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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雨夜拾孤 雨,已 ...


  •   雨,已经下了整整一日一夜。

      沈南玉隐在林间一株老槐之后,斗笠边缘垂下的雨帘模糊了视线。她抬手抹了一把脸,掌心触及的是一片冰凉的湿意。今夜本该与同伴在此地截获叛贼余党押运的军械图,但暴雨冲刷掉了所有可供追踪的痕迹,泥泞的地面让每一次提气起落都像踩在油脂上,毫无着力之处。

      更糟糕的是,同伴没有如约出现。

      她已在约定地点等了近半个时辰。持续的雨声像一面密不透风的鼓,敲得人心头发紧。她嗅着空气中潮湿的泥土腥气,将腰间的软剑“凌光”又按了按——鞘中传来极细微的嗡鸣,仿佛也感受到了主人绷紧的神经。

      任务有变?他人介入?还是……出了叛徒?

      她压下翻涌的念头,正欲沿原定路线继续追踪,前方山坳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轰隆——!”

      不是惊雷。是土石坍塌的声音,混杂着砖块碎裂的脆响,紧接着是几道短促而凄厉的惨叫。那声音被雨幕削得支离破碎,旋即便被更大的雨声吞没,仿佛从未存在过。

      沈南玉身形骤停,贴紧树干。血腥味陡然浓烈起来,顺着雨水从下方漫上来。

      她等了片刻,再无新的声响。

      不该多管闲事。今夜的任务才是第一要务。若是节外生枝,耽误了截图的时机,飞花阁那边的责罚尚在其次——那批军械一旦流入北境,边境不知又要多添多少亡魂。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朝既定方向潜行。

      走出十余步,绕过一片密集的灌木,前方的景象却让她再次驻足。

      一辆车厢破裂、辕木断折的马车歪斜地倒在林木间的空地上。拉车的马倒在泥泞中,口鼻溢血,胸膛微弱起伏,已是奄奄一息。车身上有新鲜的刀劈斧凿痕迹,更有利箭深深钉入木板。泥水里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尸身,皆衣衫褴褛,不知是护卫还是仆从。

      不对劲。

      空气里还残留着极淡的、活人的气息。很微弱,但一息尚存。

      她的脚步在泥地里顿了一瞬。

      理智告诉她:任务优先,撤。

      她已经走出了三步。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喘息。那声音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牙酸的、濒死的颤抖。

      沈南玉闭上眼睛,又睁开。

      “……真是上辈子欠了谁的。”

      她低骂一声,转过了身。

      一片狼藉的马车残骸旁,一个瘦小的黑影正蜷缩在青石与泥水的夹角里。

      他低着头,抱膝而坐,破烂的衣衫湿透,紧贴在身上,更显得形销骨立。雨水顺着他苍白到近乎透明的指尖往下滴,整个人像是从泥浆里捞出来的一截枯枝。

      沈南玉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雨水顺着她蓑衣的边缘汇成细流,砸在地上,溅起泥点。

      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穿透雨幕:

      “抬起头来。”

      那蜷缩的身影猛地一僵。原本微弱的呼吸声骤然停滞,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沉默。只有雨声。

      然后,那双眼睛抬了起来。

      最先闯入沈南玉视线的,不是脸,而是一双眉。极深极浓的两道,此刻正狠狠地拧在一起,在眉心拧出一个痛苦的结。眉峰上沾着泥点,雨水顺着眉骨的弧度滑下,像是在流泪。

      眼眶红肿,眼周泛着一圈不正常的潮红。但那双瞳孔里没有泪,只有一片被恐惧和绝望烧灼过后留下的、令人心悸的空洞。

      他像是已经死过一次了。

      然而,当那双空洞的眼睛落在沈南玉身上,意识到眼前是“人”而非“怪物”时,瞳孔猛地一缩。那点涣散的光骤然变得尖锐、狠戾——不是杀意,而是一种被逼到绝路的幼兽,在最后关头亮出乳牙的、绝望的凶狠。

      他的手从袖中滑出一把锈迹斑斑、刃口残缺的钝刀。脏污的手指死死握住刀柄,刀刃颤抖着,对准沈南玉的方向,猛地刺了过来。

      毫无章法。

      没有内力,没有招式,连站都站不稳,全靠一股濒死的狠劲撑着。

      这一刀,连她衣角都刺不到。

      沈南玉甚至没有躲。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男孩的刀刺到一半,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猛地向前栽倒。那把破刀“哐当”一声脱手,跌入泥泞,溅起一小片浑浊的水花。他软软地瘫倒在沈南玉脚边,脸几乎贴着她的靴尖,溅起的泥点沾上了她的裤脚。

      尘埃落定。

      她低下头,看着他。

      此刻他才显露出真正的样子——裹在破烂湿衣下的骨架瘦小得惊人,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左肩处有一道贯穿伤,血水和泥水混作一团,散发着淡淡的铁锈腥气。肩胛处衣衫碎裂,露出下面青紫交加的旧伤,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渗血。

      这不是养尊处优的孩子。这是……被凌虐过、又被追杀到绝路的猎物。

      沈南玉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但弱得像随时会断的蛛丝。

      她在雨里沉默了片刻。

      他在发烧。额头烫得惊人。

      任务优先。

      她还有军械图要截,叛贼要追。带着这样一个重伤的半大少年,无疑是天大的累赘和变数。最理智的选择,是视而不见,立刻离开,就当从未来过这里。

      可是。

      她想起他那双眼睛——空洞、绝望,却偏偏在刺出那一刀时,迸发出一种让人心口发涩的、不肯认命的狠劲。

      像一只被丢在雨里、快要死掉、却还想对着人龇牙的野猫崽子。

      “麻烦。”她低声道。

      然后,她解下自己的蓑衣,裹住那具轻得不像话的身体,将人抱了起来。

      怀里的少年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句什么,听不真切。额头抵着她的肩窝,滚烫的,像一块烧红的炭。

      沈南玉抱着他,身形拔起,消失在雨幕之中。

      她没有回头。

      身后,雨越下越大,很快便将所有痕迹冲刷干净。

      ---

      半个时辰后,侯府后院,一扇偏门无声打开又合上。

      宋璃早已备好热水和伤药,见沈南玉浑身湿透、怀里抱着一个血人回来,眼中掠过一丝惊愕,却没有多问一句。主仆二人配合默契,替那少年清理伤口、上药、包扎,换上干净的里衣,安置在沈南玉私院中那间从不对外人开放的厢房里。

      一切收拾妥当,已是四更天。

      沈南玉换下湿透的夜行衣,重新穿回那件素青色的家常襦裙。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沉静的脸,发丝还带着未干的水汽。

      宋璃端着姜汤进来,终于忍不住低声问:“小姐,这孩子……什么来历?”

      沈南玉接过姜汤,喝了一口,辛辣的味道从喉咙烫到胃里。

      “不知道。”她说,“但他身上有伤,有人追杀。来路不简单。”

      “那……”

      “先救活再说。”沈南玉搁下碗,目光投向窗外被雨水洗得漆黑的夜,“救不活,问什么都是白搭。救活了……他自己会开口的。”

      宋璃不再言语,默默退了出去。

      沈南玉最后看了一眼那间亮着昏黄灯火的厢房,转身走回自己的寝居。

      雨声渐歇,天边隐约透出一线鱼肚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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