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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圆月高高悬挂,其四周散发光晕。

      这是将要刮风下雨的兆头,但宋临鱼并没有归家的意图,她加快了步伐,抱着怀中的木盆朝着河边走去。

      她少失怙恃,又因与牲畜抢食,脸颊被土狗抓伤,留下了细长的疤痕,从左眼下延伸至下颌。

      好在同村沈大娘待她极好,不仅将她抚养成人,更是百般呵护。

      她被沈大娘带到了桃溪村,可没几年,沈大娘撒手人寰。

      自此以后,她只有沈韫了。

      他是沈大娘的儿子,更是宋临鱼的未婚夫婿。

      宋临鱼弯下腰将脏衣拿出,打眼一看都知晓这并非女子衣裳。

      因着沈韫如今是秀才,不日赴京赶考,她需得快速洗完这些衣裳,好准备明日的鱼摊生意,若非为了多备些盘缠,也不会让她近半个月连一个饱觉都未曾睡过。

      宋临鱼并不觉疲累,只要能同沈韫长久的在一起,她便心满意足。

      宋临鱼的耳畔响起熟悉的声音。

      “临鱼。”

      哪怕没有回头,宋临鱼也知晓他是谁。

      只有她的沈韫哥哥才会不顾寒冷前来。

      也只有他,才会记得她是宋临鱼,并非卖鱼的丑娘子。

      宋临鱼下意识带了几分笑意,手上的动作随之加快,亦欣喜道:“沈韫哥哥,你等我一会,快洗好了。”

      可其身后的沈韫隐在夜里,看不出神色,只见他朝着宋临鱼的方向迈步。

      “扑通—”

      并非石子落水的声音,而是震撼至整个桃溪村的巨响。

      宋临鱼的面颊直面河水。

      这猝不及防的、冰冷的、蔓延至她的身体,她的四肢百骸开始下坠,而后竟彻底蚕食她的意识。

      但比起身体,宋临鱼的大脑却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宋临鱼,你要活下去。

      她不识水性,求生本能促使她在河水中胡乱扑腾,竟反将她彻底吸入漩涡之中。

      她无比清楚,这是在要她的命。

      宋临鱼常在河边,她晓得河的下游离此地的距离,她强迫自己丢弃本能,不在水中挣扎。

      在幽深的水里,她看到双亲的面容,看到沈大娘奄奄一息,看到那条撕咬她面颊的土狗。

      她渴望上苍的眷顾,更渴望她能活下来。

      迷迷糊糊之间,河底的石头刺痛了她的双足,她回了神,短短一瞬的清醒,耳畔响起熟悉的声响,临鱼,放松身体,别害怕。

      哪怕河水毫不留情的席卷她的身躯,试图将她彻底淹没。

      但她却闭眼屏息,任由自己飘浮,她知晓至多半个时辰,河水会将她送到岸边,在此之前,她绝不能沉睡。

      桃溪村的河上,她犹如浮舟。

      宋临鱼不知自己究竟飘了多久,好似有一整日的漫长。

      直到她终于接触到不同于河水的触感,宋临鱼顿时沿着岸边爬行,她没有多少力气了,但只有岸上才是安全的。

      “你命真大。”

      是沈韫的声音。

      黑夜之中,他不再是幼时拯救宋临鱼的天神,而是索她命的地狱阎罗,要她不得翻身。

      宋临鱼躺在地上,脑袋恢复了些许清明,明知沈韫心思不纯,可她仍旧在痴心妄想,仿若求一份心安。

      “沈韫,为何?”

      她长长的眼睫在颤动,寒意让她的身体止不住地瑟缩,可那双眼睛,却是发自肺腑的不甘。

      他一言不发。

      但宋临鱼心中有了猜测,她丢弃平日里的温厚,戏谑的笑了笑。

      幼时,他会在孩童欺凌她时挺身而出,为她撑腰;会将自己都不舍得吃的糕点全数送她;更会在她刚及笄时,许诺娶她。

      眼前之人,曾是沈韫。

      可将要杀她之人,也是他。

      她再次开口,质问道:“为何?”

      这一回他动了。

      沈韫朝着宋临鱼的方向迈步,他的形貌同宋临鱼一样,左脸都不好看。

      他的左脸是一片红色胎记。

      他抬起眼,眼中不是她记忆当中的澄澈,是污浊,更是贪婪:“宋临鱼,镇上大官许我锦绣前程,我要娶他人为妻,而你,应当成为我的助力。”

      凭什么?

      凭何他锦衣富贵,而她宋临鱼却要成那隐藏在暗中的沟渠。

      她怎能不知沈韫的流言,他将要飞上枝头,将要成千金小姐的乘龙快婿,可她从来没有过问,一则她不敢,二则她不信,背弃她的人会是沈韫。

      他华服加身,银衣衬得他如月般皎洁。

      她头一回发自真心的觉得,他的衣裳格外耀眼,而低下头却看见的是自己的粗布麻衣,这么多年,她的衣裳不仅不合身材,还被她浆洗的不知颜色。

      她究竟是什么时候同他走上两条路的,是当他读书习字没有银钱时,她主动提出开鱼摊养活他么?

