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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正东方 ...

  •   正东方向是一堵墙。
      不是废墟的墙——废墟的墙是歪的、裂的、钢筋从断面戳出来的。这堵墙是完整的。灰白色,表面平整,和铁锈色的天空接在一起,不注意看就以为那是天和地的交界线。墙上没有窗户,没有门,没有任何接缝。像一整块石板竖在废墟中间。
      姜瓷站在墙根下。
      她的左手按在墙上,镯子贴着墙面。镯子在跳——不是烫,是跳。一下一下,有规律的,像脉搏。她把耳朵贴上去。墙是冰凉的,但墙里有声音。不是语言,不是敲击,是振动——极低频的振动,从墙的另一面传过来。她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然后睁开。
      “有人在那边。”
      “几个人。”沈时问。
      “不知道。但镯子跳的频率是三下停一下,再三下停一下。不是随机的——是信号。有人在用振动发信号。”
      沈时走到墙根下,用探路杖敲了一下墙面。闷响。不是空心墙的回声——墙很厚,但振动传过去了。她等了片刻。墙那边传来三下敲击。停一下。再三下。
      “三长一短。”江屿说。他翻开笔记本,铅笔悬在纸面上方。“不是旧世界的摩斯码。三长一短在旧世界是——不,不是。旧世界的国际求救信号是三短三长三短。这不是求救。这是在问:‘有人吗。’”
      沈时用探路杖敲了三下。
      墙那边传来三下。然后停了很久。然后是连续不断的敲击——不是信号,是人在敲,用拳头。姜瓷把手按在墙上。她的镯子跳动的频率和墙那头的敲击同步了。
      “她在哭。”姜瓷说。
      “什么。”
      “敲墙的人。她在哭。不是悲伤——是等了太久。”
      沈时沿着墙根走。墙很长,一直延伸到废墟深处。她走了很久——天顶的铁锈色又暗了一档,从暗红向暗紫过渡——才在墙的尽头发现一条裂缝。裂缝很窄,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裂缝边缘有磨损的痕迹——不是自然的磨损,是人的手指反复抓握留下的。有人在这里进进出出,抓了很多次,墙面被磨光了。
      裂缝那边是一个小空间。
      不是房间,是墙和废墟之间的夹层。夹层很窄,地上铺着旧布和纸板。墙角堆着几个铁皮罐——是用来接水的。天花板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缝,裂缝里渗出微弱的湿气,湿气沿着墙面流下来,一滴一滴落在铁皮罐里。罐子已经快满了。但接水的人不在。
      夹层最深处,靠墙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四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用旧电线扎成马尾。她靠墙坐着,膝盖蜷在胸口,一只手垂在身边,另一只手攥着拳头,指节上全是磨破的旧疤。她睡着了——不是沉睡,是累到极点后的昏睡。呼吸很浅,嘴唇干裂,脸上全是灰。她旁边的地上放着一块石头——不是武器,是敲墙用的。石头表面已经被敲平了一小块。
      姜瓷蹲下来。没有叫醒她。她把收纳袋打开,从里面掏出半块干粮——硬得像石头,是原世界带来的,她每次只舍得敲一小块。她把干粮放在女人的手边。然后退后,靠在墙上,等。
      沈时站在裂缝口,用身体挡住灌进来的风。乔穗在夹层外面蹲着,耳朵贴着地面——不是听墙里的人,是听墙那边的振动还在不在。还在。三下一停。三下一停。但越来越轻了,像敲的人没力气了。江屿站在她们身后,翻开笔记本,借着微弱的铁锈光写下一行字:
      墙。裂缝。接水的人。三长一短——问:有人吗。答:有人。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墙那边不止一个人。
      过了很久。女人醒了。她睁开眼时没有惊叫,没有慌张——不是镇定,是太久没见人,忘记了反应。她先看到姜瓷的脸,然后看到放在手边的干粮,然后看到沈时站在裂缝口挡风,然后看到乔穗的旧红头绳——那一点不是铁锈色的红。
      她拿起干粮,没吃。她用沙哑的嗓子说了一句话。
      “你们从哪里来的。”
      姜瓷没有回答这个。她说:“墙那边是什么。”
      女人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把干粮放进嘴里,慢慢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说:
      “墙那边是遗忘层。旧世界的灰。”
      “你叫什么。”
      “随园。”
      她在这里活了很久。她是第一批降临者。同批的人——两个已经没了。一个走了,说去找更好的土,再也没回来。一个老了。废土没有日历,但人会老。老死的那天,他躺在墙角,身体慢慢冷了。她用碎砖把他埋在墙根下,然后继续接水。水是从墙顶裂缝渗下来的,一天接不满一罐。但她只有一个人。一罐够了。
