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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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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蓝桥开始了第一轮正式灌水洗盐。
蓝桥蹲在田边,把手伸进水里,水的温度很低,冻得手指发红,她盯着水面上的气泡,在心里估算盐分溶出的速度。
太阳升高之后,田边围了几个人。
胖大婶刘氏拎着菜篮子站在田埂上,皱着眉看。
卖豆腐的老孙头也来了,手里还端着一碗热豆浆。
打赌的那个王二骑着墙头看,嘴里叼着根草。
没人说话。
他们看蓝桥灌水,看周伯翻垄,看那片三十年来只有碱蓬和野鼠光顾过的盐碱地一点一点变了模样。
灌过水的地方,那层白花花的盐壳消失了,露出下面黝黑的底土。
蓝桥没工夫管他们,她满脑子都是水盐平衡的数据,必须在水分完全蒸发之前,进行第二轮灌水——这叫压盐。
农学院的基础课,大一就学了。
她把土放在手心,倒一点水,用手指搓,用舌头舔,用鼻闻,像一头被扔进陌生林子的野兽,调动身上一切还能用的感官,去辨认这片土地的语言。
第七天,第二轮灌水压盐,蓝桥凌晨四点就醒了。
她蹲在排水沟的末端,把手指插进土里试温度,土温低于气温,说明排水沟有效果,水在往下渗,她松了口气。
第八天,第九天,都在进行三轮灌水,她的手上已经缠满了布条。
虎口的血泡烂了又长,周伯看不下去,要去找郎中,蓝桥倔强的说不用。
第十天,蓝桥开始试种了。
她让周伯把排水沟最完善、盐分应该最低的那一小块深耕了两遍,用草木灰拌了种子。
种子是她从口粮里省出来的,流放犯每月发三斗杂粮,她省下来一半没吃,全留着做种,这些种子金贵得像她的命。
她在这三分试验田里种下了第一茬冬小麦。
那一天正好是她到朔州的第十天。
种完最后一垄的时候,蓝桥直起腰,她站在那里,拄着锄头,看了很久,然后蹲下来,开始在一块破木板上用炭条做记录。
种期:景和七年,秋,霜降后三日;土况:灌水三回,盐分显著下降;种量:麦种一升,草木灰二两;墒情:深耕过,墒情中等。
她在木板最后一行写:预估出苗,七至十日。
然后她把木板立在田埂上。
第十二天,蓝桥在清晨检查田垄时用手拨开覆土,发现种子是瘪的,表皮发黑,没有膨大的胚根,她又刨了十几处,结果都一样。
麦种死了,蓝桥蹲在田边,一言不发。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当天下午,王二就骑在墙头上宣布:“种子全死了!我说什么来着?那片地种啥死啥!三文钱的赌注,我王某人收定了!”
刘大婶难得没有反驳,她站在自家门口,远远看着蓝桥蹲在田边的背影,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同情。
刘大婶和周伯说:“你劝劝你家小姐,别倔了,那地就是种不出东西的。”
陆渊是在傍晚巡城时听到这个消息的。
副将张让指着西边说:“将军,那边那个种地的姑娘,听说种子全死了,不过她的竹竿引水倒是有点意思,好多人都去看过。”
陆渊扶着城垛,沉默了一会儿。
张让见陆渊看着城西的方向没说话,又补了一句:“不过打了十天赌的闲汉们全等着收钱呢,赌她撑不过五天的王二已经把赌注加到十文钱了。”
“押什么?”
“押她放弃,把地扔了,滚回屋里头哭去。”
“你明天拿一贯钱,去找那个打赌的,押她会继续下去。”
张让以为自己听错了:“……押她继续种?”
“押她继续种。”
“将军,那种子都死了”
“种子死了她也会再种。”陆渊把手从城垛上放下来,开始往城下走。
他的左腿不太方便,下台阶的时候肩膀微微偏着,“你不了解这种人,你看她蹲在田边不说话的时候,可不是在认输。”
张让追在后面:“那是在干嘛?”
陆渊没回头。
“在想,问题出在哪。”
第十三天,蓝桥蹲在田边她把死掉的种子一枚一枚刨出来,摆在木板上,在太阳底下一粒一粒看。
她把这些种子按批次、按深度、按覆土厚度分了组。
她用舌头舔每一粒种子的表皮—,有的是碱涩的,有的是泥土本身的味道,有的带着一点点甜,她一边舔,一边在木板上划符号。
周伯以为她是伤心过度魔怔了。
铁匠铺儿子沈清辞趁他爹午睡偷偷跑出来蹲在田埂上,也不敢说话,就那么看着。
半晌,蓝桥放下了最后一粒种子,她站起来,膝盖上全是泥,眼眶里有一点红:“问题找到了,是水!”
这一带的地下水受盐碱土的影响,含盐量本身就偏高,种子在盐碱水和盐碱土的双重渗透下,根本发不了芽。
要改良灌溉方式。
当天下午,她带着周伯去城外,朔州城外有一条河,叫白水河,河不宽,只有十几丈,水势也不急,秋天的水浅得能看见河底的鹅卵石,河两岸是零星的草滩和几个废弃的渡口。
她蹲在河边试了试水温,舔了一口,河水微涩,但比井水好很多。
“周伯,从明天开始,井水不浇了。”
“那用啥?”