      她是卑微蝼蚁,一辈子浸在商贩的杀鱼女。

      但他不同,他是有锦绣前程的秀才。

      既如此,她想放手了,那双漂亮的眸子写满了决绝:“沈韫,我不嫁你了,你愿意娶谁,就娶谁。”

      他从不知晓一向温厚本分的宋临鱼竟会如此,按照他的预想,宋临鱼该哭着喊着不愿与他分离,他不甘心:“临鱼,若非你以我未婚妻子名义自居,你本能活。你要知晓,我是秀才,秀才夫人不该是一介卖鱼女,更不该是个丑陋至极的孤女。”

      宋临鱼眼底悲凉,随即冷笑出声,这天下从没有得了便宜还要卖乖的道理。

      她昔日开鱼摊是为了谁,她的伤疤明明有的治,又是为了谁,她节衣缩食,却还要被倒打一耙。

      下一瞬,沈韫逼得很近,宋临鱼惴惴不安。

      此时她也终于看清沈韫手上拿了什么。

      是一把铁锹。

      更深露重,荒郊野外。

      看到他手中的的兵器,她下意识的的害怕,止不住的颤抖,试图大声呵斥住:“沈韫!你…”

      沈韫无比清楚,他没有回头路。

      无论如何,宋临鱼绝不能活。

      “沈韫!沈大娘离开的时候叮嘱我们互相扶持,这可是你母亲的遗言,沈韫哥哥,我离开桃溪村,与你再无干系!”

      但只有死人才可以保守秘密。

      沈韫迈步蹲在宋临鱼的面前,他抚摸上她的脸颊,在她的伤疤处顿了顿,徐徐道:“临鱼,我已为你寻好一块风水宝地。”

      “有些人,生来命卑,临鱼,你要认命。”

      即成不了执掌一方的将相,不如成为他沈韫的垫脚石,也算不虚此行。

      沈韫瞧着少女的泪水,心底里闪过一丝异样,临鱼不该哭的,就算死,也该笑着。

      他举起铁锹,眼前少女泪眼婆娑,口中呢喃:“沈韫哥哥……”

      以宋临鱼预想不同,铁锹并未砸向她,而是她身后的一处空地。

      沈韫是个读书人,不怎么卖弄力气。

      挖坑费时费力,他生怕宋临鱼逃跑,用随身携带的绳子将她绑在了树干上。

      这是为她准备的坟冢。

      沈韫自诩清高,并不愿亲手,若她肯识相,自己了结,也不必脏了这片地。

      宋临鱼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场凌迟。

      她不知沈韫挖了多久,直到他扔下铁锹,沈韫抓着她的脖颈,停在坑洞上方。

      “临鱼,我们相识一场,不会让你太过痛苦。”

      他要像将推入水中一样将她推至坟冢,可宋临鱼岂会给他第二次机会?

      她重重踩下一脚,惹得沈韫吃痛松手,他挖坑洞费了不少力气,并不能擒住宋临鱼。

      二人相对而立,宋临鱼被他掐的太痛,大口呼吸,沈韫却似笑非笑。

      她们互相对视,不约而同的看向了那把铁锹,沈韫离得更近一些。

      宋临鱼飞扑上前,终是抢先,可自己也倒在地上,沈韫见状,脚踩宋临鱼的胳膊,恶狠狠道:“宋临鱼,给我!”

      她抱紧铁锹,不肯撒手。

      沈韫跟她抢夺起来,为了迫使宋临鱼放手,他狠狠踹上宋临鱼的小腹,她抱得更紧些,只大声道:“沈韫,我不想死!我愿自此离开,与你再无干系。”

      可宋临鱼不死,焉有他沈韫的好日子?

      她太天真了。

      她没有生路的。

      沈韫眼中的杀意比任何一次都要浓烈。

      宋临鱼微微松手,铁锹已被沈韫夺取一部分,而她也凭借着这股力站了起来。

      她握着铁锹的下半部分,沈韫握着上端。

      宋临鱼和他不同,她平常劳作,若非先前水中一遭,铁锹必然是她的囊中之物。

      沈韫非她对手,她喘着粗气,与沈韫分开了几步,她夺回了铁锹。

      “宋临鱼!你当真是不知好歹,我母亲将你从野狗嘴下捡回,你倒好,不仅克死了她,就连她唯一的儿子都要害死,你真是个灾星。”

      少女静默无声。

      “你怎么不说话?哑巴了!”

      宋临鱼终于明白,沈韫不会放过她,哪怕她百般求饶,他还要杀她,甚至就连现在明明处境调转,高高在上之人,却永远是他。

      她不想活在永远被人觊觎的黑夜之中。

      宋临鱼看向沈韫,她缓慢地举起那一把铁锹。

      原来,沈韫眼中的惊恐竟是这样的。

      原来,宋临鱼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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