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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三天后 ...

  •   三天后,许砚葬礼。
      碍于老一辈流传下来的丧葬传统,逝者未满六十甲子之年,且家中尚有长辈在世,丧事不可大肆铺张,只能简单操办。这场葬礼冷清又潦草,由赵家全权主持,场面压抑冷清,毫无温情可言。
      也是在这一天,许书瑶第一次好好看清了自己父亲的模样,隔着冰冷的灵堂,真切读懂了死亡的含义。
      陆时岩曾经温柔地告诉她,逝去的人,会去往一个很远很远、没有痛苦的地方。可此刻她才彻底明白,所谓远方,便是永别。
      父亲不会再冷漠地呵斥她,不会再用厌恶的眼神看着她,却也再也不会回来,不会出现在她的生命里,哪怕只是一句苛责,都成了奢望。
      积攒了多年的委屈、痛苦、孤单与绝望,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许书瑶站在灵堂中央,任由泪水汹涌滑落,哭得撕心裂肺,胸口闷痛窒息,仿佛只有放声痛哭,才能稍稍缓解心底翻涌的痛楚。她越哭越凶,哭声嘶哑破碎,瘦小的身躯不停颤抖。
      “别哭了,你这个小杂种!”
      一道尖锐刻薄、充满恶意的女声骤然划破灵堂的死寂,硬生生打断了她的哭声。
      许书瑶泪眼模糊,艰难抬起泛红的眼眸,映入眼帘的是赵静满脸狰狞的模样。女人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她,指尖狠狠指向她,眼底翻涌着浓烈的厌恶与刻骨的憎恨,毫不掩饰。
      这个女人,是她的继母,自打许书瑶记事起,继母就格外讨厌她。
      从小到大,许书瑶无数次疑惑,为什么家里的人总是对她满怀敌意。
      她也曾怯生生地询问过父亲,可许砚每次都沉默不语,只会愈发冷漠地推开她。
      “小杂种”这三个字,她在老旧的电视里听过,清楚这是极尽羞辱的骂人话语。年少懵懂时,她被校园里的孩子欺负,气急之下也曾用这个词反击,最后换来的却是老师严厉的惩罚与训斥。
      从那时起,她便彻底明白,这是世间最伤人的恶语。
      赵静目光怨毒,转头看向灵堂中央许赫的黑白遗像,咬牙切齿地怒骂:“许砚,你这个不负责任的王八蛋!”
      “你死了倒是一了百了,解脱自在,凭什么不把这个克亲克家的扫把星一起带走?留着她在世上,恶心别人,祸害所有人!”
      她的眼底没有半分丧夫的悲伤,只剩无尽的怨恨与戾气,将一生的不如意,全都归咎到了死去的许砚,和无辜的许书瑶身上。
      话音落下,赵静骤然失控,猛地冲向毫无防备的许书瑶,一把死死揪住她乌黑的长发,用力拉扯,将她狠狠拽向遗像一旁。
      尖锐的痛感瞬间席卷全身,头皮像是要被生生撕裂,剧痛难忍。
      许书瑶疼得浑身发抖,细小的双手拼命抓着赵静的手腕,小脸惨白,泪眼婆娑,虚弱地哀求:“赵阿姨……好疼,求求你放开我……”
      微弱的求饶,不仅没有换来半分怜悯,反倒彻底点燃了赵静心底的怒火。
      “谁允许你叫我阿姨?我可不敢和你这种灾星扯上半点关系!”赵静眼神猩红,戾气暴涨,“你克死你妈,克死外公,败落许家家业,现在又克死你爸,难道还不够吗?难不成你还想连着我一起克死?”
