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低压 林见星出门 ...
-
林见星出门三分钟后,想起伞还在玄关。
电梯正好往下走,十二、十一、十,数字跳得挺干脆。她盯着那块小屏幕看了一会儿,没按回去。
算了。
九点半,市气象局碰头会。八点五十,她还没上车。天气软件上挂着一排黄澄澄的预警提醒,工作群里消息刷得像不要钱。
【蓝桥外采谁去?】
【江湾泵站那边也要人。】
【见星,今天你盯总流程,主任说这场雨台里要重点做。】
林见星回了个“收到”,把手机塞回包里。
她昨晚两点多才睡。原因很简单,周叙白嫌她写的开场白太像政府通稿,她嫌周叙白改完像晚间情感节目,两个人隔着微信来回拉扯到一点半。最后定下来一句:雨不是新闻,路上的人才是。
林见星当时回他:周老师,您这句也挺像情感节目。
周叙白发了个省略号。
她笑了一下,电梯门开,外面风从单元门缝里灌进来,带着很重的潮气。
果然要下。
出租车拐上高架时,雨点已经砸上车窗。司机一边开雨刮,一边说:“这雨来得急啊。”
“嗯。”
“你们电视台今天有得忙吧?”
林见星低头改流程:“师傅,前面能不能走内环?西门那边可能堵。”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你比导航还忙。”
她没忍住笑:“靠这个吃饭。”
车里电台正好播到天气预报,播音员声音平稳,说今日上午至夜间栖川大部有大到暴雨,局地短时强降水。林见星听到“短时强降水”几个字,条件反射似的在稿子里标红。
九点二十七分,车停在气象局门口。
雨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客气了。台阶上全是水,保安亭边上站着两个没带伞的人,正犹豫要不要冲进去。林见星把电脑包顶在头上,几步跑进大厅,发梢还是湿了。
前台查名单,查了两遍。
“不好意思,电视台这边名单刚更新过,您稍等一下。”
林见星点点头,趁这点空看手机。
外采一组发来一张照片。蓝桥下穿路段已经开始积水,半个车轮都没了,路边还有人站在栏杆旁拍视频。
她皱了下眉,在群里打字:【蓝桥先别往里开,车停高处。】
还没发出去,身后有人说:“她在名单里。”
林见星手一顿。
声音不大,语调也没什么起伏。
可有些声音就是很烦。它不需要多特别,不需要叫你的名字,只要从某个角落冒出来,你身体先认出来。
前台抬头:“许工?”
“市台项目组,林见星。”那人说,“让她进去吧。”
林见星把没发出去的半句话删掉,补成:【车停高处,人别下涵洞。】
发送。
她这才转身。
许照野站在她身后两步远。
白衬衫,深灰外套,胸前挂着工作证。头发比高中时短一点,眉眼还是冷清,只是轮廓长开了,看人的时候更稳,也更陌生。
他手里拿着一沓材料,纸角湿了一小块。
林见星看见那块水渍,脑子里很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念头:他还是不会躲雨。
然后她把这个念头摁回去。
“麻烦了。”她对前台说。
前台把访客证递给她。
许照野看着她,像是要开口。
林见星已经刷卡进去了。
电梯里有一面镜子。她站在角落,看见自己的肩膀湿了一片,头发也乱,脸色因为没睡够不太好。许照野站在斜后方,隔着两个穿制服的人,没有说话。
五楼到了。
会议室里坐了不少人。市应急办、气象台、交通广播、融媒体中心,桌上摆着一次性纸杯和没撕封的矿泉水。投影幕上是雷达回波图,一大片绿色黄色从西南压过来,像有人把一杯很浓的茶泼在地图上。
林见星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
她刚打开电脑,副主任的消息就来了。
【蓝桥画面不错,开播第一条。】
林见星看了两秒。
【蓝桥现在不适合靠近。】
【你让他们注意安全就行。】
【注意安全不是护身符。】
对面没回。
会议开始后,许照野负责讲这轮降水过程。
他的 PPT 做得很简洁,没什么多余颜色。雷达图、站点雨量、易积水路段、未来两小时预判,一页一页过。他讲话也简洁,数字报得准,解释得不绕。
林见星埋头记稿。
其实她以为自己会更狼狈一点。
比如手抖,或者听不进去,或者像青春疼痛小说里那样,一见面就把七年前所有委屈都翻出来。
没有。
她甚至还能在许照野讲到蓝桥路段时抬头问:“公众端可以直接提醒绕行吗?”
