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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大历二 ...

  •   大历二十四年,岁在二月。
      上京城的雪铺天盖地,业火焚城浇出漫天血红,血洗宫阙的腥臭久久难散。
      承乾殿内,大历朝最不起眼的怀弈公主阳千姿,正慢条斯理地揩拭着指尖的血迹。
      她生了一张极其娇媚的脸,眼尾微挑,即便在杀伐声震天的时刻,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老皇帝倒在血泊中,喉咙断续“嗬嗬”出声,浑浊双眼死死盯着这个他最是厌恶与嫌弃的小女儿。
      “父皇,别这么看着儿臣。”
      阳千姿微微俯身,发间的金步摇轻晃,声音娇软得像是在撒娇,“母妃临死前说,这皇位下的白骨太冷,她想让您下去陪她。”
      “皇姐被逼去祭天时,儿臣也答应过她,定要这万里江河为她陪葬。”
      她反手一柄短剑,利落地刺进老皇帝苍老腐朽的心脏。
      “这皇位本就是我母妃的,你鸠占鹊巢这么多年,早该去死了。”
      殿外,铁蹄声雷动,大雍的黑骑入殿了。
      阳千姿知道,司决来了。
      她亲手养大的一条疯犬,终于来报仇了。
      十年前,司决作为战败质子被弃于大历,受尽折辱,猪狗不如。
      彼时阳千姿困于冷宫,无依无靠,命不由己。
      大历国运倾颓,神祀腐朽,皇室让适龄公主以血肉献祭来镇山河,以此堵住悠悠众口。
      阳千姿生来体弱无宠,独居冷宫,早已被皇族视作既定祭品,只待及笄之日,便要送入祭坛,魂归虚无。
      于是阳千姿将目光投向了大雍质子司决,只要有两国联姻枷锁,她便能有一线生机。
      她故意接近他,丢给他兵书,施他伤药,步步引诱,蓄意撩拨。
      她成功了,借两国联姻,摆脱被献祭的宿命,这才活了下了。
      可成婚那日,她才知司决心中另有他人,他从来厌弃自己,更厌恶这场屈辱的质子婚约。
      她不愿沦为弃子,更不愿等着司决来休了她,便抢先一步,亲手撕碎婚书。
      她直言这一切温存都是骗局,她对他从来只有利用。
      而她已然找到真正有权有势的靠山,她不需要他了。
      那夜冷雨滂沱,漫天寒水浸透天地。
      司决孑立雨中,一身寒寂,眼底是化不开的死寂。
      他看着她撕毁婚书,丢弃信物,一句话也没说,次日便接下回国诏书,踏离大历皇城。
      短短三年,昔日任人欺凌的质子,竟蜕变成手握重兵的大雍战神。
      阳千姿将短剑随手一掷,任由残血溅在织金红裙之上,嘴角扬起艳绝的笑。
      想来司决定是厌透了她,恨不得将她剥皮抽筋,以报当年的悔婚之辱。
      国已破,老皇帝已死,她不可能以亡国公主的身份苟延残喘。
      唯一的生机就是母妃留给她的死士,此刻在承乾宫地底的暗道里等她归来。
      承乾宫内外,大火疯狂地吞噬着轻纱帷幔,火舌如兽,在寒风中咆哮。
      阳千姿站于露台之上,烈烈狂风卷起她鲜红的裙裾,火光映照下,肤色白腻如瓷,美得近乎妖异。
      “阳千姿!”
      一道嘶哑的低吼伴随着马蹄声撕裂开来。
      司决单骑闯入,勒马在漫天余烬之中。
      玄色重甲上层叠的血迹尚未干涸,泛着粘稠的光泽。
      火光摇曳,将他的面容割裂成极致的神性与魔性。
      半边脸生的极艳,犹如谪仙;而隐在阴影里的另外半张脸,眼尾染上猩红,像是从地狱爬出的修罗。
      他单手控缰,长枪在握,修长指节绷紧,透出一股近乎野蛮的张力。
      年少将军,意气风发,却满身戾气。
      他狭长双眸中,映出阳千姿立于火场边缘的身姿,顷刻间布满血丝。
      阳千姿回过头,对着他灿然一笑。
      “司大将军,三年未见,想不想本公主?”
      如今他们身份逆转,司决为上,阳千姿为下,但她预想中他的破口大骂,亦或是诉说当年屈辱,都没有发生。
      他眼里翻涌的情绪深沉,只压抑咬牙道:“下来!”
      阳千姿倒退一步,笑容灿烂犹如染血艳花,“司决,继续恨我吧。”
      话音刚落,她投身火海,如断翅红蝶。
      “阿宁!!!”
      司决没有任何犹豫,纵身跃入烈焰。
      他接住阳千姿的身体,狠狠抱住,揉入怀中。
      就像多年前的雪夜,他的神魂被她一寸寸捏碎,揉进了骨血,再也拼不完整。
      “你想死,我偏不让。”
      “臣与公主,不死不休。”
      ......
      阳千姿醒来时,入眼的是极尽奢华的寝殿。
      “醒了?”
      一道低哑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司决换上了银灰暗纹锦袍,矜贵逼人,微敞领口露出渗血的绷带反增了几分妖冶。
      他身形高大,肩宽腰窄,生生截住大半光线,整个人津在阴影中,无形间散出迫人气场。
      那双眸子,从十年前还是孩童时便这般死寂阴鸷,而如今却多了一种近乎病态的偏执。
      就像曾经所有人都能看出那个敌国质子是条不要命的野狗,但任人都可以将他踩进泥沼醃臢里。
      他的天生恶性被生生逼进压抑中去。
      而如今野狗当权,成了骇人听闻的杀伐将军,人尽皆知的伪装便也撕开,眼中尽是挑逗猎物的上位者的残忍与暴虐。
      阳千姿撑起身子,丝绸睡袍滑落,露出圆润白皙的肩头。
      她并未惊慌,反而扬眉,笑得讽刺,“司将军,这便是你报仇的方式?”
