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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休沐 院门口传来 ...

  •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沈知远从黑暗中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他看到沈知意坐在杏树下,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听说你今天救了人。”他说。
      沈知意没说话。
      沈知远打开食盒,里面是两碗鸡汤馄饨,还是热的。他把一碗递给她,自己端起另一碗。
      “吃点东西。”他说。
      沈知意接过碗,低头吃了一口。和上次一样,皮薄馅大,汤汁鲜美。
      “你怎么知道我还没吃饭?”她问。
      沈知远低头吃馄饨,没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明天休沐,我不用当值。你想不想出去走走?”
      沈知意端着碗,看了他一眼。
      “出宫,”沈知远说,“我知道宫外有一家馄饨摊,比这个好吃。”
      沈知意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把碗放下。
      “好。”她说。
      月亮升到了杏树顶上,银色的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沈知意靠在杏树干上,眯着眼睛看月亮。今天的手术让她想起了很多事——手术室里的无影灯,护士递器械的声音,病人被推走时家属含泪的道谢。那些事好像发生在昨天,又好像发生在上辈子。
      沈知远没有说话,就安静地坐在她旁边,和她一起看月亮。
      过了很久,沈知意以为他已经走了,侧头一看,他还坐在那里。
      “你怎么不走?”她问。
      沈知远说:“等你先进屋。”
      沈知意站起来,拍掉身上的草屑,往厢房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沈知远。”她说。
      “嗯?”
      “今天谢谢你。”
      沈知远在月光下笑了笑。那笑容不大,但很真,像是春天里融化的第一场雪。
      “进去吧,早点睡。”他说。
      沈知意推开厢房的门,走了进去。她听到沈知远的脚步声在院子里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远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破旧的屋顶,想起今天在手术中的每一个细节。从清创到缝合,从麻醉到术后护理,每一个环节都在她的脑子里过了好几遍。
      然后她想起沈知远端来的那碗馄饨。
      穿越第六天。她救了一个人,交了一个朋友,在太医院站稳了脚跟。
      沈知意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休沐这天,沈知意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她就摸黑把衣裳穿好了。春草帮她缝在夹层里的那些东西硌得有些不舒服,但穿久了也就习惯了。她把银针包别在腰间,又检查了一遍——入宫门的腰牌、几文铜钱、一块干净的手帕。够了。
      推开门,杏树下站着一个人。
      沈知远换了身月白色的便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看起来比穿官袍时年轻了好几岁。他靠在树干上,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见她出来,递过来。
      “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沈知意接过来,打开,是两块枣泥酥。她咬了一口,酥皮掉了一身。
      “你什么时候来的?”她边吃边问。
      “刚到。”沈知远说。但他衣裳的肩头被露水打湿了一片,一看就不是“刚到”的样子。沈知意没拆穿他。
      两个人穿过太医院的长廊,经过中庭时,值夜的杂役正打着哈欠收拾灯烛。看见他们一前一后走过,那杂役愣了一下,揉揉眼睛,以为自己还没睡醒。
      出了宫门,沈知意深吸了一口气。
      宫外的空气和宫里不一样。宫里到处是药味和檀香味,混在一起,沉沉地压在人胸口。宫外的空气里有泥土味、炊烟味、早市上炸油条的味,乱七八糟的,但每一口都是活的。
      “往这边走。”沈知远带她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不宽,青石板路被踩得油亮。两边的铺子刚开门,伙计们蹲在门口生炉子,浓烟滚滚的。一个卖菜的农妇正在和顾客讨价还价,嗓门大得半条巷子都听得见。
      沈知意走在这条嘈杂的小巷里,忽然觉得有点恍惚。她穿越过来快十天了,这是她第一次走在“人间”。之前不是在柴房就是在太医院,闻的都是药味,见的都是病人。现在这些乱七八糟的声音和气味扑面而来,反而让她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到了。”
      沈知远在一家小摊前停下来。一辆推车,一口大锅,几张矮桌,几十只豁了口的碗。推车上挂着一块布幌子,写着四个字——“王记馄饨”。
      “坐。”沈知远在一张矮桌前坐下来,熟练地拿起桌上的醋壶闻了闻,又放下,“醋不行,别放了。”
      沈知意在他对面坐下。桌面上有陈年的油渍,擦不干净的那种,但她不在意。她在现代的时候连手术室的消毒水味都闻惯了,这点油渍算什么。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大叔,围着一条看不出本色的围裙,正在锅边忙活。看见沈知远,咧嘴一笑:“沈太医,有些日子没来了!”
