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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200 ...


  •   2007年,二月。

      上午,窗帘拉得严实,卧室里黑漆漆的。

      舒夏还在温暖被窝里沉睡,卧室门被推开,门外光亮照进来,照出少女粉色的卧室。

      门口响起一个温柔的声音,声音里透着兴奋:“夏夏,快起来,下雪了,还很大。”

      一语惊醒梦中人。

      舒夏猛地睁开眼,声音慵懒:“真的吗,妈妈?”她脑瓜还不清明,身子却从床上腾起,跳下床,光着脚丫往窗边跑。

      “哎呀,穿鞋,地上凉。”夏如墨笑着制止。

      “开着空调,不凉。”舒夏站在窗边,一把拉开窗帘。

      窗外花园里大雪簌簌,花草树木挂满霜花,青石板地面大片洁白落入眼中,刺得她眯了眯眼。

      再睁开时,推开窗户,冷空气涌进来,带着丝丝清甜。舒夏大口吸气,满足得扬起唇。

      她太喜欢下雪了。

      在她眼里,雪是纯洁的象征。

      她总认为,雪能覆盖一切肮脏、不美丽的事物,这样世界是干净的,心是干净的,灵魂也是干净的。

      可她在南方城市潭州长大,冬天要遇一场像北方一样的大雪可遇而不可求,眼前这场大雪让她格外欣喜。

      “美吗?”夏如墨静静走到舒夏身旁问。

      “好美啊。”舒夏望着窗外痴痴地说。

      “我觉得没有我家宝贝美。”夏如墨从驼色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方形黑丝绒礼盒,递给舒夏,“十八岁生日快乐,我的宝贝!”

      舒夏接过礼盒,迫不及待掀开盖子,张大嘴巴惊呼:“哇!好漂亮、好特别的翡翠镯子。”

      夏如墨和舒瑾恒携手创办一家珠宝公司,如今这家公司算得上潭州珠宝行业的标杆。

      舒夏从小见过不少高货,以至于她对珠宝的眼光很高,平常珠宝勾不起她的兴趣,这声惊呼,代表她对这份礼物的喜爱。

      她举起手镯,透过镯身细致观察。

      手镯冰润透亮,像玻璃一样,里面布满密密麻麻的棉花点状物:“妈妈你看,这只镯子里正在下一场暴风雪。”

      “这是高冰木纳雪花棉翡翠中特别稀有的暴风雪系列。”夏如墨指尖勾住镯身,握住舒夏的手,轻轻一推,手镯固定在她腕上,“尺寸刚刚好,喜欢吗?”

      舒夏转动手腕,那场暴风雪在她腕间跳跃,感动得眼角泛起泪花,抱住夏如墨:“我好喜欢,谢谢妈妈。”

      夏如墨摸着她后脑勺:“爸爸妈妈知道你喜欢下雪,就让这只下着暴风雪的手镯一直陪着你,愿你这一世无忧无扰,内心始终如这雪般纯白洁净。”

      舒夏信誓旦旦:“有爸爸妈妈的爱护,我当然能一世无忧无扰。”

      夏如墨笑起来:“看看咱家小寿星今天尾巴有没有长出来?”她伸手在舒夏屁股上摸来摸去。

      舒夏一边躲,一边轻拍妈妈的手,咯咯笑:“妈妈,哪里会长尾巴,我不是孩子了,我成年了。”

      母女俩打闹一会儿,一起走出卧室。

      “夏夏,妈妈先去公司,今天公司很忙,你爸大清早就走了。他让我在家陪你,别去公司,我担心他累着,还是去公司帮帮他。”

      夏如墨牵着舒夏的手,往一楼走,“下班前我让王叔接你去公司,你爸昨天就订好餐厅,说今晚要好好陪宝贝女儿庆生。”

      舒夏出生在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从她记事起,爸爸妈妈一直恩爱有加,他们的美好爱情在她心中种下一颗温热的小火苗,随着年岁增长,这颗小火苗越烧越旺,点燃她的内心,照亮她的心灵。

      她欢喜,也向往。相信自己以后也能寻得一段如爸妈般美好纯净的爱情。

      舒夏嘿嘿笑,提要求:“妈妈,我下午把相机带去公司,咱们仨拍张全家福吧。”

      她心思细腻,又有一双发现美的眼睛,在她眼里,世界是鲜活的,会呼吸的。

      比如一个晨曦的早晨,学校门口包子铺外排满长队,老板在弥漫着白蒙蒙雾气的铺子里来回打转;比如一个烟雨朦胧的午后,来去匆匆的行人打着伞,伞沿互相碰撞,雨珠四溅;再比如良田间,金灿灿的油菜花上有几只蝴蝶在迎风起舞......