      她每隔几天会敲一次墙。不是求救——是信号。她不知道墙那边有没有人,但她想:如果有人,她们会敲回来。她等了很久。每一次敲墙都没有回应。但她还是隔几天敲一次。今天她没有敲——不是放弃了,是今天腿疼,站不起来。然后她听到有人敲墙。三下。和她一模一样的节奏。
      “你们敲的那三下,”她说,“我以为是幻觉。但石头在震。石头不骗人。”
      姜瓷把镯子给她看。镯子还在跳,频率和墙那边的信号一模一样。“你敲墙的时候,我的镯子听到了。不是耳朵听到的——是骨头。”
      随园盯着镯子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从膝盖上拿开,放在墙上。墙是凉的。但她的手指关节——那些磨破的旧疤——在微微发颤。
      “墙那边还有人。”她说。“不止一个。我能听到他们。不是敲墙——是走路的声音。极轻。他们走不快,因为灰太厚了。他们在我头顶上走。我听到了。但他们听不到我——因为他们在遗忘层里,灰把声音全吸了。”
      她抬头看姜瓷。“你们能叫他们回来吗。”
      姜瓷没有回答。她把镯子贴在墙上,闭眼。镯子的跳动频率开始变——不是三下一停了,是持续的低频振动,像蜜蜂振翅,像纺车在转,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哼一支没有词的调子。那是她在旧世界学会的:骨鸣牛骨的频率。骨不在她手里,骨在顾眠手里。但频率她记得。镯子替她发出去了。
      等了很久。墙那边有回应——不是敲击,是光。
      从墙顶那道渗水的裂缝里,漏进来一线极淡的蓝色的光。不是电光,不是火光,是灯笼的光。蓝光极暗,只有指甲盖大,但它从裂缝里渗进来,落在随园接水的铁皮罐里。罐里的水被照成了极淡的蓝色。
      随园盯着罐子里的蓝光,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乔穗在夹层外面突然站起来。她听到了别的东西——不是墙那边,是更远的地方,在东南偏北,在她们走过的旧街道方向。不是管段渗漏的水声。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不是现在——是将来的。她不确定。她说:“有人在往这边走。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他们在路上。”
      姜瓷把干粮掰成两半。一半放在随园的铁皮罐旁边。一半塞进收纳袋。
      “你能走吗。”
      随园试试腿。腿还很疼,但能站。“去哪。”
      姜瓷把裂缝口的旧布帘掀开。外面是废土,铁锈色的天空已经暗到了暗紫色,夜晚正在降临。风灌进来,带着金属味和灰。
      “我们有井。”她说。“井边有墙。墙能挡风。”
      随园站在裂缝口,看着外面的废墟。她已经很久没有走出这面墙了。不是不能走——是不敢。走太远,怕回来时裂缝被废墟吞掉;走太远,怕墙那边的人敲墙时没人回应。
      沈时把探路杖递给她。“拿着。走路时敲地面——闷响是碎石,脆响是混凝土,空洞是下水道。下水道别踩。走吧。”
      随园接过探路杖。她回头看了一次墙。墙是灰白色的,和天一个颜色。然后她跟着她们走了。
      她们走回井边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废土的夜晚不是黑的——是暗紫色的。粒子云在夜间发出最低限度的光,把废墟照成模糊的剪影。井边冷得厉害,白天留在地表的热量全散尽了。沈时从废墟里拖来一块破铁板,斜搭在两块预制板之间,用碎石压住边角。挡不住全风,但能把直吹改成侧吹。她们挤在一起,背靠井圈石——石头还留着一丝白天的凉意,但比风暖。
      随园靠着井圈石,把探路杖横放在膝盖上。她的手指还在颤——不是冷,是太久没有和人坐在一起。
      “墙那边的人。”她说。“你们会去找他们吗。”
      姜瓷没有回答。她从收纳袋最深处掏出一个小塑料袋。袋里是三粒种子——不是原世界带的,是她翻菌菇时从枯枝种荚里找到的。她把袋子举到暗紫色的天光下,看那三粒种子。干瘪的,旧世界的遗物。但外壳完整。壳里有胚。胚是活的可能性。
      “先种。”她说。“人来了,要有东西吃。”
      乔穗把头靠在姜瓷肩膀上。她没睡——她在听。井底的深处有水声,极轻,水面在晃动。风在废墟里啸叫。墙那边的蓝光已经看不见了,但顾眠的灯笼还在某个地方烧着。她的耳朵能在所有噪音里分辨出那个频率——不是声音,是振动。灯笼的火焰在黑暗中有极细微的脉动,每一次脉动都把周围的灰推开一点点。
      “他在往这边走。”她说。“顾眠。他听到了。镯子的振动他听到了。他正在从遗忘层往外走。走不快——灰太厚了。但他在走。”
      江屿把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今晚的铁锈光太暗,看不见写字。他只能用手指摸着纸面,在最后一页空白处用指甲划了一道痕。一道痕代表一天。他不知道废土的一天有多长——白天和黑夜的周期和旧世界不一样。但一道痕就是一次天黑。他划了第一道痕。
