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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旬 ...

  •   旬日光阴,在商慈不动声色的经营中悄然滑过。护国公府上下,只道大小姐转了心性,喜与方家、李家、沈家那几位端方持重的闺秀往来,连她那威仪赫赫的父亲,亦只欣慰于女儿终晓攀结贤淑,收敛了那些不着边际的情思。
      无人窥破,每一次温言软语的探访,每一句状若无知的讨教,皆是商慈刺向萧承烨权柄版图的、淬了无形鸩毒的绵针。
      清漪苑书房内,一盏羊角宫灯已燃至灯芯焦蜷,晕开昏黄的光圈。商慈独立案前,指尖无意识划过冰凉的紫檀木桌面。
      她垂眸望着案上摊开的素笺,上面零星记着些闺阁趣事,目光却渐渐凝在虚空处——前世曾有老人流着泪说,当年洛水溃堤,那周显原是东宫推出来的替罪羊。那笔巨银,大半流入了东宫私库,那溃堤的“天灾”,原是为铲除异己的人祸。
      彼时朝野震动,人人称颂太子殿下仁德无双,明察秋毫
      “周显……”商慈樱唇微启,吐出此名。
      此人职司工部河工清吏司,油水丰腴,却非萧承烨腹心,恰如一枚随时可弃的棋子。那这一世,不如就让他来撕开萧承烨假面的一角。
      然则,扳倒一位工部侍郎,谈何容易?尤在东宫势力盘根错节、耳目遍布如蝗的朝堂之下。
      思绪正沉,窗外传来脚步声。商慈忙敛了神色,拿起案上的话本翻看起来。
      “小姐,李、沈、方三位小姐的帖子送到了。”春禾捧着个描金漆盘进来,上面放着三张素笺。
      商慈接过帖子,指尖先触到那张素白的是沈知微。她望着娟秀的字迹,想起前世隐约听过的传闻:沈知微的兄长原是河工监簿,洛水溃堤后便没了踪迹,沈家虽在朝中颇有清誉,却也查不出分毫线索。
      商慈指尖在案上轻点,心中已有了计较。
      那么,第一步棋,她落于沈府。
      次日午后,商慈带着一本新得的《博古图》去了沈府。沈知微正在书房整理父亲的旧档,见她进来,忙放下手中卷宗起身相迎。
      “沈姐姐,你看我新得的画册,”商慈献宝似的翻开书页,指着其中一页,“这上面说古人以朱砂入墨记账,说是能防蛀,可我总想着,若是墨里掺了别的东西呢?比如……”她故意拖长了声音,“若是有毒的东西,旁人看得出来吗?”
      沈知微翻卷宗的手微顿,抬眸看向她时,眼底闪过一片复杂。商慈心口一紧,她赌对了沈知微定是知道些什么。
      “墨中□□,不过是些江湖伎俩,”沈知微说,“终究会留下痕迹。可这世间最毒的,却不是墨里的药粉。”她拿起案边一本泛黄的卷宗,封面上“河工”二字已有些模糊,“譬如这些河工账册,每一笔虚报的石料,每一两克扣的工食,背后都是民夫的血泪,是比砒霜更烈的毒。”
      商慈心头骤紧,面露惊怖之色,杏眸微瞠:“工部?河工?竟……竟有如此骇人听闻之事?姐姐何以知晓?”
      沈知微的指尖轻轻抚过卷宗上的字迹,声音低了几分,带着刻骨的悲戚:“我兄长……前岁便是临河县的河工监簿。他曾在家书中说,工地上的青石料数目对不上,账册上写着五千方,实际运到的却不足两千。他说要去查,可没过几日,便……便没了音讯。”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后来我偷偷去查过,听工地上的老河工说,有个叫李三的民夫,因为儿子冻毙在工棚,去找周显理论,没过几日,便‘失足’坠河了。那些账册,那些数字,都是杀人不见血的刀。”
      “竟有这等骇人听闻之事!”商慈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愤慨与同情,“那周显……就不怕朝廷查吗?”
