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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领俸 入夜了的太 ...

  •   入夜了的太医院还是习习凉风。
      她刚把手术器械收拾好,院正郑大人就派人来叫她。她擦了手过去,郑院正坐在灯下,面前摊着几本医书,旁边还放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茶。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沈知意坐下。郑院正翻了一页书,没抬头,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你治肠痈的那个法子,叫什么?”
      “针刺麻醉。”沈知意说,“配合手术切除。”
      “针刺麻醉。”郑院正把这个词在嘴里嚼了一遍,“古籍里有过记载,但语焉不详,后世也没人用过。你从哪里学的?”
      沈知意早就想好了这套说辞:“跟一个游方郎中。他说这是他祖传的法子,传了几代人,从不外传。我给他做了三年学徒,才学到一点皮毛。”
      郑院正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重,但沈知意觉得像是被X光照了一下。
      “游方郎中。”他重复了一句。
      “是。”
      “人呢?”
      “死了。”
      郑院正没再追问。他把医书合上,端起那碗凉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陈太医的脾气不好,但不是坏人。”他忽然说,“他在太医院二十年,没见过女人拿针,自然看不惯你。”
      沈知意没接话。
      “你的事我会上报,能不能留下来,看上面的意思。”郑院正说,“但你记住一句话——太医院给皇上看病,不是给老百姓看病。治好了不一定有功,治错了一定有罪。”
      沈知意站起来,行了一礼:“多谢郑大人提点。”
      从郑院正的屋子出来,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沈知意走回后院,经过杏树的时候,看见树下的石桌上放着一个小碗,碗里是几块枣泥糕,用干净的布盖着。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记得吃饭。”
      是沈知远的字。
      沈知意站在杏树下,把那几块枣泥糕吃了。枣泥糕已经凉了,但还是很甜。
      第二天一早,沈知意去前院送药材的时候,发现气氛不对。
      几个太医凑在一起低声说话,见她进来,立刻住了嘴,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打量她。沈知意把药材放在案上,转身要走,陈太医叫住了她。
      “沈知意。”
      “在。”
      陈太医的脸色很难看,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他从案上拿起一份公文,丢到她面前。
      “院正大人替你报了功,上面批了。”他的语气像在念悼词,“从今天起,你正式入太医院,领医女俸。以后前院的活儿,你也参与。”
      沈知意拿起那份公文看了一眼,收好,行了一礼:“多谢陈太医。”
      “别谢我。”陈太医冷冷地说,“不是我举荐的。”
      沈知意转身出去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窃窃私语。她没回头。
      入太医院的消息传得很快。当天下午,就有几个杂役跑来后院贺喜,沈知意一人给了几文钱,让他们买酒喝。杂役们欢天喜地地走了,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沈知意坐在杏树下,把那本破旧的《本草纲目》翻了几页,又合上了。
      她想起了郑院正昨晚说的话——“治好了不一定有功,治错了一定有罪。”这句话像一个钉子,钉在她脑子里。
      天快黑的时候,有人敲门。
      不是沈知远。沈知远敲门的时候会先敲两下、停一下、再敲两下,像是怕吓着她。这个人敲门的方式不一样,三下,不轻不重,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节奏。
      沈知意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小太监,手里捧着一个红漆食盒。
      “沈医女,三殿下命奴才送来的。”
      沈知意看着那个食盒,没接。
      “三殿下说,听闻沈医女医术高明,特备薄礼,聊表敬意。”
      “替我谢过三殿下。”沈知意说,“太医院有规矩,当值期间不得收受外礼。烦请公公带回去。”
      小太监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有人拒绝三皇子的赏赐。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沈知意已经关了门。
      第二天,食盒又来了。这次换了一个太监,食盒也更精致了些,红漆描金,盖子上面刻着一枝梅花。
      “三殿下说,这不是礼,是谢。”小太监把食盒举过头顶,“殿下说了,上次沈医女救柳贵人,殿下还没来得及当面道谢。”
      沈知意想了想,把食盒接了过去。打开,里面是一碟莲子羹、一碟桂花糕、一碟杏仁酥,都是宫外买不到的精巧点心。
      她把食盒里的东西拿出来,放在桌上,然后把食盒洗了,晾干。
      第三天,她把食盒还了回去。
      小太监捧着空食盒,一脸茫然地走了。
      下午,沈知意去前院当值的时候,陈太医看她的眼神变了一点。不是变好了,而是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忌惮,又像是幸灾乐祸。
      “三殿下送了三天东西,你拒了三天。”陈太医说,“你知道三殿下是谁吗?”
