知觉。“我不会是瘫痪了吧?”她慌张地转过头,往身后看。
……水里,有一条鱼尾。
尾鳍很大,像两片薄纱,呈现半透明状,边缘是纯粹的紫色。目光上移,这条鱼尾一半浸泡在海里,一半暴露在空气中,整体是蓝紫色的。每一片鳞片都有指甲盖大小,在阳光下折射出蓝紫色的光,鳞片一路向上覆盖到腰臀部,在皮肤交界处呈现透明状逐渐隐去。
叶亦苧盯着那条鱼尾看了三秒钟。
她没有尖叫。
她只是觉得,自己大概还在做梦。
她试着动了动腿——那条鱼尾也跟着动了动,尾鳍轻轻拍了一下水面,溅起一小串水花。
她又动了动脚趾。
鱼尾的末端——如果那算脚趾的话——微微蜷了蜷。
“……我的天哪。”叶亦苧终于发出了一声叫喊,只不过声音沙哑,像有沙子堵在发音部位一般。她伸手去摸离自己最近的那片鳞片,手指碰到的一瞬间,她感觉到一种凉凉的、滑滑的、硬硬的触感,与此同时,她的腰侧也传来同样被触碰的感觉。
所以这是真的。
再看看披满整个后背的宝蓝色头发,叶亦苧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趴了回去,“其实我是芭比么……”,她苦笑着安慰自己,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可以趁乱直接喝了。想到粥,她就感觉自己好像饿了,开始想念爷爷做的糯米饭。
想到这,叶亦苧猛然又挺起上半身,对了,爷爷他们呢?会不会有人和自己一样被海浪打到这座小岛上?她还活着。没淹死,虽然不知道这算不算活着,那会有同样情况的人吗?
叶亦苧开始大声呼喊,把爷爷、街坊邻居,甚至是大黄狗都给叫了一遍,除了把自己叫得口干舌燥外,一无所获。是了,那么大的浪打下来,能有几个幸存者呢?别说爷爷了,恐怕整个沿海地区都没有几个人能活下来。叶亦苧眼眶忍不住变红,她不怕身处他乡、不怕死亡,唯一害怕的就是失去亲人。
感觉眼泪即将落下,叶亦苧赶紧抬头,得,她现在连倒立让眼泪不会流下来都做不到,虽然本来也不会,但是不会做和不能做是两码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