      沈知微摇了摇头,苦笑一声:“周侍郎背靠东宫,何人敢?我父亲曾想递折子,却连都察院的门都进不去。”
      话已至此,无需多言。沈知微垂首复理卷宗,恍若方才所言,不过是一桩不相干的旧闻。然这已为商慈指明了方向,更添其破釜沉舟之志。
      离开沈府时,日头已有些偏西。商慈没有回府,而是登上了一乘不起眼的青帷小车,帘幕低垂,一路驶向城南槐花胡同。胡同深处,一间挂着褪色“茶”字幡的铺面里,一个身着灰布短打的中年汉子正低头擦拭着桌面。
      这汉子名唤秦卫,原是护国公商牧麾下的亲兵,当年在北疆战场救过商牧的性命,后来因腿伤退役,便留在京中,明面上是个茶肆老板,实则是商牧布下的暗桩头领。
      见商慈进来,秦卫连忙放下抹布,躬身行礼:“小姐。”
      商慈摘下帷帽,露出清丽的面容。她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说道:“秦叔,我要你查个人。”
      “小姐请吩咐。”秦卫神色肃然。他知道,这位大小姐虽是闺阁女子,却深得护国公信任。前几日护国公特意传信,说小姐若有差遣,不必请示,尽力办妥,只需确保小姐安全即可。
      商牧并非不知女儿的心思,只是他素来疼女,又隐约察觉东宫行事不端,便默许了女儿的小动作,只当是让她历练一番,未曾想这背后竟是血海深仇。
      “工部侍郎周显,”商慈的声音清冽如冰,“查他前岁临河县河工的账目,查李三的死因,查他城西别业的动静,尤其是……他与东宫的往来。”
      秦卫眉头微蹙:“周显是东宫近臣,府中戒备森严,东宫的影卫更是无孔不入,查起来怕是……”
      “我知道难,”商慈打断他,语气坚定,“但必须查。秦叔,切记,宁可慢,不可暴露。所有动静,都要做得天衣无缝,不能让人察觉到半点与护国公府有关的痕迹。”
      秦卫躬身领命:“属下明白。”
      接下来的几日,商慈依旧扮演着她的“傻白甜”角色。白日里,或去李府与李昭翎讨论骑射,或去方府与方昔借阅古籍,言谈间皆是些闺阁趣事,绝口不提河工朝堂。
      然而,查证之途的艰险凶危,远超商慈所料。回报的讯息一次次令她深夜的书房中,指尖深掐掌心,留下月牙般的殷痕。
      首先,账簿成灰:工部去岁河工原始鱼鳞册,于溃堤后未几,库房“意外”祝融之灾,已尽化劫灰。周显府邸守备森严如铁桶,所存副本难以下手。
      其次,证人无踪:沈小姐提及的数名可疑账房,并其家小,早已杳如黄鹤,人间蒸发。仅存线索引向一唤李三的老河工,曾为克剥工食银聚众鼓噪,然亦于半载前“失足”坠河,尸骨无踪。
      最后,庄园似铁瓮:城西那座周显名下、疑为藏匿赃银的别业,守卫如林,暗桩密布,属下尝试潜入,几触机关惊动护院,只得铩羽而归。其布防之森严周密,绝非寻常富室所有,显有东宫“影卫”参与其中布防。
      她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变通。
      破局之道,在于借势、寻踪、智取、攻心。
      其一,借势压人:商慈对前来回话的秦卫道:“去寻工部的王员外郎,就说……我想看看河工的石料样本,写篇《石谱》玩。”
      王员外郎是商牧的老部下,对护国公府向来恭敬。次日,商慈换上一身端庄的衣裙,带着侍女,提着一盒护国公府的珍藏好茶,亲自去了工部。
      “王世伯,”商慈笑得乖巧,“前日听父亲说,工部采买的青石料质地极好,我正想学着写篇《石谱》,能不能借些旧账册看看,了解些石料的名目?”
      王员外郎面露难色:“大小姐,这账册乃是公务……”
      “世伯放心,”商慈打断他,故作天真地眨眨眼,“我只看看石料的名字和数目,不看别的。看完就还,绝不会给世伯添麻烦的。再说,我父亲也说了,让我多学学这些实用的东西呢。”
      她特意提起护国公,王员外郎果然犹豫了。周显虽是侍郎,却非太子心腹,犯不着为了他得罪护国公府。最终,他找了个“誊录备份”的由头,将一本周显签押过的河工支银簿副本,递给了商慈。
      商慈接过账册,指尖看似无意地拂过“五千方青石料”的字样,心中冷笑。她要的,就是这个。
      其二,曲径寻踪:秦卫派去临河县的人经多方寻访,终在一邻县破败尼庵的柴棚内,觅得李三那惊惶若兔、形容枯槁的妻女。若非来人掌中那枚刻着“商”字的铜符,其等断不敢信任何生人,早已被连番灭口骇破了肝胆。
      当那方用指血写就的麻布残片送到商慈手中时,她的指尖抑制不住地颤抖。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周显克扣工食银八百两,吾儿冻毙工棚。腊月廿三,亲睹其将银箱运入城西别庄!”