“河水。”
周伯看了看蓝桥,又看了看那条河,河水离城西那片地大概有一千两百步。他咽了口唾沫:“小姐,咱……咋运?”
“挖渠。”
蓝桥拿起锄头,开始从地里往白水河的方向走,开始找最优路线。
第十四天,蓝桥开始挖引水渠,这一次不只她和周伯了,沈清辞扛着铁锹来了。
少年跟他爹吵了一架,但具体怎么吵的他不肯说,可另一个人着实让蓝桥自己意外了。
是城门口那个捉虱子的老兵。
他扛着一把生了锈的铁锹,走到蓝桥面前,他的盔甲还是歪歪扭扭的,但他的样子仿佛要认真做一件大事一样。
“蓝姑娘,去年俺家的麦子全死了。”他说,“俺闺女饿得哭了一冬。”
他把铁锹往地上一杵。
“你挖沟那天我就看你,看了十几天了,我觉得你能行!”
她没说话,把锄头递给他:“沟要挖直,我画了线。”
引水渠挖了三天,蓝桥负责量线、定坡度,沈清辞负责带人挖最难的一段硬土层,老刘和周伯负责运土,刘大婶每天中午提一桶热水过来,水里放了几片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生姜。
第三天下午,引水渠通了。
沈清辞第一个跳进水里踩了一脚,泥点子溅了他一脸,他哈哈大笑。
王二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他站在渠边,手里攥着准备付给赵四的三文钱,攥了半天,忽然把铜钱往兜里一揣。
“不算不算,她还没种出来呢!”
蓝桥听见了这句话,她没有回头,但她在笑。
当天夜里,她在试验田旁边点了一盏油灯,开始重新配种。
她把种子一粒一粒泡进草木灰水里,灯油不够了,她就把火苗调暗,暗到只能照亮面前三尺见方的地方。
周伯半夜起来上茅房,看见小姐蹲在田边,手里捧着一碗种子,脸被灯火照得半明半暗。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老爷修黄河大堤的时候,也是这样半夜不睡,点着灯看图纸。
那天晚上,蓝桥做了一个梦,她梦见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姑娘,穿着流放犯的囚衣,站在田埂上,风把囚衣的下摆吹起来,露出底下瘦骨嶙峋的脚踝,姑娘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面前那片翻松了的、等待播种的土地。
蓝桥想走过去,但她动不了,她只能听见那个姑娘的声音,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爹,我想回家了。”
蓝桥在梦里说:你回不去了。
姑娘转过头,看着她,那张脸和她在水缸倒影里看到的脸一模一样。
只见姑娘笑了一下,很淡,像雪化在春天的田埂上。
“那你替我,在这里活着吧。”
蓝桥倏的睁开眼,天还没亮,星星挂得很低,她站在满天星斗底下,感觉自己很小,又感觉自己很大。
她把泡好的种子一枚一枚埋进土里。
第二十天,清晨,朔州城起了薄雾,蓝桥推开门的时候,隔壁刘大婶已经在准备去泼洗菜水了。
“蓝姑娘,今天还去挖地啊?你那个水渠不是通了嘛。”
“去浇水。”
蓝桥走到田边,她停下了,不止是她停下了,后边刘大婶手里的盆停在了半空,盆里的水哗啦啦泼在自己脚面上都没发觉。
沈清辞端着一碗面从街尾跑过来,跑到一半站住了,面条从筷子缝里滑下去掉在地上。
那片翻整了二十天的盐碱地上,冒出了一层绿。
是麦苗,是冬小麦的苗,嫩绿色的、细细的、顶着露珠的麦苗,从黝黑的泥土里钻出来,齐刷刷地铺满了三分试验田。
王二骑着墙头看了一眼,嘴里的草掉了,卖豆腐的老孙头站在街口,手里的豆腐刀咣当掉在案板上,捉虱子的老兵扶着城垛往下看,看了半天,忽然拿袖子擦眼睛。
周伯跌跌撞撞地从屋里跑出来,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他跑到田边,蹲下来,看着那片嫩芽,浑身都在发抖。
“小姐~小姐~”他的声音是破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出苗了~苗出了~”
蓝桥半蹲在田埂上,她伸手碰了碰那粒麦苗上的水珠,指尖传来的温度比空气高一点,是被嫩芽捂暖的。
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又松开,没有人看见。
“周伯。”
“在!”
“帮我去找沈铁匠,我要订三十把曲辕犁。”
周伯愣了一下:“小姐……您要那么多犁做啥?”
“因为明年这个时候,”她说,“这片地不够大。”
陆渊站在城墙上往下看。
他扶着城垛,看见那片荒了三十年的盐碱地上,蹲着一个瘦得一阵风能吹倒的姑娘,只见她蹲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麦苗,周围围了很多人。
张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
“将军,那几个赌鬼全跑了,王二说他欠的三文钱下个月还。”
“不用还了。”
“啊?”
“让他明天去蓝姑娘的地里帮忙。”陆渊转过身,开始往回走。
张让追在后面:“将军,您就这么看好她?”
陆渊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