      司决走到床边坐下,指尖顺着她脸颊下划到肩头,将滑落的衣衫拢起。
      “殿下教过臣,想要的东西,哪怕折断双翼,也要留在身边。”
      他声音中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大历怀弈公主葬身火海,从今往后,世上再无阳千姿,只有臣的阿宁。”
      “阿宁”是她的乳名,除了已故的母妃,没人敢这么叫。
      阳千姿心中毫无波澜,司决坏她逃走计划,她又怎会让他好受。
      “司决,三年了你还是一点没变啊,依旧,让本宫恶心。”
      她凑近他,呼出的热气撒在他耳廓,语气淬毒,“本宫养大的狗,如今长了獠牙,竟想反咬主人了?”
      司决呼吸一滞,扣住她的双肩,将她摆正直视自己。
      “殿下别忘了,臣这一身杀人的本事也是你教的。现在,臣不过用你教我的东西,来接你回家。”
      “家?”阳千姿嗤笑一声,突然抬手。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响彻寝殿。
      司决的脸被扇向一侧,发髻飘落,光影笼罩他半边俊逸面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殿外的侍卫吓得冷汗直流,双腿发软,几欲跪地,生怕这穷凶极恶的阎王爷一怒之下把所有人杀了喂狗。
      但什么也没发生。
      司决慢慢转过头,舌尖抵了抵被打疼的脸颊,扯出极淡笑意。
      他手掌宽大,单手扼住阳千姿的双腕,压在枕褥之上,凑近她,呼吸交缠。
      “殿下力气太小,若不解气,臣有刀,你可以往这儿刺。”
      他抓着她的手,按在自己心脏的位置。
      阳千姿感受着那狂乱的心跳,美目微眯。
      “司决,本宫可以陪你玩。”
      她娇媚一笑,脑中浮现的却是通往密道的路线。
      既然这疯子要把她锁在金屋里,那她就要亲手送他上断头台。
      把他的脑袋献给大雍那几位蠢蠢欲动的皇子,也不知会有多有趣。
      就像当年,她着看他跪在雪地里,笑着给他递上一卷浸了毒的《孙子兵法》一样。
      阳千姿眼波流转间,忽然散了方才的嚣张跋扈。
      她软了腰肢,微微仰头,娇艳面容主动靠近。
      红唇微启,香气迷离,一点点逼近司决的薄唇。
      司决的呼吸彻底混乱。
      可就在两唇相抵的毫厘之间,阳千姿停住了。
      她眼底的娇媚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忍的玩味。
      她冷眼看着司决颤动的喉结,看着他渗出细汗的额角。
      “司大将军在等什么?”
      阳千姿轻笑出声,微微偏头,嘲讽似地打量着他,“是在等本宫吻你?还是在等本宫求你?”
      司决眼睑微敛,扣住她手腕的骨节凸起。
      阳千姿猛地抽出一只手,指尖安抚似地勾勒司决被打红的侧脸,停在他紧抿的唇瓣上,用力一按。
      “司决,你还是这副没出息的样子。”
      她凑在他耳畔,字字诛心,“哪怕你踏平了大历,哪怕你把我锁在这金屋里,你依然是那个跪在雪地里,连看都不敢看本宫一眼的贱奴。”
      她撤回身子,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散乱的云鬓,语调慵懒到了极致:
      “你什么都不敢做……真的让本宫觉得好生无趣。”
      司决在听到“无趣”二字时,终于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自嘲的冷哼。
      下一秒,他伸手扣住阳千姿的后颈,不容抗拒地将她整个人带向自己。
      继而狠狠碾上那总是吐出毒信子的红唇。
      阳千姿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撞得闷哼一声,背脊抵在柔软的枕褥上,感受着司决身上炽热到烫人的气息。
      她向来是喜欢司决这幅皮囊的。
      身形挺拔劲瘦,腰腹紧致,线条利落,狠戾中张扬着克制与禁欲。
      冷峭骨相,五官极艳却偏生阴冷,就像久居暗室的美玉,美中裹着郁气。
      如若他们之间没有那些家国仇恨,司决没有狼子野心,那她定会迫使他成为自己的面首,这般美味,她一定要尝尝的。
      可惜他们生来就只能是敌人,她将他视作待驯服的恶犬,他也定厌恶她的侮辱与蛮横。
      司决越是压抑冷滞,阳千姿越是想挑逗他,寸寸撕扯他的理智,让他濒临崩溃。
      可就在阳千姿以为这疯犬终于要撕碎伪装,将她拆吃入腹时,司决却在最浓烈的一刻生生停住。
      双唇相贴,却没有更进一步的索取。
      他灼热的呼吸凌乱,指尖陷进她的黑发中。
      他在颤抖。
      “殿下觉得无趣?”
      司决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透着一股破碎的狠戾。
      他撤离了半分,唇瓣若有若无地扫过她的唇角。
      “殿下若恨我,是不是就不无趣了。”
      他退回到屏风后的阴影里,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迹。
      “请殿下亲眼看着,臣如何把皇亲贵胄、高官贵族连根拔起,如何让大历插满司家军的旗帜。”
      他压过自己灼痛的嘴唇,看着指腹擦下的泛红胭脂,抬眸间尽是偏执的笑意。
      “臣还会,将殿下心心念念的未婚夫游宴的头颅割下,献给殿下。”
      “殿下再无退路,这样,有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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