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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朕告诉他— ...


  •   第四十七章风雪夜归人

      腊月,初雪。

      京城迎来了入冬以来第一场大雪。雪花从深夜开始落,到第二天早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整座皇城被白雪覆盖,琉璃瓦变成了白玉瓦,朱墙变成了粉墙,御花园里的枯枝上挂满了晶莹的冰凌。

      沈清河站在偏殿门口,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又是一年了。他想起去年的除夕,萧景琰在满殿烟火中握着他的手,在他耳边轻声说“朕送你回去”。想起今年的春猎,他骑在马背上回头看,萧景琰策马跟在身后,不近不远,刚刚好。想起从穿越到现在,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一年。

      前线的消息断断续续。最后一封战报是十天前到的——萧景琰说,和谈仍在胶着,但局势已经在掌控之中。最快年前能回来,最迟年前。沈清河把这句话抄在了《后宫摸鱼学概论》的扉页上。

      腊月二十三,小年。

      一大早,宫里就热闹起来了。各宫都在贴窗花、挂灯笼、准备过年的吃食。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了一整天,空气里都是喜庆的硝烟味。容妃让人送来了一整只羊腿和两坛上好的花雕,说是给沈清河过年用的。苏念送来了三盆自己种的兰花,开得正好,满室幽香。连太后都派人送来了一盒燕窝和一张亲笔写的福字,嬷嬷传话说太后特意嘱咐——福字贴在北墙,燕窝炖了趁热喝,凉了就没功效了。

      沈清河把福字贴在了偏殿最显眼的位置上。然后把羊腿切成小块,用辣椒和花椒腌了,串成串,在院子里架起炭火,做了一顿烤肉。炭火烧得正旺时,容妃抱着雪团子推门而入,理直气壮地占了一把椅子,并宣布今晚不醉不归。苏念晚一步到,手里端着两碟她自己腌的小菜,一碟酱萝卜,一碟糖蒜,说是苏州老家的做法。

      三个人围着炭火吃烤肉,喝花雕。雪团子蹲在火堆边,尾巴尖被炭火的热浪烘得一颤一颤,眼睛死死盯着架子上滋滋冒油的肉串,时不时用爪子扒拉一下沈清河的裤腿。沈清河被它扒拉烦了,撕了一小条没放辣椒的羊肉塞进它嘴里。

      容妃看着他熟练地翻着肉串,忽然说:“你知道我在宫里过年过了多少次吗?十六次。今年是第十七次,头一回觉得像过年。以前过年就是规矩、排场、人心隔肚皮。现在跟你坐在这里,烤着肉,喝着酒,什么都不想。”

      苏念端着酒杯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沈清河笑了,举起酒杯,和她们的杯子碰在一起。

      “那就年年如此。”

      腊月二十九,雪停了。

      沈清河从御药房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他推开偏殿的门,看到桌上放着一封信。信是暗卫送来的,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盖着萧景琰的私印。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是萧景琰的,比平时潦草了几分,像是匆忙写就的——

      “年前必回。备酒。”

      沈清河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确定没有别的字了。备酒。他在这两个字上来回看了几遍,然后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六瓶清河酿——是他这几个月一批批新蒸出来、专门挑最好的留着的。每一瓶的瓶身上都贴着他手写的标签,歪歪扭扭地标着批次和日期。最早的一批是八月蒸的,距今已经放了四个月,色泽金黄,酒香醇厚。

      他取出一瓶放在桌上,又把铜锅从柜子里搬出来,把炭火备好,把羊肉片好码在盘子里,把辣椒酱从坛子里挖出一小碗。火锅底料已经熬好了,红油在瓷罐里凝成了深红色的膏状,挖一勺放进锅里,加水烧开,满院子都是麻辣鲜香的味道。

      然后他坐在门口,裹着一件厚厚的棉袍,等着。

      除夕,黄昏。

      城楼上响起了号角声。那声音低沉雄浑,穿透冬日的暮色,传遍了整座京城。不是示警的号角,不是出征的号角,是军队回城的号角。沈清河猛地站起来,腿上的毯子滑落在地上,他没有弯腰去捡。

      “王得福!”他喊道,声音有些发抖,“去城门!看看是不是陛下回来了!”

      王得福撒腿就跑,一会儿就回来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满脸通红:“是!是陛下!陛下回来了!”

      沈清河站在偏殿门口,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了。铜锅里的红汤已经在炭火上咕嘟咕嘟地翻滚了一整天,他每隔半个时辰就加一次水,每隔一个时辰就换一次炭,汤底已经熬得浓郁到几乎能挂在筷子上。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又摸了摸桌上那瓶清河酿,确认瓶身上的标签还贴得端端正正,然后站在院子里,对着门口,听着远处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脚步声出现在乾清宫门口。

      玄色的大氅沾满了风尘,肩头还积着未化的雪粒。萧景琰比出征前瘦了,颧骨的轮廓更加分明,眼窝也深了些,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还没来得及刮。甲胄已经卸了,他只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佩长剑,剑鞘上有新鲜的划痕。但他的眼睛在看到沈清河的那一刻,亮得惊人。

      两个人隔着院子对视了一息。

      然后沈清河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退后一步,用围裙擦了擦手,行了个标准的礼:“臣妾恭迎陛下凯旋——”

      话还没说完,萧景琰已经跨过院子,一把把他拉进怀里。风尘仆仆的大氅将两个人裹在一起,沈清河的脸贴着冰冷的衣料,能闻到风沙和铁锈的气息,还有萧景琰身上特有的那股气息——龙涎香早就散尽了,只剩下最原始的、属于他的气息,混着汗水和长途跋涉的疲累。他的心跳很快,快得和战场上冲锋时一样,隔着两个人的胸膛,沈清河清晰地感觉到了那股震动。

      “朕回来了。”萧景琰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憋了很久才说出这四个字。

      “臣妾知道。”沈清河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胸口传出来,“酒已经备好了。”

      萧景琰把他推开了一点,低头看着他,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克制矜持的帝王之笑,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加掩饰的、明亮得让人移不开眼的笑容。他笑起来的样子,让沈清河想起了他们第一次去别院,他在碧竹湖边对自己说“朕可以试试”的那一刻。

      铜锅在炭火上咕嘟咕嘟地翻滚,清河酿在瓷瓶里静置了四个月终于被倒进杯中,辣椒酱在碟子里堆成一小团鲜红,羊肉片在盘子里码得整整齐齐。沈清河给他夹了第一筷子肉。萧景琰低头看着碗里那片在红油里翻滚过的羊肉,又抬头看着沈清河。

      “朕在雁门关的时候,拓跋羿的营帐就在对面。有一天晚上,他的使者来传话,说只要朕退兵,他可以保证十年不犯边境。朕说退兵不可能,但可以给他一个建议——让他尝尝我大燕的辣椒。然后朕让使者把一包干辣椒带了回去。那包干椒辗转千里,竟真送到了拓跋羿手里。拓跋羿后来专门派了个使者回来,说那东西像毒药,但又比毒药好吃。朕告诉他——这东西全大燕只有沈清河种得出来。想再要的话,免谈。”

      沈清河愣了一瞬,然后笑得直不起腰。他想象着拓跋羿在营帐里对着干辣椒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不知怎么就想起了贺兰锋在暗室里被辣得眼眶通红却硬撑着不咳嗽的样子。笑完了,他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水,又给萧景琰夹了一筷子肉。

      两个人围着铜锅涮肉喝酒,窗外的除夕烟火渐渐稀落,雪又下了起来。雪花落在院子里那排辣椒苗上,落在铜锅冒出的热气上,落在两个人碰在一起的杯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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