      怒火如同失控的洪水猛兽,吞噬了她所有理智。
      她抬手,毫不留情地扬起手,重重两记耳光,狠狠落在许书瑶稚嫩的脸颊上。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灵堂格外刺耳。
      积压多年的怨气、不甘与怨恨,在此刻尽数爆发。赵静早已失去理智,将所有的负面情绪,全都发泄在了这个孤苦无依的小女孩身上。
      耳光过后,又是粗暴的拳打脚踢,力道凶狠,毫不留情。
      可这依旧无法平息她的怒火,她猛地按住许书瑶的后脑,狠狠往冰冷坚硬的地面撞击。
      一下,又一下。
      剧烈的疼痛席卷全身,额头传来刺骨的痛感,头晕目眩,视线逐渐模糊。
      许书瑶浑身酸痛无力,恐惧与绝望包裹了她,冰冷的地面,凶狠的殴打,旁人的漠视,让她真切感受到了死亡的逼近。
      她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了,身体痛,心更痛。
      最可悲的是,偌大的灵堂之内,并非只有她们二人。
      赵家的亲戚四散站在四周,所有人都将这暴力的一幕尽收眼底,却无一人上前阻拦,个个冷眼旁观,神色麻木。甚至在他们眼中,让积压怨气的赵静肆意发泄,反而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冷漠,是这场葬礼上,最刺骨的寒意。
      就在许书瑶意识渐渐涣散,濒临崩溃之际,一股强劲的力量猛地将她从赵静的魔爪中解救出来。
      失重感褪去,她落入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
      许书瑶艰难睁开模糊的双眼,看清来人那张熟悉的脸庞时,濒临破碎的心瞬间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是陆时岩。
      她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的恐惧与委屈,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整个人扑在他的肩头,崩溃大哭,瘦小的身躯止不住地剧烈颤栗,哭声破碎又绝望。
      陆时岩单手稳稳抱住颤抖的小姑娘,另一只手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动作温柔,耐心安抚着她受惊的情绪。
      待许书瑶情绪稍稍平复,他才缓缓掰开她紧紧抱住自己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抬起她的小脸,仔细查看她身上的伤痕。
      红肿的脸颊,泛红的眼眶,额头破损流血,狼狈又可怜。
      看清伤口的那一刻,陆时岩眼底的温柔瞬间褪去,滔天怒火骤然翻涌,墨色的眼眸冷冽刺骨,寒意沉沉,死死盯着失态癫狂的赵静,随后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四周冷眼旁观的赵家众人。
      那道目光,冰冷、凌厉、带着极强的压迫感,让人不寒而栗。
      片刻后,他压下眼底翻涌的戾气,神色转为一种更深沉、更让人惶恐的淡漠警示,不再理会周遭任何人。
      他低头,拿出干净的纸巾,轻柔地擦拭着许书瑶额头缓缓滑落的血渍,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弄疼她。
      低沉沙哑的嗓音,带着极致的隐忍与心疼,在她耳边缓缓响起:“瑶瑶,别怕。有我在,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这种事情,绝不会再发生第二次。”
      说完,他抱着浑身是伤的许书瑶,转身便要离开这座冰冷又冷漠的灵堂。
      刚走出大门,迎面便撞上匆匆赶来的赵父。
      方才正是赵启明以商议后事为由,将陆时岩请去书房谈话,才给了赵静肆无忌惮动手的可乘之机。
      赵启明尚且不清楚灵堂内发生的暴力冲突,可一眼便看见许书瑶额头狰狞的伤口,还有陆时岩阴沉到极致的脸色,瞬间察觉事情不对劲,脸色骤变,连忙朝着灵堂方向高声呼喊:“来人!快备车,立刻送孩子去医院处理伤口!”
      陆时岩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寒意刺骨,没有多说半个字,怀抱怀中的小姑娘,脚步未停,径直往前走。
      这时,赵家一名中年男人连忙快步追了上来,认出陆时岩的身份后,脸上堆起谄媚讨好的笑容,殷勤上前:“时岩少爷,我的车就在外面,我亲自开车送你们去医院,保证稳妥。”
      陆时岩脚步一顿,冷冷侧目,看向怀里惊魂未定的许书瑶,语气平静无波:“瑶瑶,刚才这个坏女人打你、欺负你的时候,他有上前阻拦过吗?”
      男人立刻凑上前来,对着许书瑶挤出虚伪的笑容,刻意套近乎:“瑶瑶小侄女,是我啊,我是你大舅,一家人,别生疏。”
      许书瑶从未见过这号亲戚,自小到大,赵家的所有人,她一概陌生。
      眼前的男人笑容油腻又虚伪,扭曲难看,像极了动画片里面目可憎的老巫妖,让人本能地心生抗拒与恐惧。
      积攒的恐惧与委屈再次涌上心头,她紧绷的神经彻底断裂,瞬间哇的一声,放声大哭起来。
      男人脸上谄媚的笑容骤然僵住,场面尴尬又难堪。
      陆时岩淡淡勾了勾唇角,眼底掠过一抹耐人寻味的冷意,不再停留,抱着许书瑶,加快脚步,决然离开。
      一路沉默,许书瑶额头钝痛不止,头晕目眩,方才被殴打、撞头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里反复回放,挥之不去。
      虽然她只有十岁,却已褪去懵懂无知,见惯人情冷暖。
      爸爸离开了,冰冷的赵家,从来都不是她的归宿,那些所谓的亲人,不过是陌生人,甚至是伤害她的恶人。
      李阿姨从前总感慨,命苦的孩子,总要比寻常人更早学会长大。
      那时年纪太小,听不懂这句话里的沉重与心酸,只当是随口的闲话。
      可此时此刻,在这片冰冷的天地间,在满身伤痕与满心寒凉里,她终于彻底读懂了这句话的含义。
      原来,李阿姨口中那个命苦的孩子,就是她。
      苦难逼迫着她,不得不仓促长大。
      医院的消毒水气味刺鼻清冷,护士温柔细致地为她清理额头的伤口,消毒上药,动作轻柔。
      看着瘦小安静、一声不吭隐忍疼痛的小姑娘,护士忍不住轻声夸赞:“这孩子真坚强,这么深的伤口,上药这么疼,硬是一声不吭。”
      许书瑶安静地看着护士,心底一片酸涩。
      药水触碰破损的伤口,钻心刺骨的疼痛阵阵袭来,怎么会不疼?