      沈时坐在最外面,手里捏着锥子。她的鞋底轮胎皮上今晚没有刻字——太暗了。但她用指甲在鞋底内侧掐了一个印子。不是字,是方向。正东。墙的方向。
      随园靠着井圈石睡着了。她睡得很沉——不是昏睡,是放下了什么东西后的松弛。一只手还搭在铁皮罐上——罐里是她从墙缝接的水,她走时带了半罐。井边有整口井,但她还是习惯留一点自己的水在旁边。不是因为不够——是习惯。一个人在墙缝里活了太久,有些习惯改不掉。姜瓷没拿她的罐子。她把罐子往随园手边推了推,让她的手能碰到罐壁。然后她闭上眼睛,但没有睡。
      她守夜。镯子在手腕上不再跳了——墙那边的信号停了,但墨线还在轻轻脉动。三长一短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持续的、低沉的、像呼吸一样的振动。不是一个人在敲墙,是很多人同时在呼吸。频率一样。她不知道墙那边有多少人。但她知道他们听到了。骨鸣牛骨的频率传过去了。蓝光回过来了。
      那些人现在可能在墙那边,靠着墙,和随园之前做的一模一样:耳朵贴着墙面,听。不是听声音——听振动。振动说:有人。这边有人。有井。有种子。有一个补鞋的,一个记笔记的,一个听声音的,一个提灯笼的,还有一个在墙缝里等了很久的女人。不是一个人。
      姜瓷睁开眼。暗紫色的夜空下,井圈石上那几条被沈时凿开的裂缝正在渗水——不是漏,是井的呼吸。水从石缝里慢慢浸出来,凝成水珠,一滴一滴落回井里。每一滴都砸出极细微的回声。回声从井底传上来,被井圈石反射,散进干燥的空气里,还没传到废墟就被灰吸走了。但姜瓷听到了。她在井边。在三米之内。
      她在,所以声音在。
      乔穗的耳朵在黑暗里动了一下。她听见了姜瓷听不见的东西——不是水珠落井的回声,是更深的。井底水面之下,有一条旧管道。管道里没有水,是空的。但空管道里有气流在移动。气流每移动一次,管道就在极低频处振一下。频率和墙那边的呼吸一样。
      “井下面有通道。”她在黑暗中说。“不是水。是管道。通到墙那边。”
      没有人回答她。但江屿在黑暗里摸到铅笔,凭感觉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线——从井的位置画到墙的位置。线是弯的,但方向对。他不知道管道还能不能用。但知道有路。
      很久之后——没有人知道是多久——铁锈色的天光从暗紫慢慢变回暗红。废土的第一个夜晚过去了。
      破晓。不是天亮。是能看见了。
      姜瓷站起来。膝盖被井圈石硌了一夜,有点僵。她活动了一下腿,走到昨天她从废墟里撬开的那块空地前。碎土还在。她用金石刻刀撬开表层的细灰,把第一粒种子放进去。然后从井边打了一罐水——罐子是她捡来的旧铁皮罐,生了锈,但没漏。她浇水,不是浇很多,是浇到土面颜色从浅灰变深灰。碎土从浅灰变成了深灰。种子在深灰色里,看不见了。
      乔穗醒了。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旧塑料瓶盖——边缘有咬痕,旧世界的孩子用牙咬开的汽水瓶。她走到种子旁边,把瓶盖轻轻按进土里,半埋着。不是标记——是陪伴。种子是旧世界的,瓶盖也是。两个旧世界的东西,在废土里做伴。
      随园坐在井边,看着她们做这些。她手里还攥着那半块干粮——姜瓷放下的。她昨晚嚼了一小口,剩下的捏在手里没舍得吃。现在她把剩下的一半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沈时。沈时接过去,没吃。她把干粮放进口袋——不是舍不得,是探索队出发时需要。
      江屿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他在暗紫色的光下摸着纸写,字是歪的,但能认。
      第二日。墙存在。墙那边有人,用振动发信号。墙的裂缝里发现随园——第一批降临者。井下面可能有管道,通往墙的方向。种子种下第一粒。顾眠的灯笼还在移动,方向:接近中。
      他写完,把铅笔夹在封面折痕里。然后抬头看天。铁锈色的天光又亮了一档——不是太阳,是那层永恒的铁锈在缓慢地提高亮度。他判断:白天大概有十到十二个小时。晚上更长。白天必须更有效率。
      沈时已经在井边整理探索队的装备:探路杖,装水的铁皮罐,几块干粮碎,一卷旧电线。她准备带一个人往正东方向搜索——不是墙,是墙的南端。墙有尽头,尽头之外可能是遗忘层,可能是什么都没有的荒原,也可能是另一口井。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墙那边的人也在找路。这边不能等。
      姜瓷没有去送她。她蹲在种子旁边,看着碎土的颜色。深灰。水够了。
      她站起来,走到井边。把额头贴在井圈石上。石头是凉的。凉意是井的脉搏。井还在。种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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