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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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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祁言像往常一样蹲在草药畦边拔草。
露水还没干,叶子上挂满了细密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
他拔了几株野草,正要把它们丢的时候,身后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熊岳站在竹篱笆外面,怀里抱着一大捆柴火。
他今天没有带猎犬,身上也没有猎刀,只穿了一件旧旧的麻布短上衣,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两条粗壮的小臂。
活脱脱一只颜色,毛发都不一的大黑熊。
他站在篱笆外面,进也不是走也不是,就那么杵在那里,像门口的石狮子。
“熊哥,早啊。”祁言抬起头,语气和往常一样。
“早。”熊岳的声音闷闷的。他把柴火放在竹篱笆门边,搓了搓手上的木屑,“给你砍了点柴,山里捡的枯木,不湿,好烧。”
“谢谢熊哥。”祁言站起来,走到篱笆边,弯腰去捡那捆柴。柴火很大一捆,少说有七八十斤,他一个人拎起来有些吃力。
熊岳抢在他前面把柴火拎了起来:“我给你搬进去。”
“不用——”
熊岳已经进去了。
他把柴火放在灶台边,直起腰,四下看了看。
屋里的一切和他上次来的时候差不多,只是门板上的伤患从一个人变成了两个人。他看了一眼唐昊——后者已经醒了,正靠在枕头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他。
“他是谁?”唐昊问祁言。
“村里的猎户,熊岳。”祁言跟了进来。
熊岳没理会唐昊。他转过身面对祁言,张了张嘴,像是憋了一肚子话要倒。
他的胡子抖了抖,耳朵先红了,然后脖子也红了,手指在身侧攥了攥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
“小言,我——”他顿住了。他看到祁言抬起头看他,那双浅色的眼睛干净而平静,像一潭映着桃花的深水。水面很美,但也很深,深到看不见底。
熊岳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自己从十年前到现在,从来就没有真正靠近过这双眼睛。
他一直站在岸边,往水里丢石头,丢了很多很多,水面泛起涟漪,但石头沉下去了,水还是水。
“柴火够了,这几天不用再送了。”祁言说,语气温和,温和得像水。
如大黑熊般的熊岳听懂了。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闷声的说了句“我走了”,转身大步跨出了院子。
他走出去好几步,又在老桃树下停住,抬手狠狠砸了一下树干。桃花被震得簌簌地落了他满头满身,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唐昊目睹了全程,没说话。
祁言也没有说话。他蹲下身把灶台边的柴火码整齐,码完之后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站起来推开窗户,让晨光透进来。
他推开窗户之后看着院子里的老桃树,看了很久。
有些事,不是喜欢就行的。
——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
唐昊想说什么,但肋骨忽然疼了一下,他龇了龇牙,把话咽了回去。他想——他谁都不想欠,不管是自己的,还是兄长的,或者熊岳的,他都不想欠。
但他已经欠了。
或者说,他们都已经欠了他的。这笔糊涂账,谁都算不清。
当天晚上,刘婶又来了。
这次没端炖菜,倒是带了几件旧衣裳,说是她儿子成年之前穿过的,压在箱底好多年,洗得干干净净,针脚重新缝过一遍。
刘婶把衣裳往祁言手里一塞,说:“你那两件灰布衫,肘子都补了两回了,总不能让人家唐家兄弟看你穿破衣吧。”
祁言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几件衣裳,说:“谢谢刘婶。”
刘婶拍拍他的手,目光往屋里扫了一圈,落在坐在桌边写药方的唐啸身上。
唐啸正拿着一支削尖的炭条,在树皮纸上认真地记着祁言口述的药方,字迹工整方正,和他人一样。
刘婶收回目光,对祁言笑了一下,低声说:“小言,你一个人待了这么多年,该有人来串串门了。”
祁言没接话。刘婶也不再多说,转身走了,背影在桃林间的小路上晃晃悠悠,被月光拉得很长。
夜深了,石屋里安静下来。唐昊早就睡沉了,鼾声不大,稳定而均匀。
唐啸把写好的药方压在桌角,抬头看了一圈——唐昊在床上睡得四仰八叉,祁言靠在竹椅上,手里拈着一片从窗台上落下来的桃花瓣,指尖轻轻地转着它,看着它在烛火下变换角度。
“你不睡?”唐啸问。
“还不困,”祁言说。
“不困也要上床躺着,这样舒服些。”
“唐啸,”
“嗯,你说。”
“他明天该拆额头的线了”
“好。”
唐啸在他旁边坐下来。竹椅只有一把,他坐的是门槛,比祁言低了半个头。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祁言手里那片花瓣——边缘已经有些变色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没说。
“你想说什么?”祁言问。
唐啸沉默了一瞬。他确实有话想说,话在嘴边卡了三天了。
每次看到熊岳扛着猎物从村口走过来,看到他把鹿角放在祁言门口,看到他跟祁言说话的笨拙表情,听到他今天早上在门外说的那句“我给你搬进去”,话就往上涌。但他没有资格说。
他不是这个村子的人。他只是路过。
“他人不坏。”唐啸说。
祁言微微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烛火晃了一下,照得唐啸的脸明明暗暗,那眼底里藏着情绪,藏得很好,好到几乎看不出来。
“他不坏,”祁言说,低下头继续转那片花瓣,“但有些事,不是人不坏就可以的。”
唐啸没有接话。
两人都了然于心。
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但这种沉默不冷,也不硬。
只是安静,像院子里那口石井里的水,夜深了就平了,偶尔被桃花瓣点出一圈极细极淡的涟漪。
唐啸站起身:“我去睡了。”
“嗯。”
“你也早点睡。”
“嗯。”
唐啸走到地铺边,没有躺下,而是从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昨晚在井沿上捡的、沾着他自己体温的那片桃花瓣。花瓣已经被压皱了,边缘卷起了细小的裂纹。
他把花瓣夹进了枕头底下。
然后他躺下去,闭上眼。
明天该给唐昊拆线了。拆了线,他就没有理由再留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