      只是她早已习惯了隐忍。
      从小她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别的孩子受了伤、挨了疼,会有人心疼,有人安抚,有人百般呵护。而她,一旦哭闹,换来的只会是厌烦、呵斥,甚至变本加厉的打骂。
      久而久之,她学会了闭嘴,学会了忍耐,学会了把所有疼痛与委屈,全都藏在心底。
      陆时岩全程站在一旁,一言不发,脸色铁青暗沉,周身气压低到极致,漆黑的眼眸紧紧落在她单薄的身上,一动不动,周身弥漫着化不开的戾气与心疼。
      从在灵堂目睹她被肆意殴打,到现在,他始终沉默,没有斥责,没有争辩,平静得可怕。
      许书瑶偷偷抬眼,小心翼翼地瞥了他一眼,心底悄然生出一丝卑微的揣测。
      或许,他也无能为力吧。毕竟赵静那么凶,连爸爸以前都怕她。
      护士处理好伤口,再三叮嘱注意事项,才不舍地转身离开,走几步便忍不住回头望一眼这对奇怪的组合,眼底藏着几分惋惜。
      许书瑶礼貌地朝着护士的背影,轻声道谢:“谢谢姐姐。”
      护士回眸浅笑,温柔点头,才缓缓离开病房。
      病房归于安静。
      陆时岩缓缓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她包扎好的额头,动作轻柔,生怕碰疼她,嗓音低沉沙哑:“瑶瑶,疼不疼?”
      许书瑶微微偏头,轻轻避开他的触碰,抬眸直视着他那双漂亮深邃的眼眸,语气平静,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冷淡与疏离:“我疼的时候,你没有问。现在伤口包扎好了,反而来问疼不疼,已经不疼了。”
      稚嫩的话语,藏着不被察觉的委屈与隔阂。
      陆时岩落在她额头的手指骤然一顿,缓缓收回,垂在身侧,紧紧攥成拳头,骨节泛白,压抑着翻涌的情绪。
      良久,他低声开口,嗓音沙哑,满是愧疚:“对不起。”
      简单三个字,沉重又无力。
      许书瑶淡淡扯了扯唇角,没有回应,也没有责怪,只是安静地沉默着。
      陆时岩牵起她微凉的小手,带着她慢慢走出医院。
      行走在路上,许书瑶忽然开口,认真问道:“我们给钱了吗?”
      陆时岩微微一怔:“什么钱?”
      “医药费。”许书瑶条理清晰地说道。
      从前她生病,李阿姨带她来医院就诊,结束后都会拿着收费单据,小心翼翼收好,告诉她这是医药费,需要交给父亲结算,偶尔还会低声念叨几句她听不懂的方言,满是无奈。
      “已经付过了。”陆时岩轻声回答。
      “多少钱?”她固执地追问。
      陆时岩停下脚步,眉头微蹙:“这不是小孩子需要操心的事情,你现在只需要好好养伤,好好生活就够了。”
      “不用麻烦你。”许书瑶抬起小脸,眼神认真又坚定,一字一句说道,“等我长大,好好读书,努力挣钱,一定会把钱还给你。欠别人的,就一定要还清。”
      说完,她松开手,独自一步步往前走去,瘦小的背影孤单又倔强。
      她丝毫没有察觉,身后的陆时岩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静静望着那个仓促长大的小小背影,眼底翻涌着铺天盖地的心疼,还有对赵家所有人,极致的愤怒。
      瑶瑶长大了。
      没有温室呵护,没有温柔庇护,是一场血腥暴力的殴打,是世间最刺骨的冷漠,以最残忍、最血淋淋的方式,逼着她长大。
      这份成长,太过沉重,太过悲凉。
      许书瑶走了几步,察觉身后没有脚步声,连忙停下,回头望去,看见陆时岩伫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她轻轻挥了挥小手,声音软糯:“时岩叔叔,我们该走啦。”
      陆时岩回过神,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情绪,抬步跟上。
      坐上私家车,车厢安静密闭。陆时岩透过后视镜,静静看着身旁安静沉默的小姑娘,轻声询问:“想去哪里?我带你去转转,散散心。”
      许书瑶没有丝毫犹豫,语气坚定果断:“我想去学校。”
      她抬眸望向窗外,眼底藏着淡淡的期盼:“我已经很久没有回去上课了,陈老师会不会忘了我?这么久不去学校,为什么没有人来叫我回去?”
      “我已经帮你向学校请好了长假。”陆时岩柔声解释,“假期还有两天,你不必着急回去。你可以好好想一想,最想去什么地方,我都可以带你去。”
      许书瑶垂眸沉思片刻,小小的脑袋认真思索,随后抬起头,目光安静又落寞:“我能不能去看一看爸爸?我想知道,他们把爸爸埋在了什么地方。”
      “电视里都说,人死之后,会被装进小小的盒子里,埋进泥土里,永远沉睡。”
      孩童直白又残酷的话语,字字戳心。
      陆时岩喉结滚动,心口酸涩发胀。
      许书瑶短短十年人生,尝遍世间疾苦,家破人亡,无依无靠,受尽冷眼与欺凌。
      这世间,还有什么,比小小年纪沦为孤女,更让人绝望的苦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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