      商慈闭上眼,仿佛能看到那个寒冬腊月,衣衫褴褛的孩子蜷缩在冰冷的工棚里,最终没了声息。而周显,却将克扣来的银两,一箱箱运进自己的庄园。
      “城西别业……”商慈喃喃道,“秦叔,想办法探探那别业的底细。”
      秦卫却面露难色:“小姐,那别业守卫森严,明里暗里都是人手,怕是硬闯不得。”
      商慈沉思片刻,忽然想起那日在李府,李昭翎随口提过一句:“周显最近想巴结我父亲,总说要采买几匹好马充门面。”
      她眼中一亮:“有了。秦叔,你让人扮成西域来的马商,就说有几匹汗血宝马,要当面与别业的管事交易。”
      秦卫立刻明白了:“属下这就去办。”
      三日后,别业外传来消息。
      假扮马商的暗卫借着验马的由头,成功进入别业,摸清了账房的位置、守卫的换班规律,甚至听到管事炫耀“近日又有大宗银子入库”。
      这也正是其三:声东击西。
      最后,便是找到周显与东宫勾结的证据。商慈知道,周显有个幕僚,嗜赌如命,且极怕家中悍妻。
      她让秦卫动用了护国公府暗中掌控的一家赌坊,设下圈套。那幕僚果然入瓮,一夜之间欠下巨额赌债。同时,秦卫又派人给那幕僚的妻子送去“证据”,说他在外养了外室,还挪了周显的银子。
      腹背受敌的幕僚彻底崩溃,在秦卫派去的人“点拨”下,终于交出了一封周显给他的密札。
      当秦卫将密札呈给商慈时,已是深夜。书房内,烛火摇曳,商慈展开那张泛黄的纸,上面的字迹潦草,却字字如刀:“今岁河银三成入东宫典库,余者分润各部。侍郎嘱:水患莫测,待秋汛时,可作推诿……”
      “东宫”二字虽被涂抹过,却仍能辨认。前世的种种,与眼前的证据重叠,萧承烨那张道貌岸然的脸,瞬间变得狰狞可怖。
      铁证如山。
      可如何将这些呈上去,又不暴露自己?御史台!都察院?盘根错节,东宫眼线密如蛛网,贸然投递无异自投罗网,恐未至公堂,证据与人皆会无声湮灭。
      商慈视线最终落在一本《翰林诗选》上。翰林院侍讲学士方鸿渐,以刚正不阿闻名,早年因家乡遭水患,痛失亲人,对河工贪墨深恶痛绝。此人,是最佳的人选。
      计策既定。
      她命可信部下觅来城南杂货铺最粗劣廉价的桑皮纸,以左手歪斜摹写隶书,仅抄录账册关键涂改数目与血书摘要,刻意隐去所有来源痕迹,字迹粗陋若乡野不识字的莽夫。核心唯突出周显贪墨、克剥、伪造账目及巨万赃银疑入城西别业。
      商慈精算方鸿渐每日下朝归家的固定路径,择其必经之路上一处最僻静狭窄、仅容一轿通过的巷口转角。一名面目被污泥涂得肮脏模糊、身形瘦小的暗卫,扮作饿极了的乞儿蜷缩在墙角。
      待方鸿渐那乘朴素的青呢小轿行至巷口,轿夫视线被两侧高墙短暂遮挡的瞬息,乞儿如同受惊的狸奴般猛地自暗影中窜出,不顾一切地将一只毫不起眼的粗糙小木匣狠掷入轿帘微掀的缝隙之内,旋即发出惊恐的呜咽,连滚带爬地没入另一侧混乱的人潮之中,消失无踪。
      木匣底层,特铺一张自周显常顾宴饮的“醉仙楼”庖厨后角,窃得的、尚带着松鼠鳜鱼浓烈腥膻与油腻的污浊油纸。一切,只为导引方鸿渐笃信,乃一饱受欺压、走投无路的草芥小民,怀揣着血海深仇与最后一丝渺茫希望,冒死递上的泣血状纸。
      证据投出的第三日,一个商慈意想之外却又隐隐情理之中的人物,竟翩然临幸清漪苑——萧承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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