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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皇城有令 正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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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阳光十分毒辣，金子像是不要钱似的一把把洒在大地上，街上的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白，一脚踩上去，人也熟了一半。
这时候的临安城，谁也不愿意在外头多呆，一个个都往茶楼酒馆里钻，寻个凉快，喝碗凉茶，听个说书，最是惬意不过了。
千香楼的茶馆开在城南，占了三间门面，楼上楼下，摆了十来张桌子。说书的台子摆在正中间，高出台面三尺，台上铺了层暗红色的毛毡，后面立着一面屏风，画着山水图，写着“谈古论今”四个大字。
“啪——啪——”
台上的老先生将手中的折扇蓦地合上，又作气势般往桌上敲了两下，他眯着眼睛，不急着开讲，目光往茶馆里扫了一圈，吊足了众人的胃口。
台下有客人等得不耐烦了，拍着桌子喊：“老头，你倒是说啊！天后诞下太子之后呢。”
老先生见人坐的都差不多了，这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话说那一年，天界天帝喜得太子，满月之时，大宴四海八荒。各路神仙前来道贺，南天门外的云霄上，那可谓是热闹非凡。”
“来的都是什么人？四海的龙王，八荒的仙家，各山各洞的得道高人，还有——隐族的长老。”
“这隐族栖息在天地间的一道裂缝里，不在红尘，游离于九天之外，寻常人找不着。而这隐族世代守护的至宝——莫灵，传闻可在命书上改人生死，颠覆星辰。”
“隐族的长老们平日里从不出门，可天帝的面子不能不给。几位长老商量了一番，留下两个长老看守圣地，其余人带上贺礼，赴宴去了。”
老先生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话分两头。隐族的长老们前脚刚走，后脚就出了事。”
声音在这又停顿了下来，老先生提溜着两黑白分明的珠子快速扫视着周围，下一秒他的声音微微拔高了几分。
“那天夜里，有人闯入了圣地。来人破了结界，冲进了藏灵殿，打伤了看守的两个弟子。待两位长老赶来之时，殿内已是一片狼藉。那两名弟子也早已没了声息。”
说到这里，老先生的语速突然慢了下来，像是在斟酌什么。
“而那三长老在莫灵失窃之处，探查到了魔气。”
“既有魔气作证，此时自然是魔界所为。那魔尊素来野心勃勃，觊觎三界已久，如今竟敢趁人之危夺此至宝，可谓是其心可诛。”
“隐族的大长老召集所有长老，商议了七天七夜，最终决定：永久关闭隐族与外界的通道，以四大神器镇守四方。从此隐族再不出世，外界再也进不去。”
“消息传到天界，天帝勃然大怒，当即召集天兵天将，是要踏平魔界，夺回莫灵。这一仗，打了整整三个月。双方死伤无数，血流成河。最后以九璃战神身死道消，魔主重伤退兵结束。”
老先生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至于那莫灵，魔界夺去之后，据说在一次混战中不慎失落，掉下了凡间。”
说到这里，老先生再次抬起手中的折扇，刷拉一下打开，摇了摇。
“那之后呢？”台下有人问。
老先生笑了笑，“那就不知道了。”
醒木落下。
“诸位，明儿个请早。”
玄苍山上——
“皇城来的？”大殿之上，掌门沈崇远的手顿了一下，杯盖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啪嗒的脆响。他面色不变，将手中的茶杯稳稳放下，抬起眼皮看了来人一眼。
来报信的是守山弟子，还喘着气，显然是一路跑上来的。而他的手中，赫然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上面印着钦天监的朱红大印，那颜色在日光中显得十分刺眼。
大殿内安静了一瞬。
二长老木觉生轻轻挥了挥手中的拂尘，下一秒几缕荧光从那绢帛中飞出，一排排小字清晰地映在大殿上空。
“照上面内容所说，是那钦天监近日观测到皇城上空有异象，紫薇星黯淡，帝星移位。陛下数日间性情大变，太医查不出病因，钦天监推演……嘶……”
五长老柳清歌好听的嗓音一顿。