许照野看向她。
“可以。但别说封闭。”
“为什么?”
“交警没有发布管制信息,媒体别越权。”
林见星点头,在稿子里把“暂不可通行”改成“建议绕行”。
还行。
能合作。
能说人话。
也能当不认识。
十点二十一分,电话把这点假平静打碎了。
外采一组摄像小陈打来的。接通的一瞬间,雨声先冲出来。
“林导,车熄火了。”
林见星站起来:“在哪?”
“蓝桥北口。刚才有辆车冲水,我们停了一下,水涨得太快了。”
会议室里一下静了。
电话那头有人在喊,声音发飘:“门打不开!你别开门!”
林见星握着手机:“车里几个人?”
“三个,我、记者、司机。”
“窗户能不能降?”
“能。”
“别拍了。把手机拿稳,先把定位发群里。”
“摄像机还在后排。”
“不要了。”
小陈那边卡了一下:“啊?”
林见星声音重了点:“摄像机不要了,人上车顶。现在。”
她说完抬头看投影。许照野已经走到她旁边,手里拿着激光笔,屏幕上的雨带边缘正扫过蓝桥。
“让他们从右侧窗出去。”他说,“涵洞中段水流更急,别下水,别往桥洞走。十分钟内还有一波。”
林见星点头,把他的话转给小陈。
电话那边乱了几分钟。
雨声、喘气声、车窗降下来的机械声、记者短促的哭腔,全混在一起。会议室没人催,连副主任都暂时没发消息。
小陈最后说:“林导,我们上来了。”
林见星闭了闭眼:“坐稳,别站。消防已经过去了。”
“直播还开吗?”
“不开。”
“主任刚问我要画面。”
“你让主任找我。”
她挂电话的时候,手心湿得厉害。
许照野递来一张纸。
林见星低头看了一眼,没接,自己从包里摸出纸巾。包里乱,她摸了半天,只摸到一支口红、一个录音笔、半包薄荷糖。
许照野的手还停在那儿。
她终于抽走那张纸:“谢谢。”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也很公事。
十五分钟后,消防把人救上来。小陈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三个人坐在消防车旁边,身上裹着毯子。记者妆花得看不清脸,还比了个很虚弱的剪刀手。
林见星把那张照片保存下来。
副主任的消息紧跟着弹出来。
【刚才为什么不播?这个现场多难得。】
林见星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回:【人还困着的时候,不播。】
副主任没再说话。
会议散得比预期晚。
林见星收电脑时,手边那张许照野递过来的纸已经被她攥皱了。她摊开看,上面不是干净的纸巾,是他讲稿背面撕下来的一半,边缘很齐。
她忽然有点烦。
这人怎么还是这样。
给东西也不解释,帮忙也不说清,好像别人都能自动明白他的意思。
“林见星。”
她拉上电脑包拉链。
许照野站在会议桌另一边:“蓝桥后续别派人过去。”
“这句话你发群里。”
“我会发。”
“那就行。”
她往外走。
许照野跟了两步:“你刚才做得对。”
林见星停住,回头看他。
走廊的白灯落在他脸上,把他眼下的一点疲惫照得很清楚。他好像这几年也没过得多轻松,但林见星不想知道。
她笑了下:“许工,七年没见,你这个评价来得挺突然。”
许照野没接上。
林见星也没等。
电梯门合上前,她看见他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支激光笔。
下午的直播还有一堆事等着她。可电梯往下走的时候,她还是不可避免地想起高考结束那个夏天。
她也这样等过他。
等他回消息,等他解释,等他至少说一句“我要走了”。
后来她等明白了。
不是每个人离开前都会回头。
更不是每个被留下的人,都有资格要一句原因。
电梯到一楼。
雨还在下。
林见星走出气象局大厅,没打伞。
反正她今天本来就没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