      这些美好,舒夏舍不得只留在脑中,她想拍出来,让更多人看到。

      舒瑾恒得知她的想法,给她买最好的单反和镜头,给她找了潭州最有名的摄影师教她摄影知识和技巧。

      自那起,舒夏拿起相机,躲在镜头背后,听快门“咔咔”声,看眼里美好世界变成一张张照片,她感到无比快乐。

      “小寿星说了算。”夏如墨在脖子上系了条墨绿色的围巾,搭配驼色大衣,她衣品很好,加上脸蛋精致,身材高挑,一身装扮衬出她知性优雅的气质。

      准备妥当,她拎着包,出了门。

      ...

      舒夏吃过阿姨做的早饭,穿上厚厚的白色羽绒服,带着罩过耳朵的浅粉色毛线帽,挎着相机包,出去拍雪景。

      漫天雪花飞舞,片片雪花落在枝桠上,落在舒夏的毛线帽上,也落在她摊开的掌心上。

      掌心冰凉,心却似火般得暖。

      那一天,整个世界都是洁白纯净。

      一个白色精灵穿梭在冰天雪地里,鼻尖冻得通红,嘴角勾起干净的笑,纤细手指不停按下快门键,从自家花园拍到人流如织的街道,又从街道拍到老旧的小巷。

      小巷中,一处掉皮的墙体上歪歪扭扭写着个大大的“拆”字。

      一个同样穿白色羽绒服的少年蹲在“拆”字对面的墙根边,指尖夹着香烟,仰着头,嘴里呼出的烟雾模糊了面容,地上堆着零散烟头。

      烟雾随风飘散,一张皮肤白净,下颌线清晰,鼻梁高挺的侧脸映入眼帘。

      仅凭一张侧脸,舒夏判断出他应该是个美少年,而且年龄和她相仿。可颓废美少年一身落寞,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阳光,好像有无数道不明的愁绪、心酸萦绕着他。

      已是傍晚,雪花渐小,云层中竟透出些微橙黄的余光,随雪花落进少年眼中,像星辰落入澄澈大海,闪着奇异的光。

      舒夏又觉得他异常干净,心没来由为他的愁绪、心酸沉了沉。

      奇奇怪怪的感觉。

      咔的一声,她将这个让她有奇怪感觉的少年定格在相机里。

      她不知道的是,眼前的少年会在很多年后,不停给她带来奇奇怪怪的感觉。

      少年沉浸在思绪中,舒夏的偷拍都没引起他的注意。

      舒夏握着相机后退几步,准备离开,转头时,朝少年喊了一句:“嗨,这么美的雪天,不应该有落寞的人,开心点。”她声音和夏如墨一样温柔,又带着少女的甜美。

      她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就在少年回头的刹那,慌乱地转头跑了。

      跑出小巷,舒夏弯腰扶着大腿喘气,待气息匀畅,扭头看一眼巷子口。

      还好,少年没有追出来。

      看着看着,少女开怀大笑,或许在笑自己多管闲事,又或许在笑自己神神叨叨。

      正笑着,来电话了,舒夏拿出手机,是王叔。

      王叔是夏如墨的司机。

      舒夏报上地址,让王叔来接她。

      ...

      车子驶入公司大门,这是一个独立庭院。当年夏如墨和舒瑾恒为公司总部选址,一眼相中这个绿植繁茂,离市中心不远的地方,当即买下。

      舒夏叫王叔停车。

      她挎着相机包,哼着小曲,跳下车。她不想等王叔去车库停车,她想早点见到爸爸妈妈,早点和他们拍一张全家福。

      舒夏往公司门口小跑着,冬季的夜比其他季节的夜来的早,天色渐暗,路灯次第亮起。

      雪突然大起来,鹅毛般的雪花在路灯下纷纷扬扬,有种风雪夜归人的感觉。

      此刻是下班时间,公司门口的前院很热闹。

      舒夏停下脚步。

      身旁有手挽手说八卦的姐姐与她擦肩而过;有勾肩搭背的哥哥商量着去哪聚餐,看到她咧着嘴打招呼;还有独行的女人,看到公司大门边站着手捧玫瑰的男人,绽开花儿般的笑容,飞奔进男人怀抱。