“皇城之中，疑似有妖邪入内。”有人帮她接了下去。
殿中的气氛像是一下子被人从底下抽走了一根柱子，猛地沉了沉。
“妖邪入城？怎么会？”四长老李沐风不敢相信地望着大殿上空的内容，仿佛在确认其中的真实性。
无独有偶，不光他一人，大殿在座的其他长老也对这信中的内容存疑。
二十年前，青玄宗掌门曾应人界龙子所求，下山布下护城大阵，退却四方妖邪，以安帝心。
若说是在座的其他人布的阵，这么多年了阵法失效可以理解，可那布阵之人可是化神期大能沈崇远，这世间少有的人界修士，如果连这位的阵法都破了，那得是多厉害的大妖。
掌门沈崇远这时开口道：“钦天监星盘推演，能有几分把握？”
他没有看上空的内容，也没有看任何人，目光淡淡地落在手旁的杯子上，像是在询问一件寻常的小事。
二长老木觉生沉吟了一下：“说不好。钦天监的那些手段，对付寻常妖邪之气或许够用，可要是那东西修为深厚，刻意隐藏，星盘上未必看的真切。他们只是说是‘疑似’，没说死。”
“疑似。”沈崇远把这两个字在嘴边过了一遍，点了点头，“疑似就要咱们派人，那是把青玄派当刀使。”
厅内又安静了一瞬。
这话说的不轻不重，可意思明明白白。皇城出了事，钦天监搞不定，来找青玄派收拾烂摊子。收拾好了，功劳是钦天监的。收拾不好，又把锅甩给青玄派。不得不说，这皇城的钦天监可真会做人。
柳清歌轻轻笑了一声，声音里却没什么温度：“掌门说的是。可这刀，咱们不递，也得递。皇城那位的脾气，掌门比我清楚，他若真出了什么事，青玄派袖手旁观，日后这山上还能清净吗？“
沈崇远没有接话。
大殿之上，一白衣青年在这时抬起了头，轻轻咳了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落在了他的身上，如同看着钉在砧板上的鱼。
言-鱼-无隅望着空中的小字沉默了两秒，紧接着一道清越疏朗的男声传入众人的耳畔，“信上所言，皇帝是从三天前开始先是失眠，后是幻听，再后来就开始说胡话。三天，从失眠到癫狂，这个速度……”
他没有把话说完，可殿内的几个人都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太快了。
一般妖邪入体，惑乱心神，是个极慢的过程。少则一个月，多则一两年，才会彻底失控。三天……要么那妖邪修为极深，要么——
“要么是那东西一直在皇帝身边。”柳清歌替他把后半句说了出来。
殿内彻底安静了。
连李沐风都没再说话，拳头紧攥着按在桌上，目光沉沉地看着那明黄地绢帛。
沈崇远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搭在椅背上，指尖一下一下地扣着，不急不慢，像是在数着什么。
良久，花白的眉尖向上挑了挑，他睁开了眼睛。
“无隅，你带弟子去。”声音不大，可没有商量的余地。
“再带上杜子明“沈崇远补了一句，”他比你活泛，皇城里头那些人情往来，他比你会应付。”
“是。”
白衣青年应声上前，动作如行云流水一般，不免叫身旁的人多看了两眼。
他生了一张极为清俊的脸，眉如远山，线条清隽却不凌厉，眉尾微微上扬，带着一股天然的疏朗，不是据人于千里的冷，而是高处不胜寒的远。再看他的那双眸子，如同深秋山涧里的一汪静水，瞳色极淡，淡的像是被水洗过几遍的琉璃，清透地仿佛能看透人心。
二长老木觉生点了点头：“无隅这孩子性子沉稳，办事妥帖，去皇城合适。”
殿下的长老们闻言也附和了几句，显然对这个安排很满意。
再看那白衣青年，对于众人的褒奖并没有什么反应，依旧沉默地站在那儿，亦如一竿松弛有力的青竹，锋芒尽敛，却让人不敢轻视。
四长老李沐风这时候抬起头来，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带着几分随性，像是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掌门，我那新收的小徒弟，岳寻戈，来山上大半年了，哪都没去过，要不正好趁这个机会，让他跟着师兄师姐出去见见世面吧。年纪是小了点，修为也一般，但胜在听话，到了皇城不惹事。让他跟着跑跑腿，总归是有用的。”
他说的轻描淡写，可在场的人都心里明白。派弟子去皇城处理妖邪，这种差事办好了就是一种资历，是日后能在门派里说话的底气。岳寻戈虽然是个小弟子，但跟着去了就算是参与了，日后论功行赏的时候，李沐风这一脉也能分一杯羹。