      “最近当值多。”沈知远说,“老样子,两碗。”
      “好嘞!”
      沈知意看着他:“你常来?”
      “休沐日没事就来坐坐。”沈知远说,“这家摊子开了十几年了,我还在太医院做学徒的时候就吃他家。”
      馄饨端上来,大海碗,汤清亮亮的,飘着紫菜和虾皮,馄饨皮薄得透亮,能看见里面粉色的肉馅。沈知意舀了一勺汤,吹了吹,喝了一口。
      鲜。不是那种放了味精的鲜,是骨头汤熬出来的鲜,从舌头一路暖到胃里。
      “怎么样?”沈知远问。
      沈知意低头猛吃,腾不出嘴来回答。沈知远看着她吃,笑了笑,也低下头吃自己那碗。
      吃到一半,沈知意忽然抬起头:“你每次都带吃的给我,今天是休沐,该我请你。”
      沈知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啊。”
      沈知意在袖子里摸了摸,摸出几文钱。她不知道这够不够,但沈知远没有推辞,看着她把钱放在桌上,让摊主收了。
      吃完馄饨,两个人沿着巷子慢慢走。早市正热闹,卖菜的、卖布的、卖针头线脑的,挤挤挨挨摆了一长溜。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从他们身边经过,沈知意的目光跟着那串红艳艳的山楂走了几步。
      沈知远没说什么,走上去买了两串,递给她一串。
      “我不是……”沈知意想说“我不是想吃”,但话到嘴边又觉得矫情。她就是想吃。穿越过来这么久,嘴里不是药味就是馄饨味,糖葫芦这种酸酸甜甜的东西,她确实想吃了。
      她咬了一口,山楂酸得她眯起了眼睛,外面的糖衣在嘴里碎开,甜和酸搅在一起。
      “你小时候没吃过?”沈知远问。
      “吃过。”沈知意说。但她说的“小时候”不是这个身体的小时候。她说的那个小时候,有冰淇淋、有巧克力、有超市里琳琅满目的零食。那些东西她可能再也吃不到了。
      她没再说话,把糖葫芦吃完了。
      沈知远也不说话,陪她走着,偶尔指给她看——“那家包子铺的酱肉包最好吃”,“那家布庄的老板娘特别凶,别去她家买东西”,“那个算命的,十句话有九句是假的”。
      沈知意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嗯”一声。她发现沈知远说起这些市井琐事的时候,整个人是放松的。不像在太医院里,他说话总是留三分,好像怕说错什么。
      “沈知远。”她忽然叫他。
      “嗯?”
      “你为什么藏拙?”
      沈知远脚步顿了一下,没看她。
      “你的医术明明很好,”沈知意说,“但你平时开的方子都留了一手。你在怕什么?”
      巷子里的人声忽然变得很远。沈知远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不是怕。”他说。
      “那是什么?”
      “是没必要。”他的声音低下来,“太医院这个地方,太聪明的人活不长。”
      沈知意没再问。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太医院是给皇帝看病的,治好了是应该的,治不好是要杀头的。枪打出头鸟,这个道理她懂。
      但她还是觉得,沈知远藏拙的原因没那么简单。
      两个人走到巷口,沈知远忽然停下来。
      “前面就是李阁老的府邸。”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片灰瓦屋顶,“你以后可能会来这里出诊,记住路。”
      沈知意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李阁老。朝中重臣,三皇子的政治对手。她在现代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但这个朝代的权力格局,她正在一点一点地摸清楚。
      “走吧。”沈知远说,“该回去了。”
      回太医院的路上,沈知意在想一件事。
      她给自己定的三条规矩——不站队、不谈恋爱、找回去的方法。第一条和第二条,她现在还能守住。但第三条,她毫无头绪。怎么回去?从哪回去?她连自己是怎么来的都不知道,更别说怎么走了。
      她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沈知远。月白色的衣袍在风里微微飘动,后脑勺的木簪歪了一点,他也没在意。
      这个人,会是她在找的“回去的路”吗?
      沈知意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不要想太多。过一天算一天。
      回到太医院后院的时候,杏树的影子已经缩成了一小团。正午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院子里热烘烘的。
      沈知远在院门口停下来。
      “下午好好歇着。”他说,“明天陈太医又要找你麻烦了。”
      沈知意点点头,推开门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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