      舒夏这才恍然,原来今天不止是她的生日,还是情人节。她出生那天很有纪念意义,是有爱的男女们普天同庆的日子。

      她在想,妈妈今天肯定也收到爸爸送的大捧鲜花。

      舒瑾恒是个注重仪式感的男人,往年每个节日,他都会变着法送夏如墨礼物,只为博得美人一笑。

      她笑看那些比他年长的哥哥姐姐,诚挚祝福:
      祝还是单身的你们早日找到真爱,祝有对象的你们恩爱一辈子,像我爸爸妈妈一样恩爱。

      舒夏重新抬步,快跑到公司门口,不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像西瓜碰到硬物,裂开的声音。

      随即,前院响起尖叫声,哭泣声,大喊声,声音此起彼伏。

      “有人跳楼了!”
      “掉在公司门口旁边的花坛里!”
      “快打120!”
      “跳楼的好像是女老板......”

      舒夏脑子轰的一声炸开,呼吸停滞,耳边声音变得浑浊而深远,像被人摁在水里,憋着气拼命挣扎出水面,却无能为力。

      哥哥姐姐嘴里的女老板是夏如墨吗?夏如墨怎么会跳楼?不可能,哥哥姐姐在撒谎......

      舒夏改变方向,小心翼翼朝花坛走去,不过几十米的距离,她像走了一个世纪,后来很多时候她不停回忆这段距离,这段让她炙热的心被冻住的距离。

      刚走到花坛边,醒目的墨绿色围巾打破她一切幻想,围巾不正是妈妈上午出门前系的那条吗?

      目光流转。

      夏如墨一动不动躺在花坛里,眼睛还睁着,那双漂亮眼睛好像在看她,但没了生气,死气沉沉。手里攥着一封沾血的牛皮信封,血水染红积雪,刺得眼睛生疼。

      相机包砸在水泥地上,舒夏踉跄地钻进花坛,跪倒在夏如墨面前,颤抖的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崩溃到痛哭:“妈妈,为什么啊,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她不理解,活生生的人怎么会突然没了呢?上午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轻生了呢?

      带着疑问,她扯掉夏如墨手里沾血的牛皮信封,斑驳血迹下是“遗书”二字,它像一把刀,明晃晃扎进她眼中,刺穿她的心。

      抽出信纸,信上写道:

      夏夏,我最爱的宝贝:
      当你看到这封信,妈妈已经变成了天使,原谅妈妈以这种方式离开你。
      妈妈这一生,被满满的爱包裹,这些爱有你爸爸一半,也有你一半。我曾自信的以为,我和你爸爸用爱筑造的城墙无坚不摧,谁料到,一颗沙砾让这座城墙轰然坍塌。
      我撞见你爸爸和女秘书鬼混在一起,是不是很震惊,很不可思议?
      我也接受不了,接受不了相爱几十年的枕边人会出轨,会背叛我,会摧毁我和他之间美好纯净的爱情。
      可能妈妈幸福太多年,老天爷眼红,要收回我的幸福,那就让这份幸福留在当下。时间不再向前,我的幸福便谁也拿不走。
      遗嘱妈妈已经立好,律师会联系你,还是那句话,妈妈愿你这一世无忧无扰,妈妈会在天上守护你一辈子。

      夏如墨绝笔
      2007.2.14

      舒夏眼泪像断线的珠子,吧嗒吧嗒滴在信纸上。

      她听到内心那颗燃烧旺盛的火苗,嗞啦一声熄灭了,烟雾缭绕,窜出一股烂肉烧焦的糊臭味,令人作呕。

      她感觉浑身不得劲,好像跳楼的那个人是她,哪哪都疼,哪个器官都不属于自己,尤其是那颗心,随着夏如墨一同死去,死的透透的。

      她胡乱抹掉脸上的泪珠,脱掉蹭满血渍的白色羽绒服盖在夏如墨身上,淡淡问了一句:“不疼吗?傻瓜。”

      怎么会不疼?我都要疼死了,何况你。

      这一世,我不知道会不会无忧无扰,我只知道,你这一跳啊,把我的世界观跳崩塌了;把我的幸福美满家庭跳没了;把我的心跳死了。

      我还知道,我不相信爱情了,也不会爱上任何人,因为......你教会我,爱会要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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