      “知道。”沈知意说。
      “知道你还敢拒?”
      “太医院的规矩,是郑院正定的。”沈知意说,“郑院正说,当值期间不得收受外礼。我只是照着规矩做。”
      陈太医盯着她看了几秒,冷哼一声,没再说话。
      那天傍晚,沈知意从太医院出来,在宫道上被人拦住了。
      一顶青帷小轿停在路边,轿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年轻男人的脸。他穿着月白色的便服,面容清俊,眉眼含笑,整个人看起来温润如玉、人畜无害。
      “沈医女?”他说,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
      沈知意停下来,行了一礼:“见过三殿下。”
      赵彻从轿子里走下来,摆了摆手,示意随从退远些。他站在沈知意面前,比她高了一个头,微微低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温和。
      “沈医女好大的脾气。”他说,语气不是责备,更像是打趣。
      “民女不敢。”
      “我让人送了三天的东西,你一样没留,连食盒都给我洗了送回来了。”赵彻说着,嘴角微微上扬,“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把我的东西退回来。”
      沈知意低着头:“太医院有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赵彻说,往前走了一步。沈知意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
      赵彻停住,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意味深长。
      “沈知意。”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你很特别。”
      沈知意没接话。
      “我不是来为难你的。”赵彻说,语气恢复了温和,“柳贵人的病,你治得很好。我只是想当面谢谢你。”
      “殿下客气了。”沈知意说,“治病救人是医者本分。”
      赵彻点了点头,像是在品味这句话。沉默了几秒,他忽然问:“你老家是哪里的?”
      沈知意说了安县。
      “安县。”赵彻重复了一遍,“安县有个李家庄,你知道吗?”
      沈知意不知道。原主的记忆里没有这个地名。她说:“民女自幼随师父四处行医,对老家的事不太记得了。”
      赵彻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沈知意觉得他像是在她脸上找什么东西。
      “不记得了。”他说,语气平淡,“也好。”
      他转身回到轿子里,轿帘落下之前,又说了一句:“沈医女,太医院的日子不好过。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来找我。”
      轿子走了。沈知意站在宫道上,看着那顶青帷小轿慢慢远去,消失在红墙的拐角处。
      她摸了摸腰间别着的银针包,转身回了太医院。
      晚上,沈知远来给她送饭的时候,沈知意正在灯下翻那本《本草纲目》。他把食盒放在桌上,看了她一眼。
      “你见过三殿下了?”他问。
      沈知意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宫里没有秘密。”沈知远说打开食盒。“他为难你了?”
      “没有。”沈知意接过饭碗,“他很有礼。”
      沈知远没说话,低头吃饭。过了一会儿,他说:“三殿下对谁都很有礼。”
      沈知意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没接。
      两个人沉默地吃完了那顿饭。沈知远收拾碗筷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太聪明的人,在太医院活不长。”
      “记得。”
      “三殿下也是。”沈知远说完,提着食盒走了。
      沈知意在灯下坐了很久。她想起赵彻看她的那个眼神——温和的、试探的、带着某种她说不清的东西。那不是看一个大夫的眼神,更像是看一枚棋子。
      而她的第三条规矩——不站队——正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点一点地推向悬崖。
      更深露重,杏树的影子在月光里晃了晃,像是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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