五长老柳清歌看了李沐风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什么，缓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李沐风这番话的用意，她不是看不出来。但她自己也打算派弟子去，大家半斤八两，谁也不比谁高尚，这时候开口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须臾，她轻轻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理了理袖口，声音不高不低地补了一句：“掌门，让宁霜也跟着去吧。无隅修为是高，但性子太正了点，有些东西，不是正就能对付的。皇城那地方，妖邪既然能闯进去，怕不是寻常货色。宁霜性子冷，话不多，但做事干脆利落。带上她，多个帮手。”
沈崇远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算是默认了她的建议。
他的目光落在殿外的方向上，沉默了片刻。紧接着他忽地顿了下，那一瞬脑中的那根弦像是被某个外力攥了一下，记忆深处有个模糊的身影在此时突然冒了出来。
“还有一个。”沈崇远说。
殿上的目光再一次向他收拢。
沈崇远看向身后侍立的弟子：“去把苏砚溪叫来。”
那个弟子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苏砚溪？”柳长老低下眸子想了想，“是当年简长老带回来的那个孩子？”
“对。”沈崇远道。苍老的双目中在谈到这件事的时候多了一丝柔和。
“当年简长老从外面带回来的时候，那孩子才八九岁，瘦的跟个猴似的。简长老回来没几天，就把她托付给我，自个儿下山云游去了，我带了两年，后来忙不过来，就交给无隅带了。”
所有人温暖的目光都落在了言无隅身上。他微微颔首，面上没有什么波澜，只说了两个字：“是她。”
————
再说苏砚溪这边，本来在树上睡得好好的，却突然被一阵鸟叫声吵醒。
不对，好像是另一种声音，从山道那边传过来的，忽远忽近，扯着嗓子喊，像是一只找不到同伴的鸭子。
“苏师姐——苏砚溪师姐——您在哪儿啊——”
苏砚溪闭了闭眼，本能地往树叶深处又缩了缩。老樟树的枝叶密密匝匝的，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到人，她缩在里面，像是一只把自己藏在壳里的蜗牛。她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不在”，连她自己也没听清。
可那声音越来越近了。
“苏师姐——掌门请你去议事殿——你在不在啊——”
苏砚溪的睫毛在此时颤了颤。她听到了‘掌门’两个字，这两个字如同两根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她脑子里的某根弦，弦嗡嗡响了两声，又停了。
掌门找我做什么？八年前他把我丢给言无隅那小子之后不是不管我的事了吗？
苏砚溪对此有些茫然。
过了几息，她终于睁开了眼睛。
“苏师姐——您是不是在那树上——我看见您的玉佩了——”
苏砚溪闻言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玉佩果然垂在树枝外面，阳光一照，晃得眼疼。
她定定地盯着那块玉佩看了两秒，像是责怪它为什么不藏好一点。
树下的侍从是个十几岁的小弟子，圆脸，喘着气，仰着脖子往上看，终于在那片浓的化不开的树荫里找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他松了口气，声音带了点劫后余生的庆幸：“苏师姐，掌门叫您去议事殿，说有要紧事。”
苏砚溪从树枝上坐起来，动作慢悠悠的。她的头发乱的不像话，几片叶子就贴着她的几缕碎发缀在那，衣裳皱巴巴的，袖口上还沾了点树桩上的木屑。
她打了个哈欠，眼泪也哈出来了，拿袖子胡乱擦了擦眼角，又垂眼看了看树下的小弟子。
“什么事？”她的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软绵绵的，像一块被太阳晒化了的饴糖。
“弟子不知，掌门只说让您过去。”
苏砚溪想了想，又打了个哈欠，含糊地‘哦’了一声。她没急着下去，坐在树枝上，两条腿晃了晃，抬头看了看天上的云，嗯......天很蓝，云很白，是个睡觉的好日子。
她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种'为什么偏偏是今天'的惆怅。
然后她从树上跳了下来。
“走吧。”她道，带着早去早回的干脆利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